锦袍公子宋承德与华衣佳人高羽嘉,成亲八年方才有孕。是以,全家上下,都对这姗姗来迟的宝贝,稀罕珍爱地很。
此番宋承德,不得不割舍下爱妻,前去处理的急事,便是自己的父母兄弟,在举家前来探望他们的半道上,所遭遇的刺杀事件。
一场光天化日下,明目张胆的的刺杀,更让本就时时处处小心的宋承德和高羽嘉明白,他们身边是如何的危机四伏。即使高氏与宋氏甘愿自断羽翼,蛰伏不出,也依旧是别人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
就在宋承德顺从安排,前往沐浴之际。高羽嘉压着心内担忧,一边吩咐厨娘,多做几道丈夫素来爱吃的菜肴。一边在心内细细地谋划着,如何尽快把丈夫掉下去的肉补回来。
宋承德临行前,求着哄着高羽嘉答应了不出府门。是以,高羽嘉月余时日一来,日日养在府内,多吃少动。与辛苦归来,清减了不少的丈夫不同,她却是肉眼可见的丰满了许多。
自来夫妻本当一体,在通往胖子的路上,她怎么可能允许丈夫独自掉队?
同画地成牢不得自由的高羽嘉不同,宋承德的苦恼在于奔波无休,思念成疾。
自打离了府邸,宋承德一边日日牵挂着家中妻子,一边又忧心着父母兄弟的安危。在外的每一日无不心怀惴惴,真真是无一日好餐,无一夜好眠。
直到此时,还算稳妥地安置了父母家人,又安稳地回到了爱妻身边,那终日悬着的心才真正踏实下来。而那辘辘饥肠,也随着他放松地身心,渐渐苏醒了过来。
面对眼前满桌自己爱吃的饭菜,宋承德不自觉间,默默加快了进食速度,竭力以丰盛可口的美食佳肴,告慰被自己苛待多日的五脏庙。
甫一开始,高羽嘉还能好笑地,注视着宋承德在餐桌上风卷残云。她都多少年未见,向来注重风度仪表,甚至还因着风姿仪态颇得美名的丈夫,这般失仪了。
上次见宋承德这般样子,还是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因着高羽嘉闯下大祸,宋承德陪她一起被祖父责罚,他们一起被饿了整整一天后用饭时,才有过这般的狼狈失态。
如今又见丈夫这般模样,高羽嘉的胸口盈满了心酸又心疼的感觉。
也或许是祖父、祖母尚在世时,那段骄狂无拘的岁月,灿烂地太过刻骨铭心。以至于落到如今这般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境地后,竟让高羽嘉觉得格外悲凉。
或者只是孕妇不自控地多思易感,才会让她在此时此境,如此不争气地湿红了眼眶。
高羽嘉至今还是不懂,为什么一定要退让呢?一退再退,总会退无可退啊。即使他们卸下盔甲,折了羽翼,又如何能换来无心无情人的半分信任?还是祖母说的对,比之求人,不如强己。害怕帝王忌惮,那就强悍到即使君权亦无法撼动,让他徒有忌惮之心,全无挑衅之力。君权若毫无制约,皇帝若横行无忌,要遭殃地可不止是他们,更多的还是那些无辜的百姓。
当宋承德满足地从饭菜中抬起头来时,高羽嘉已然收拾好那无用的伤感,又成为那个心有成算、腹有乾坤的一家之主。
“夫君,你在信里说,柳知州和王将军恰好在不久前,被擢升到了京都。而任命的诏书,不过比你早到几天,那是在刺杀发生之后吧。”高羽嘉缓缓问询着,为意料外的变故而双眉紧蹙。“柳知州和王将军收到我们的求援,却不肯出手相助吗?”
