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于纵情的后果，是翌日楚随根本起不来。
意识半醒间，他贪恋被褥里残留的暖意，想再眯半刻就好，可另一个念头在打转，今日该启程前往横峰城，两头拉扯，人越睡越沉。
楚随费力睁开眼皮，视线自模糊到清晰，看到何澹着一身白色里衣，坐在床沿，将他散落枕上的长发编成小辫。
见他醒了，何澹笑问：“睡得好吗？”
“什么时辰了？”楚随的嗓音有点哑。
“刚过午时。”
“嗯？”
楚随从混沌中清醒了些，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身子刚起到一半，腰眼和腿根泛着酸，如同昨夜连夜攀了几座陡峰，他一个重心不稳，失衡地往后跌去。
何澹十分及时地挪到他身后，手臂护住他的腰，掌心贴着他后腰托了托。
只稍微侧头，鼻尖就能蹭到何澹的锁骨，楚随张嘴轻咬了一口：“我睡了这么久，你怎么不叫醒我？”
何澹亲了亲他的耳朵：“连着几天赶路，他们早就走不动路了，鞋子也各有磨损，看外面天色，兴许会有一场大雨，横峰城已经离得很近，先稍作休整，再走也不迟。”
楚随对何澹代为发号施令并无异议，又哼哼道：“澹澹，为夫的腰好酸，还有胳膊。”
何澹听懂他的意思，力道适中地揉按，不仅是帮着按腰和胳膊，还细致地按大腿与小腿，楚随惬意地享受着被伺候，赤着玉石般的右脚抵在何澹的腹部，调子慵懒：“肚子饿了。”
“我拿一些吃的过来。”何澹将他的腿顺到床褥上放好，正要起身，手腕被拽住。
楚随像研究笛子上的音孔那样研究何澹的手，捏了捏手指：“等会儿，也不是特别饿，再抱抱。”
何澹将他重新拢进怀里，低头在他颊边啄了两下，挨着他不动，陪着他腻歪。
楚随手指勾着何澹的头发，一下下拨弄，比平素更加缠人。
就这么挨了半晌，楚随腹里忽然咕咕一声响，到底抵不过饿意，慢慢松了手，放何澹去换衣裳。
里衣顺着肩线滑落，墨色微卷的长发也跟着散下来，堆叠在何澹肩头，半遮着后背上横斜交错的一道道抓痕，昨夜枯木逢春，久旱逢甘霖，颜色依旧泛着鲜红，凌乱绽开。
楚随斜倚在床榻边，视线落在何澹身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昨夜他亲手留下的痕迹上。
何澹穿戴完毕后回身，正对上他贪恋不移的注视，道：“哥哥，需不需要我再脱下来？”
楚随揶揄道：“穿穿脱脱多麻烦，先攒着，夜里再观赏。”
何澹替楚随穿衣，他同样流连地看着楚随身上未褪的痕迹，还在其中一处红痕上踅摸，认真道：“我检查过，里面没有流血，有点肿，我涂了药。”
楚随与何澹从里到外都熟透了，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可一想到何澹趁他睡着时，为他检查上药，还是没绷住，他往前一扑，前额撞进何澹的心口。
何澹笑着将他环住，手指在他微乱的长发间揉了揉：“是我不好。”
这种事你情我愿，楚随不想让何澹自责，只想让他宽心，依旧纵容道：“又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事，我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好。”
他凑到何澹耳边，又说了一句：“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又过半个时辰，两人才一前一后出房门。
天色暗沉，浓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土腥气，来到楼下堂中，楚随召来文斋，嘱咐物资防水防潮。
文斋应声退下。
何澹取了一块软垫垫在冷硬的凳子上，让楚随坐下，之后取来一些菜肴端到桌上，为楚随布菜。
菜色看着素，吃着鲜。
楚随吃了几口，见何澹一直看着他吃，道：“你也陪我一起吃点吧。”
“嗯。”何澹又给楚随夹了一筷莴笋丝，去皮切得细匀，拌了盐醋，清碧脆爽。
接着才自己开始吃。
用到一半时，客栈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轱辘声，楚随抬头，透过支开的窗户一看，只见一群风尘仆仆的壮丁停在客栈门前，衣着朴素，行动间又很整齐。
他正疑惑，文斋急匆匆过来向他说明外面那群人的来意。
楚随搁下筷子，何澹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为首的青年见楚随自客栈中出来，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属下霍施，奉棠王之命，护送甘草前来，请殿下查验。”
楚随没想到这一歇，还等到了楚清的人追上来，更没想到甘草能在入横峰城前补齐，道：“有劳诸位了，文斋，为他们安排饭食热水。”
霍施抱拳谢过，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客栈中的何澹。
