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建康到杭州,五百里官路,子安策马狂奔,回到杭州城时,已经是翌日下午了,他先去了聚仙楼,伙计说老马早已随头领南下了。
子安又打马去了自己的那宅子,敲门,无人回应。
子安把马栓到栓马石上,从墙壁飞纵了进去,就看见老马正在院子中央。
“你终于还是赶回来了。”老马听见声响,笑着迎接他。
“伙计们说你们都去南方了。”子安走过去。
“还不是因为阿昇,她说什么也要在走之前见你一面。”
“我要是不回来呢?”子安不急于进屋,他擦擦汗,想着让院子的风吹出一个不那么湿漉漉的自己。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人家说那就死等,死了也要等,得,我没辙了,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你就明白了,世上最难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做人家的父亲。”
两个人畅快地笑起来。
听见声音,阿昇小鸟一样飞了出来,嘴里喊着子安哥哥,人围着他欢快地打转。
等子安满头大汗退去,他们进屋了。
阿昇将泡好的茶端出来,放到桌子上,又去拿了点心,然后给子安和父亲斟好茶。子安端倪了她几眼,发现她比刚才更漂亮了,心想她一定趁着泡茶功夫去打扮了。
“哥哥,你带我走吧!”阿昇趁着给子安端茶,压低声音背对着老马说。
“不可以。”背后响起了老马威严的声音。
“为什么?”阿昇转过身去,崛起嘴巴。
在子安目光的注视下,老马沉默了一会儿,“是头领的主意!”老马缓缓说下去,“头领说这一仗,你的任务很重,如果身边再多一个阿昇,头领担心你顾得了东,顾不了西。所以,阿昇只能跟我去福建路。那里有我们很多的商号和兄弟,金军万万到不了那里,她在那里,很安全,你大可放心。”
“谁说金军到不了福建路?万一到了呢?”阿昇不以为然地插嘴。
老马皱皱眉头,继续说下去,“跟这里一马平川不同,福建路多山,几乎没有平地,崎岖山路,崇山峻岭,历来都是骑兵大忌,金军是靠骑兵打天下的,除非万不得已,金军是不会冒这个险的。而且两浙路是江南腹地,到时必有腥风血雨一战,到时候金军哪里还敢继续南下。当年曹操倾中原全境之兵,南下作战,诸葛亮说他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我看这句话很有道理,所以,相信我这个老头子,福建路没事的。”
“我也去福建路。”子安笑着说。
“好啊,好啊,这样就最好了。”阿昇雀跃起来。
“丫头家别捣乱。”老马脸一黑,阿姨顿时不呱噪了。
“可我要跟子安哥哥在一起嘛。”阿昇小声央求着。
老马不理会她,对子安说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现在已经是没用的老头子,你不要学我。身为大丈夫,当恨不能杀贼耳。机会来了,你可不能躲!”
“嗯。”
“这场战事,义社很多兄弟都会参加的,你可不能当逃兵。”
“嗯。”
老马知道子安已经在敷衍他,他摇摇头,说起其他事来,“头领跟你说过当年刺杀的事情吗?”
子安一愣,机械地点点头。
“知道为什么是你去?”
“大哥说,我想出名。”
“出名?”老马苦笑两声,没再说什么。
“头领说谎了?”阿昇问道。
老马点点头。
“我就说嘛,子安哥哥连自己的名字怎么写,都不想学,他根本就不是那种想扬名的人!”
老马略一闭眼,似乎对阿昇的打扰有点心烦。
“真相是什么?”子安问。
“不是你要去,而是你不得不去,因为你是个孝顺的孩子,而下命令给你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的父亲,老头领他老人家。”
“我父亲?他在哪里?”子安呆呆地问。
“他死了。”
“死了?”子安眨巴眼睛眼睛,有那么一点哀伤,“这些我大哥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要跟我说谎?”
“为尊者讳。”
“就是要替自己的长辈掩盖一些不好的事情,一些丢人的事。”阿昇怕他听不懂,又插了一嘴。
“我现在脑子有点乱,刺杀金人很丢人吗,为什么要避讳?有什么可掩盖的?”
