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琼不知道的是,当日捉拿他时,城外的韩世忠张俊同时护送已经被皇帝圣旨从绥德起复的王彦进入其城外所部军寨,范琼部卒以八字军为主,这些昔日部下见王彦归来,山呼连连,纷纷跪拜,王彦轻而易举重掌八字军军权。
所以那一次大殿之上,无论范琼认出认不出赵楷,无论他识破识不破赵楷给他布的局,只要他进了城,离开了他的大军,他就已经死定了。对付完颜宗翰,赵楷还有些吃力,可对付范琼这样的不学无术只会耍狠使坏之徒,那就太轻而易举了。
接着,赵楷委任参知政事张浚为川陕宣抚处置使,率领八字军,独力处置川陕两地一切事宜。
张浚的父亲是哲宗朝的状元,其支持新党,时逢旧党执政,是以仕途不顺,张浚四岁那年,父亲亡故,母亲将他养育成人,因家境贫寒,十六岁才入郡学,饶是如此,二十一岁他就中了进士。这是聪明人家的聪明孩子,虽然之前从未领军打仗,可是吴门处置溃卒的经历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靖康之后,金军退走,天下贼寇四起,很多地方已是朝廷号令所不能达,如今形势下,经略川陕,将孤悬一域的川陕重新再抓回朝廷的手中,牢牢掌控住,不给金人,不给别有用心的人以机会,这并非易事。
圣旨里说,“有才而无识者,不足以为蜀帅,有勇而无谋者,亦不足以为蜀帅,付之以众人所不敢当之事,期之以众人所不能成之功……”
殷殷之盼,历历可见。更为重要的是,曾经威震敌胆的八字军需要重新提火淬炼,在他们未自己证明自己的忠诚之前,赵楷不敢将他们放在身边。人心如深渊,谁知道跟随大恶徒范琼的时日里,他们有没有蜕变。
张浚走后,赵楷在行宫接见了洪皓。
洪皓,江南西路饶州人(江西乐平),进士出身,今年四十有二,年长赵楷甚多,他身材混实,不高,发髻乌黑繁茂,双眸与谈吐一样清澈,站如青松稳当,赵楷一看就知道此人身体很好,足可抗拒北方严寒。
当年道君的宰相王黼(六贼之一)看中了洪皓,想把女儿嫁给他,被他推托掉,他因此躲过了后来的株连之祸,却也因为这段故事,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王黼压制,官运不通,十多年内兜兜转转,只做的宁海县主簿、秀州(嘉兴)司录这样的小官,跟他的进士出身颇不相称,但就是如此,他也没有怨言,在任上颇有作为,深得百姓爱戴,百姓亲切地称他为洪佛子,赞他心善如佛,爱民如子。
苗傅之乱后,洪皓正好从江南西路处理父亲的丧事回来,去往秀州任上,路过杭州,吕颐浩识才,留下了他,推荐给赵楷。
赵楷一开始并没有给他安排官职,只是带他到了建康,暗中考察他,发现其为人稳重,谈吐不凡,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圣旨早已经宣读过:“卿议论纵横,熟于史传,有专对之才。朕方择使,无以易卿。特擢升卿为徽猷阁侍制,大金通问使,假(代理)礼部尚书衔,出使金国,商议和好。”
这一天,天很好,外面的阳光把一切都照的毫厘可见。
“这是朕亲笔的议和国书,爱卿过目一下,看看可有不妥?”赵楷端坐御榻,洪皓侧立一旁,阁子里只有君臣二人。
洪皓去案几上双手拿起一轴国书,打开来看,只一眼,洪皓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爱卿这是为何?”