待霍施一行人用完膳，与楚随的侍从们一同忙碌着为车马加固防雨，将最后一摞物资的油布角用蜡封好时，天际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转眼间密集成帘，天地笼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
雨势迅疾，瓦片上和地上溅起朵朵水花，客栈门口的那条路很快被积水漫成一条河，霍施心里不由侥幸，若再在路上多耽搁，这场雨是淋定了。
楚随向霍施问起这批甘草的来历，霍施如实解释起昭都药铺的甘草短缺，应是有人故意为之，又说起甘草是从刘太傅府上收购来的。
“刘太傅府上为何会有那么多甘草？”楚随问。
“刘太傅内人患有咳喘，需要甘草入药，已经查过了，确有其事，且刘太傅府上的甘草都能拿出入库单，倒不是近期大批购入的。”
霍施跟在柴应身后跑腿，起初也不解，换了寻常人家，哪怕是咳喘，也不会备这么多甘草，若不是流程齐全，他都要怀疑是刘太傅将药铺的甘草都提前买了去。
说完甘草的事，霍施又道：“殿下，这雨势迅猛，远超预期，前方路途情况不明，恐有山路被淹或滑坡的风险，此时贸然行进，不仅药材难保安全，人马亦恐遇险，恳请殿下暂缓行程，待雨势稍歇，探明前路后再做定夺。”
楚随也正有此意，吩咐道：“文斋，传令下去，今日暂不启程，务必照看好物资马匹。”
众人都退至客栈内歇脚。
长时间的滞留，潮湿的水汽与皮革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霍施带来的人虽与楚随的侍从们共处一室，也各自寻了地方或坐或靠，互不相融似的泾渭分明，隔着一片空处，谁也不往谁那边凑，只偶尔有低语或擦拭武器的窸窣声。
其间，小厮送来了一盘洗干净的山荆子，说是只有在宜锦才能吃得到的特色，请诸位一定要尝尝。
何澹捻起一颗山荆子绿色的果梗，与此同时，霍施噌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这动静颇大，众人纷纷看向霍施。
楚随见霍施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来，还以为他又想起了楚清有什么话要带，不料霍施在他面前停下拱手，继而转向了何澹。
他嗓门洪亮：“久闻桴邺山庄大名！霍某是个粗人，没别的爱好，就敬重真有本事的英雄豪杰！不知少庄主可否赏个脸，指点霍某几招？也让弟兄们开开眼界！”
何澹仍是坐着，只说：“江湖传闻多有夸大。”
霍施浓眉一挑，朗声大笑：“可霍某听跑江湖的朋友说，永余的首领左明傀，实际命丧于少庄主之手，可见少庄主才是真人不露相，难怪多年在山庄里深居简出。”
也正是因为听了朋友对桴邺山庄那种与有荣焉的炫耀，霍施才会心痒难耐地坐不住。
何澹没接话。
霍施又道：“少庄主这是瞧不起霍某？就是寻常切磋，活动活动筋骨！”
其实若只是简单的活动筋骨，在场但凡习过武的，都能与霍施过上几招，也当是打发雨天的闲趣，霍施这是明摆着，只想让何澹出手。
何澹客气而疏远：“抱歉，不存在瞧不起，我没兴趣切磋。”
话说到这份上，明眼人大概都会选择就此作罢。
而霍施是认为既然都开口，众弟兄都看着，他可不能空手而归，无非就是先礼后兵，比过再赔罪。
于是他也不顾楚随还在旁边，右臂突伸，五指如钩，直抓何澹左肩。
何澹坐着未动，手腕倏地一翻。
霍施露出吃痛的神情，撤回手，捂着肘间往旁边退了几步。
“发生了什么？”
“头儿是输了吗？”
“山荆子！”
有几人小声交头接耳，这才捋清方才那一下的变故：何澹先是截住了霍施的擒拿手，接着将手里的那颗山荆子击中霍施的肘部，应是击中了麻筋。
霍施完全没想到何澹接招的反应会这么迅捷，也就这短短一瞬，他差点以为胳膊要废了。
因尴尬和诧异，他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挑事的是他，丢人的也是他，猛地抱拳，一躬到底：“霍某鲁莽冒犯！多谢少庄主手下留情！”
何澹将手里山荆子的果梗放在桌边，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沾灰的那颗山荆子，回道：“你出手太急，稳住了再发力。”
霍施见何澹原先爱答不理，还以为会不屑指点，这完全是意外收获，他窃喜之余又道了一声谢，还想再多请教何澹几句，楚随这时发话了：“坐回去吧，别堵在这儿。”
“是，殿下。”
霍施又坐回自己的凳子，与几个弟兄小声议论，就算是输，也是他赚到了。
楚随从盘里重新拣了一颗又大又红的山荆子，捻净细刺，递到何澹面前，笑道：“这颗也很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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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40章 暂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