“因为一旦提及是老头领安排你去刺杀的,头领就知道你要问,老头领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啊,把亲儿子往火坑里推,这不是疯了吗?”阿昇不放过任何一个帮子安说话的机会。
“如此,就要说起老头领这辈子最耿耿于怀的一件事。”
“何事值得我父亲这样?”
“一件好事。”老马说完,忽然自己也觉得前文不对后文,“这话是不是听着像反话?是的,好事最终变成了坏事。可是一开始,老头领的本意,的确是要做一件大好事,一件大宋朝从来没有过的好事。可是世事无常,人世间最让人痛苦的就是,你明明是一个好人,想做好事,可最终的结果却是南辕北辙,好人变成了恶事,好人变成了恶人!于是,无数人咒骂你,全大宋的人都在咒骂你,连你自己都对自己厌恶了,觉得你真的就是恶人了。
事情从何说起呢?还是从义社说起吧。我们义社很早就富甲天下了,我们的生意并不只局限于海上诸岛,穿过西北沙漠,与西域诸国的生意我们也在做。当一代代的祖先在生意上南来北往,把生意做的大到不能再大的时候,后代们要做的,也就只剩下守成。可到了老头领这代,他充沛的精力让他不甘于只是守成,于是,慢慢地,他有了自己的想法,他多年亲自游走于与女真和辽人的边贸,他看到了女真的崛起和契丹的坠落,于是他自以为帮大宋找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夺回幽云十六州。你知道,夺回幽云十六州,是大宋几代皇帝的梦想。义社每一代头领无不知道自己是赵宋艺祖血胤,虽无奈已退出朝堂,可是骨子里,对赵宋之热爱,仍远甚一切。于是,老头领走了历代头领都没有走出的一步,他化名马植,先是买通童贯,然后亲赴朝廷,向道君皇帝献上了他自以为一定会大功告成的一策。”
阿昇站累了,看样子父亲这是要说书啊,她去找一个板凳坐下,眼睛看着他俩。
“联金抗辽,海上会盟。”老马说下去,“此计一出,甚得朝廷之心,道君皇帝全权委托老头领亲自督办此事。于是,自此老头领忘我地奔波于宋金两地,义社之事都交由你大哥打理。事情一开始也的确是按照老头领的设想,在一步步走下去,他欣然看到了辽国的灭亡和幽云十六州的回归。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是他所万万没有想到的。辽亡后,金人虎狼之性,胃口大开,开始窥伺起大宋来,于是,宋金骤然交恶,金军败盟,大举南侵,直逼东京,沿途军民多被屠杀,那惨烈淹没了一开始计策成功所带给老头领的荣耀和自得。他曾经万分后悔的跟我说,他成了引狼入室的罪人。渊胜皇帝登基后,迁怒于老头领,张榜天下,痛斥他之过,将他贬官流放郴州。
内疚愧责之下,老头领决定选派义社最厉害的两位高手北上去做两件事。”
“刺杀?”阿昇想到了。
“对,刺杀金军东路军元帅完颜宗望和西路军元帅完颜宗翰。一下子干掉金军两个元帅,就断了它两个臂膀,尤其是那个完颜宗翰,老头领说那个人是金军最能打的将领,只要他一死,金军也就颓了,那大宋还有一线生机。老头领说,只要刺杀成功,大宋的百姓就不会再受兵灾之苦,他也就不用再自责了,他所犯的错,终究由他补上了。不过,可惜,最后他交代下去的任务,两个只完成了一个,完颜宗望死了,而完颜宗翰毫发无伤。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二少主因为喜欢上了金人郡主,刺杀功败垂成。闻此消息,老头领当晚就自杀了。”
子安的脸庞很呆滞,不知道他听懂了还是没有听懂。
阿昇也有些尴尬,一定是子安曾经喜欢过另外一个女人刺激了她。