“臣不敢看。”
“这有何不敢啊,不过是几个字而已,又不是枪林箭雨。平身,看完。”
赵楷语气淡淡的说。
洪皓站起来,手捧国书看下去,国书上的第一句话就是:宋康王赵构谨致书大金皇帝陛下:古之国家而迫于危亡者,不过守与奔而已,今大国之征小邦,譬孟贲之搏僬侥耳,以中原全大之时,犹不能抗,况方军兵挠败,盗贼交侵,财贿日朘,若偏师一来,则束手听命而已,守奚为哉?自汴城而迁南京,自南京而迁扬州,自扬州而迁江宁,建炎三年之间,无虑三徙,今越在荆蛮之地矣,所行日穷,所投日狭,天网恢恢,将安之耶?是以守无人,奔则无地,一身彷徨……。”
认真读完后,洪皓惶惶然不解问道,“官家何以要如此自贬?”
“你以为朕这是在向金人摇尾乞怜?非也非也。”皇帝笑着摇摇头。
“以臣看来,金人亡我之心不死,所谓议和,真乃自求死路。臣斗胆自请,愿另做国书一封,以示刚烈。夫士可杀不可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何况国乎!金人纵有骑兵之利,可我江南水乡泽国,金军要想在江南占到便宜,殊为不易。更重要的是,官家才具气度,都是世间少有,何不与蛮夷放手一搏?”
赵楷离开御塌,走到洪皓跟前,
“洪佛子。”他忽然叫了洪皓的外号,“请受朕一拜。”赵楷弯腰向洪皓施礼。
洪皓扑通一声又跪到地上去了,“官家这是要折杀臣吗?”
“爱卿快快请起。”
“臣不敢。”
“爱卿平身。”以皇帝的口吻命令之下,洪浩这才站了起来。
“这国书,不过是**药,障眼法,朕用文字自污,不过是因为朕需要一个派使臣北上的理由罢了。国书里写什么,一个字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爱卿你啊。”
“臣?”洪皓大不解。
“朕以求和的名义派你去金国,所图的,其实是为了秘密的去救一个人,一个对朕很重要的人,议和不过是遮掩的幌子。”
“原来是这样,臣误会官家了。”
赵楷摆了摆手,那意思是洪皓的刚才的误会并不算什么,“要救人,其实以金国之险,路途之遥,朕派一武将比派爱卿这样的文臣更合适。”
洪皓认真的听着。
“可是朕依然选了你,你不推脱吗?”
“官家做事,一定有官家的理由,臣全力以赴即是。”
赵楷笑了,“所以,朕没有看错你,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官家抬爱。”
“朕知道,北国到江南,千里迢迢,要救人回来,殊为不易。不瞒爱卿,就是派像爱卿这样有才有智做事百折不挠的人去,朕也看不到多少希望。”
“如果事不成,官家可另有打算?”
“要救的人,还是个孩子,也到了该读书的时候了。”
“臣明白了,臣领旨。”洪浩微微一愣,迅即拱手领命。
一个读书人的最好年华,满腹的经论,满腹的报负,为皇帝几句话,就要远走异国他乡,在苦寒之地埋没起来,而他本可以去过不一样的人生。
“朕不是在命令你,朕是在请求你,北国冰天雪地,并不适合你这样的江南人久居,你可以拒绝的,朕绝不怪罪。”
“官家交给臣的任务愈艰巨,愈说明官家对臣的信任和看重,臣恭领如此圣命,这是人臣莫大的荣耀,臣感激涕零。”洪浩再次低首行礼。
“这个孩子是郓王之子,他叫成章,”说这些的时候,皇帝转过了身,背对着洪浩,眼泪掉到他的衣服上,“朕收到消息,郓王在北国已经驾鹤西去,朕与他兄弟一场,朕不忍看他骨肉飘零塞外,无依无靠。”
“臣知道了。如若臣不能带他回江南,臣也一定拼上这把骨头护他周全。”
“朕相信你。当年秀州水灾,饿殍日增,是你站出来,斗胆截留运往京师的浙东纲米,以救灾民,你以自己一身而确保十万秀州百姓性命,此举感天动地,秀州老少感激涕零,皆颂你为洪佛子。十万人你救的,如今朕所托一人,相信你也能救的。”
“谢官家信赖。”
“不过,此行和谈注定无果,而你受朕所托,所要去做的这些,都是夜衣潜行,无人知,也无人晓,因为这都不是为国,而是为了朕的一家之私,你吃再多的苦,可能都会青史无名。”
赵楷知道很多读书人铮铮铁骨什么都不怕,就怕做的事没有一个名分。就像那封国书,他不过是写了几个字而已,而见过知道这封国书的,江南只有皇帝赵楷和洪皓两个人,但是洪皓依然那么害怕,因为他知道这些字一定会被金人想方设法地留在青史上,成为他们涂抹不掉的污点。
读书人谁不想做个纯臣呢?
