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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 至横峰

傍晚,雨势稍减,众人不敢懈怠,分头检查车马,将油布上积的雨水抖落,尽管早做了预防,还是有一处油布边角浸了雨水,底层的三袋大米都潮了,米粒泡得发软。

霍施唤手下的弟兄过来帮忙:“这车别装太满,把受潮的粮袋先挪开,不能把别的米也浸湿了。”

运送物资的驮马,因路途较远,出发前都钉了马蹄铁,下雨时有一匹驮马受了惊,被制住时崴了前蹄,能走,却驮不了重物。

霍施自请将部分物资分给手下弟兄运送,这一来,他与原先那些侍从也熟络了些。

在宜锦镇又住了一宿。

破晓前夕,微光从云缝里挤出一线灰白,何澹仍是先醒,轻声唤楚随起床,楚随应了一声,又接着睡了,何澹将他的头发顺好,起身穿好衣服,出了房门。

楚随翻身时摸到空空的床铺,顿时就醒了,也不赖床了。

待何澹端着温水回来,楚随已经穿好了衣服。

何澹为楚随梳洗,重新束发,整理衣冠。

以往这些琐事都是文斋、小映、小梨三人轮流打理,自何澹接手以后,三人也乐得偷懒。

楚随收拾妥当后,想替何澹梳发。

何澹接过木梳:“哥哥先过去吧,我收拾好了就来。”

“好。”楚随确实想先出去看看。

客栈院内天光晦暗,雨链底下养莲的陶缸里积满一缸浑浊雨水。

楚随出房门后,先遇到了霍施,与他闲谈了几句。

两名探路侍卫踩着泥水急匆匆赶回,浑身湿透,裤腿沾满泥浆,年长那位抹去脸上水渍,急切禀报:“殿下,主路被山洪冲下的乱石断木堵死,最大岩石有半人高,实在挪不动。西边山脚找到一条樵夫小径,狭窄陡峭,泥泞难行,看着能绕到横峰城。”

年轻的那个也道:“殿下,主路那边……我们回来时听见有人呼救,好像有人被困在两块大石后面。”

楚随已经熟练地将楚清送来的人当作自己的侍从来使唤,吩咐霍施:“霍施,记下位置,到横峰城后你带几个人,看能不能从另一头绕过去,能救则救。”

霍施领命。

楚随正打算下令改走小路,何澹走过来,递来一个油纸包,隐约冒着热气。

他笑道:“刚蒸好的糯米糕。”

楚随稍改了下主意,吩咐侍从:“走小路,都用些干粮,填一下肚子,一刻钟后出发。”

众人齐声应命,分食备好的干粮。

一刻钟后,队伍准时启程。

路比预想中难走,小道仅容一辆轱辘头车通过,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陡坡直落。

车轮屡次陷进泥坑,最险的一处,外侧车轮滑进软泥,车斜向陡坡一侧。车夫猛拽缰绳,马匹受惊嘶鸣,车上载的物资眼看就要被颠落。

霍施从马背上跳下来,扑上去拽住车辕,他的肩膀撞在车框上,硬是没松手。后面几个侍卫一拥而上,推的推,抬的抬,车轮终于回到稍夯实一些的泥地。

空气里混着洪水带来的土腥,植物腐烂的酸涩,还有一阵阵像是变质肉类的臭味,风吹过路旁松林,才添了些松木清香,稍稍压住那股气味。路旁田地全淹在水里,未到秋季收获的晚稻泡在黄泥水中,几间农舍坍塌大半,倒塌的土墙里露出破木床和缺了口的陶罐。

也不是全无活人,垮塌屋舍旁,有百姓拿着长竹竿,打捞水面漂浮的木材,还有人在坡地上,手执木耙挖淤泥,身边竹筐里装着几棵沾满泥巴的白菜根。

霍施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遇到险峻泥泞处,他回头高声提醒众人。

横峰城青灰色的轮廓在雾里露出来。

城墙虽有损毁,关键位置都垒起整齐沙袋,用木杆加固,城外高地上,临时窝棚简陋,排列有序,棚区外围挖了排水沟,几个臂缠浅灰布条的人在棚房间穿梭,人手少,混乱里还守着基本秩序。

车队驶入城内主街,积水更深,浑浊水流裹着碎瓦断草流动,街面凌乱,也有人努力清扫,三五个衙役和壮年百姓站在水中,拖着断木树枝疏通沟渠。

府衙前石阶高地上的粥棚挤满百姓,队伍难免推搡,几位长者模样的百姓用本地话高声帮着差役维持秩序。

楚随的马车行于其间,见百姓蜷缩在尚未完全倒塌的屋檐下,盯着粮车,那眼神里有渴望,也有小心翼翼的观望。

忽然前面骚动,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小童从人群里钻出来,直扑粮车,被衙役一把按住后领。