“想做好事,却给所有人带来了灾难,所以,老头领后来做的再多,都不是功,都只是赎罪而已。老头领认为单单杀死一个完颜宗望,是远远弥补不了他的过错的,其实,在他最终在郴州以马植的化名自裁而死之前,他已经很瘦很瘦了,你看他一眼,都很难想象,就是这个人,手握着天下最大的财富,一日里却连一碗饭也吃不下,一口汤也喝不下。所以,听我讲完这些,你应该明白你大哥为什么后来明知你就在杭州城,却对你视而不见,不管也不问。他现在为什么要与朝廷合作?父债子还啊,义社欠天下人的。”
“当年派往北国的两个人,另一个是我大哥吗?”子安把头从故事的幽冥之洞里探出来,他看着老马。
老马摇了摇头。
“那欠天下人的,是他,不是我,我的帐,无论成败,都还完了。”
“另外一个人是我。”
“你?”子安嘴巴张大的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当时我还在河北路,为了完成任务,我一个人去了,为了预先躲避刺杀成功后的金人报复,义社的兄弟们需要提前将阿昇和她娘护送到江南,路上各种艰难险阻,兄弟们死了很多,阿昇的娘也死了。可是,我们没有一个人后悔。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和我的那些傻兄弟们从来没有想过,只觉得人,一个人形单影只地活着,远不如一群人有滋味。”
阿昇的眼睛有些湿润,有些事她不讲,不代表她已经忘了,她是不是不同意老马这种说法?看她抿着嘴唇的样子,有些话不能说又不甘心,是不是她认为,相比于跟一群人活着,她更在乎与她娘一起活着,哪怕只有她们?
“我们义社在杭州城盘根错节这么多年,几代人的心思与心血,这城里稍有风吹草动,我们都能知晓。你有没有想过,金人进城后,为什么义社却是两眼一抹黑,身处险境而不知?有一句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老头领当年与金国会盟时,我都有跟随,后来在燕山府刺杀完颜宗望时,我又曾假装投靠他,跟他来往过一段时日,金人来到杭州城后,聚仙楼迎来送往,我何尝不知有可能会被他们认出来!可我不躲!”
“为什么?”
“苦肉计。”老马一字一眼地说,“循着金人捉我的线索,义社兄弟们会找到他们的巢穴,杭州城有我们义社几代人的经营,很多房屋下面都有暗道,我们有兄弟很是精于此道,只待找到巢穴,地道挖过去,放好火药,一把火后,万物必成灰齑。”老马顿了顿,“包括我。”
屋子里很安静。
阿昇呆呆的,似乎又回到了被惊吓的那段日子。
“只可惜在火药放好之前,金贼察觉到了异常,当夜就急速离城而去了。”
原来那一夜聚仙楼里说的没有找到老马,不过是为了瞒过子安与阿昇。
“而造成我们功亏一篑的,造成我这苦肉计只剩下吃苦的,不是别人,”老马看了看子安,怅然说道,“就是你啊。”
“我?”
“别忘了你也去过北方,跟金人有过交葛,而且你还是金国控制的递铺城外被截后唯一的活口,金人能认不出你来?”
“所以,他跟阿爹一样,都是诱饵对吗?”阿昇伤心的说。
两个诱饵,鱼儿不咬这个,就会咬那个,挖出其老巢的几率就大大增加。
老马沉默了一会,叹了一口气,“这样安排,你怪我们吗?”
子安摇摇头。
老马嘉许地点点头,“做人,最重有始有终,我们也是在帮你完成你当年未完成的任务而已。
“挺好。”子安笑笑。
“但是,我们没有想到,金人去捉你时,你杀了他们,”他解释了一句,“我们的人一直都在你们周围的,”然后继续说下去,“我们以为你已经忘了过去,自然也就忘了武功,否则怎么可能完不成刺杀,怎么可能任由金人摆布?但我们错了,百密一疏,金人受了惊,跑了。”
这就是完颜宗翰逃跑的故事。
“命运之舟起起伏伏,谁也不知道它会把我们带向何方,还是那句话,一切贵在有始有终,一切贵在问心无愧,如果我是你,我会回去,用做好这件事来弥补以前之事。”
阿昇的眼泪落了下来。
当日,子安重返建康,阿昇送他到门外,现在湿漉漉的变成了阿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