“为官家分忧,私也是国。臣做事,只求对得住天地良心,不求青史虚名。”洪皓凌然回答。
“你能这样想,很好,很好。”
赵楷有些感动,他呼了几口气,镇静下来,继续说下去,“使团一共一十三人,你为正使,另有副使随员一十二人,你的真正使命无人知道,你也不必说与他们知晓。”
“臣知道了。”
“太子身体不行了,”赵楷幽幽的说,“这本是皇家机密,不便于外人说,可是朕还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洪皓垂手而立,静静的听着。
“前几日,宫女不小心撞到了香炉铜鼎,太子受了惊吓,虽然用了药石,恐怕-”皇帝没有继续说下去,洪皓已经全都明白了,皇帝也许有将皇位传给成章的意思。
“太子会平安度过此劫的,官家不必过于担忧。”
赵楷摆了摆手,似乎不想谈这些。
“臣一定不负官家所托。”洪皓再拜,官家对他如此交心,他觉得自己没有一点退路了,只有奋力向前。
很快洪皓就率领使团从建康动身北上,他们先选择走近路淮南,此地是宋金两国交接的一个空挡。当日金军攻占扬州后,因为惧怕夏季的炎热,又都退回北方避暑,于是江淮一带就被贼人李成纠集匪众,趁机占据。洪皓过去后,劝李成不要与宋为敌,又让李成派兵护送自己去金。李成以军食匮乏拒绝。洪皓派人告知皇帝,皇帝派人送去五万斛大米疏通,洪皓一行人才得以继续北上。
赵楷这边为了备战,继续调兵遣将,他下令刘光世部换防到洪州(南昌),刘光世知道那个地方早被范琼搜刮的毛都不剩,颇为不满,他给官家上书列举了六条不能前去洪州的理由。赵楷不理会,严令刘光世立即动身,否则军法处置。刘光世这才悻悻而去,率军赶往洪州。
刘光世腾出了位子,赵楷准备将江北的杜充部调回江南。这是宋军在江北最大一股势力。此军本来占据地盘颇广,奈何老帅宗泽死后,继任的杜充能力有限,渐渐也就只能孤守原京师开封一城,兵力也不复宗泽在世时之壮,但仍有二万三千人之众,实力也是可观的。
七月二十日,赵楷下诏升领杜充为知枢密院事,诏书夸赞杜充,“刚明不挠,沉絷有谋。徇国忘家,得烈丈夫之勇;临机料敌,有古名将之风。比守两京,备经百战。夷夏闻名而褫气,兵民矢死而一心。”
杜充接到诏书后,领命移防建康。
为激励杜充,杜充到达建康城后,赵楷再升杜充为右仆射,同平章事,成为跟吕颐浩比肩的宰相。
杜充部渡江完毕后,赵楷命令江州(九江)船厂(历来为大宋五大造船基地之一)将所造之船驶来建康,一一凿沉在建康上游的采石矶渡口。如此,这个渡口就废了。
自古以来,北方进攻南方,几乎都是从采石矶渡江。如今,它成为一个废渡口,那金军要渡过长江,就只有下游马家渡一个渡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