“这件事他们特地来找我解释过了。是皇上提前派人过去,变相软禁了他们,应该是也得到了会有人刺杀爹娘的消息,提早做了安排。怕我们另有应对,还故意封锁了消息。
不得不说,他此番阻拦的时机,确实掐地很准,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高羽嘉讽刺地冷哼一声,“对阿尔泰族潜伏进来的奸细,他视而不见,构陷忠良的时候,他倒是‘聪明绝顶’了!如此煞费苦心,就只是为了帮敌人杀掉护卫他李氏江山的有功之臣。真不知他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自古帝王多薄情,爹几经打压,早就心灰意冷,不在意了。你也别放在心上。” 就是担心高羽嘉震怒,宋承德在之前的传书中,才多有回避。妻子如今身怀六甲,纵是天大的事,也该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这可是在中原腹地!青天白日之下,数百人规模的刺杀!只怕这些年来,不知又有多少阿尔泰族人渗透进了中原。照这般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掀起更大的血雨腥风。我们便是想安稳地龟缩度日,怕也是难上加难。”
“到底阿尔泰族现在实力欠缺,只敢暗中搞些破坏。你就安安心心地养胎,等孩子出世了,再劳心劳力不迟。”
高羽嘉苦笑着摇摇头,头悬利刃,如何心安?
千里之堤不是一时击溃的,自然也不可能一时筑就。真到了大厦将倾之时,单凭她现在所握有的一星半点势力,绝不可能力挽狂澜。高羽嘉轻抚着腹中胎儿,自嘲地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这般纠结地考虑着要不要坐以待毙?便是他们侥幸能忍气吞声地活下去,难道还要让他们的孩子,继续过这种战战兢兢的生活吗?
若要她来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向死而生。
心思底定,高羽嘉破釜沉舟般,利落将自己碗中的鸡汤一饮而尽。随即,笑靥如花地看向注定要与她共患难的夫君,“夫君可记得我们有多久没跪过祠堂了?等你吃饱了,我们便去重温一下可好?”
跪祠堂!刚刚吃的身心舒畅的宋承德闻言,顿时心内大惊。让他惧怕地自然不是跪祠堂本身,而是跪完祠堂,不知妻子又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 ***
混世魔王高羽嘉,自幼以来所闯的祸事,罄竹难书!即使是那些成日里闹得鸡飞狗跳的顽童,与她相比,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可作为父母年逾三十岁时,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祖父祖母苦盼多年才求来的金孙,她在家人的无限纵容之下,真正受到的责罚,却是少之又少。
而跪祠堂,就是对高羽嘉闯下屡教不改的大祸时,痛下狠心之后,所给予的终极惩罚。
此番,高羽嘉能于临产之际,自恃有功之时,主动要求跪祠堂,宋承德实在不知她会闹出如何天翻地覆的大事。
目光移到高羽嘉隆起的腹部,宋承德暗暗叹口气。他们的孩子,可千千万万别随了他娘亲的跳脱性子。不然一家之中两个霸王,他怕不是要头疼死。
即使对即将发生的事一阵胆寒,“债主”说了要跪祠堂,他一个“负债累累”的人,也只有遵从的份。宋承德在妻子坚持的眸光下,认命地出去吩咐管家派人前往祠堂好生布置,务必要让夫人跪的舒适。
便是听道即将要发生跪祠堂这样的大事,须发花白的管家竟也满面笑容地应了。不消多想,宋承德也知,他离家在外,爱妻又不能出门的一个多月中,家中仆从必然度过了一段极其“艰辛”的岁月。所以才会被他归来的简单喜悦,短暂冲昏了头脑,以至于一时记不起,他们“威名赫赫”的家主,多年前那些与跪祠堂有关的“丰功伟绩”。
要不了多久,他们一个个的,就会像他一样,根本笑不出来了。
宋承德转身回眸时,妻子正乖觉地坐着,温柔地笑望着他,在斑驳的光影下,面容无比的沉静而美好。
她如此乖顺的样子,反教宋承德分外心疼起来。曾经名动天下的小霸王,自打嫁给他后,就变成了牢中困兽。近十年来,可谓日日收敛言行,苦心隐忍,不得痛快。
虽有祖父临终遗言所托,但能忍气吞声如此之久,也大大超出了宋承德的预期。在那位昏聩荒诞的帝王行了如此恶心无耻之事后,君臣之间最后攸关性命的底线已然被打破。这次,莫说是向来受不得委屈的妻子,纵然是忍让惯了的他,也难以压下心头怒火。
或许,于他们而言,退一步才是万丈深渊,搏一搏,才有海阔天空。
自己都如是想,宋承德又哪里忍心,继续苛求高羽嘉。罢!罢!罢!莫说天翻地覆,天崩地裂又何妨?已然是被逼入陌路之人,还不能求个肆意余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