周围百姓一阵喧哗,有求情的,有忍不住往前挤的,一片混乱里,何澹从马车里下来了。

“借过。”何澹一出声,众人齐齐看来。

小童仍想去够粮袋,何澹将一块胡饼递过去,小童抓过就大口大口地啃,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头发丝也吃进了嘴里。,他像是饿了太久,恨不得将胡饼整个囫囵吞下,噎住了也还往嘴里塞,更顾不上再抢粮袋,衙役也就松了手。

何澹又道:“殿下有令,粥棚先拨三袋大米,其余粮车,到府衙统一登记发放。各家各户,凭户籍领牌,按牌支粮。没有户籍的,找里正作保,一样有份。”

负责押运大米的侍从得令,两人抬一袋大米,就往简陋粥棚里搬。

百姓起先还不信,见是实打实的大米,有人带头欢呼,之后更多人感激涕零。

何澹踏着众人让出的一条道,在呼声中回了马车。

秦洲早已得报,拖着疲惫身躯紧赶慢赶地迎出来。他双眼布满血丝,青黑眼袋都垂到了颧骨,官袍皱巴巴贴在身上,沾满泥点。他整了整衣冠,趋步上前,直挺挺跪倒在泥水中,重重叩首:“横峰城府尹秦洲,代横峰城所有百姓,谢陛下隆恩!谢篱王殿下!”

楚随在马车里应道:“起来吧,秦大人,速将横峰城最详尽舆图给我。”

他开口直奔主题,也不讲究规矩礼数,秦洲很意外,他原先托同僚旁敲侧击过篱王的行事作风,本还备了一肚子客套话,到这里全卡住了,只得先带楚随去一处临时收拾出的行院。

途中雨又下起来。

马车停好后,何澹跃下马车,撑开宽大竹伞,伸手扶住正探身而出的楚随,将人护在伞下。

穿过一座略显老旧但看得出已尽力收拾干净的院子时,楚随问:“这次横峰城的水患怎么如此严重?”

秦洲拱手道:“殿下容禀,城西地势最低,至今还淹着水,城东水退了,房子塌得厉害,下官虽组织人手日夜排水,可这水迟迟不退。”

他说得急,一口气不带停,因为这些都是他日日亲见的景象。

楚随问:“死伤多少?失踪多少?”

秦洲沉默片刻:“……初步统计,死者一百余,伤者一百六十余,失踪五十余,城西水未退,确切数目还在核。”

“粮储呢?”

“常平仓的账册被水泡了大半,下官正在让人重誊,但实际存粮……”

“够吃多久?”

“两日。”

“……”

楚随早在奏折里看过横峰城形势严峻,也没料到会如此捉襟见肘。

两日。

若他没有及时抵达,这满城百姓该拿什么果腹?像来时路上所见,去淤泥里捞菜根,还是更糟,去啃树皮树根?

进了那间临时充作书房的屋子,秦洲铺开一张墨迹新旧交叠的舆图,上面添了许多重新圈点的标记。

他神色沉重道:“不瞒殿下,横峰城地势低本是老问题。以往各家建房只顾垫高自家地基,把泄水暗沟堵了。城外林木砍得厉害,泥沙往下淤,河道年年堵。这回暴雨,不过是把多年的旧账一次算清。下官到任时间不长,未能及早看出隐患,上奏请款清淤修堤,是下官失职。”

这倒也是实话。

横峰城往年没有出过水患,这回一报就是大灾,若非亲眼所见,还真以为是危言耸听。

楚随端详舆图上那些涂抹的墨迹,有的折痕很深,把原先的字迹都磨得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他道:“这图很旧,怎么不新画一张?”

秦洲面露难色:“水退之后地貌大变,下官已派人重新勘测绘制新图,只是至少还需五日。”

楚随挑眉:“秦大人,等你这新图绘成,横峰城的水怕是自己都退干净了。”

秦洲也不是非要拖着,他何尝不想尽早绘出新图,只是城内如今就跟拆了东墙补西墙,眼看着东墙都没得拆了。那些懂城中地势的老一辈,不是亡故就是伤着,衙役也总是不够用,图上新添的标记,还是他与文书路过时记下,回来再补上的,只能先将就着用。

何澹也在看那幅舆图,他道:“秦大人,这条暗渠,原先图上是连贯的,可新添的标记到这里断了。”

秦洲探头一看,那记号虽是自己人添的,他也看了半晌才辨认出来,道:“是年久失修,又加塌方,淤堵不通了。”

何澹就只问了这句,看向楚随。

楚随明白何澹的意思:这图恐怕不止这一处不准,还需实地勘察。

“去吧,千万小心。”

“嗯。”

何澹拿起竹伞,走入雨中。

秦洲与楚随虽是初次见面,可一番沟通下来,见楚随不尚虚文,黜华崇实,于是将他所知的灾情、已采取的措施、眼下短缺的物资,一五一十全向楚随交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