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楷要着手准备即将发生的大战了。
他首先版旨大赦天下。
这是大乱之世,各地官员信奉乱世用重典,牢里人满为患,而根据江北经验,金军每攻略一地,就会将囚犯强行征召为签军,赵楷可不想让金人再钻这个空子,他下令凡是没有大恶的尽快放掉,大恶的尽快杀掉。
经过考验,赵楷已完全信任了吕颐浩,正式任命他为尚书右仆射兼御营使。最有实权的御营司架构,被作了部分保留,但也恢复了掌握相权的尚书仆射旧制。
三十二岁的张浚从七品官升任正二品的知枢密院事,辅管军事。
徐通查明,靖康年间,在金人立张邦昌为伪帝时,张浚,胡寅,赵鼎三人虽为小官,但拒绝附和,就是不肯在金人以张邦昌为伪帝的议书上签字。靖康之后,九弟登基,张浚官职仍是七品的侍御史。扬州之战后,张浚逃到江南,因他官衔轻微,王渊不屑于亲自动手除他,只是不许他入杭州城,让他到吴门,去收拢南下溃卒。扬州一战,九弟弃城,将领四散,守军乱作一团,他们恼恨当朝的文官执政者昏庸,渡江前后,乱杀文官以泄愤,王渊这时让张浚去收拢溃卒,束之以军纪,明显就是想借刀杀人,可张浚没有死。
如果这么轻易就被坏人算计死了,怎么称的上社稷之才?又怎么够资格去辅佐明主?所谓大浪淘沙,艰难险阻,本来就是淬练英才的必经之路。
他到了吴门后,那些南下溃卒无不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的。大将韩世忠的部队早在江北就打光了,他孤身逃到江南,是张浚拔给了他两千驯卒。
王渊知道后,才觉得张浚是个麻烦,想刺杀他,可刺客到了吴门后,发现张浚乃一忠臣,不忍下手,就现身而去。
赵楷在设下请君入瓮这盘棋局时,之所以对吕颐浩的主动示好,并不急于表态,就因为徐通他们已经联系上了张浚和韩世忠部,这样,水路有范纳水军,陆路有张俊韩世忠,要中途截击金人,瓮中捉鳖,人手已足矣。
巡视时,赵楷发现城内很多穷人都住在用茅草和竹子简陋建成的房子里,他想起隋朝时北方攻克南方之策:南方湿气重,老百姓储粮不用地窖,都是在地上搭建一个棚而已,北方细作过去,一把火就给点了。
赵楷知道金军一定也会这么做的,所以,当务之急是保粮食。他派人去周边大山找些山洞,然后高价收购百姓粮食。
另外他公告江南,废新法,用旧法,也就是废弃祖父神宗的元丰法,重启仁宗的嘉佑法,这是公然否定了王安石变法。皇伯哲宗,父亲徽宗,大哥钦宗三朝实行的都是新法,九弟亦然,到赵楷这里,他要改弦更张了。
他下令元佑党人名单作废,将封荫恩泽还于其后人。如此,大批原本不能做官的南渡旧党子弟重新获得了成为朝廷干臣的资格。
为缓解百姓负担,除了朝廷急需的物资外,像木炭、菜油、蜡等东西,诏令不再征收。为了开战后,百姓能自保,他废除了禁令,允许百姓购置刀枪弓弩等兵器,用以自保。
吕颐浩很快又推荐了两个人—洪皓和胡寅。
胡寅就是当年的靖康三杰一,他逃回家后,隐居了一段时日。
胡寅入朝后,很快上了一个扎子—《上皇帝万言书》,煌煌万言,大意是说,如今天下大乱,堪比春秋,江南要自保,要北伐恢复故土,就应效法先贤,也就是处处都学习春秋大义,最关键一点,是师出有名,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今的天下说到底是渊圣的天下,他人还在世,也没有下退位诏书,所以与金军作战,应该打起渊圣旗号,日后北伐,更应以迎回二帝为名,如此,不怕故土不复,金军不克。
赵楷没理会他。
杭州这边安排妥当后,他要赶赴对金作战第一线的江宁了。
圣旨到了子安住处,内侍官宣读圣命,他被任命为御前带刀侍卫,要随驾江宁。
子安不搭理,大哥赵子稱赶忙圆场,
“当日老马被金人抓走,是官家出手救了他。”
子安这才应下。
圣驾从杭州,走秀州(嘉兴),经平江(苏州),常州,镇江,到达江宁(南京)。
江宁是江南重镇,滨临长江,衣冠南渡以来,从东晋到南朝,都城都是此地,只是那个时候其名曰建康。赵楷入城后第一道诏令就是恢复其旧名。以彰显要在此定都的圣意,当然这也是为了吸引金军的注意力,金军最喜欢以主力围攻敌国都城,如此,开战之后,这里必有一场恶战。
圣驾在城内一开始暂居保宁寺,赐名神宵宫,几日后,由江宁府衙改成的行宫收拾妥当,赵楷这才搬了进去,原来的江南东路转运司衙署成为新江宁府衙。
老府衙原是南唐李煜的旧宫殿,格局仍在,一百余年后,尚有后主痕迹。
进城后不久,城内就久雨不停,读书人都知道阳为德,阴为刑,常雨常寒,阴气太盛,容易闹鬼。议政殿上,吕颐浩第一个站出来,“这可能是应在臣身上,作为群臣之首,性子有时过执过激,容易伤人,也坏了不少事情,臣自认不宜继续忝居高位,以误明君。”
赵楷知道他的鬼是在与金人交葛的那段过去。
赵楷不紧不慢地说道,“依朕看,问题可能在朕,朕登基以来,对金作战,屡战屡败,一退再退,使得无数百姓惨遭屠戮,万千子民流离失所,朕想颁下罪己诏,你们以为如何?”
他的鬼在假名康王。
刚上任的四十来岁的御史中丞张守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陛下有心,已足矣。臣以为,应天以实,不以文,对于上天的警示,关键不在说,而在我们做了什么。”
“应天以实不以文,”赵楷细品着这句话,连连点头,“爱卿言之有理。“
太学博士生出身的中书舍人季陵出列言道,“上天不惜以雨苦民,以此示警,臣觉得,很可能不是说过失,而是警醒隐患。臣观朝臣,俱是贤人,后宫也无乱相,说到隐患,臣觉得最大的可能是下面的统兵军将,臣听闻军中复有五代跋扈之风啊,官家不可不察!”
他的意思鬼在军中。
赵楷点点头,但并不多说。
张浚此时已经升任参知政事(副相),他推荐的赵鼎刚刚获职户部司勋员外郎(财政部司长),此人站出来说道,“自王安石变法以来,天下乱相频出,祖宗之法扫地,以致靖康之祸,如今王安石仍然配飨太庙,享受香火祭祀,而新党余孽,很多还没被追责,臣以为我们今天在这里说朝廷隐患,朝政漏洞,臣以为没有大过这个的!”
他说鬼在太庙。
赵楷笑着看着他,似是嘉许。
关于新旧两法,赵楷已颁下诏书,但这个赵鼎更进一步,赵楷只是恢复旧党名誉,赵鼎却要斗倒整个新党,他的策略很精妙,咬定王安石才是靖康之乱的最大的罪人,一切祸患皆因他的变法,那么一切罪责想当然的也应该由他王安石一人来背,如此道君渊圣,两位皇帝就被洗白了。
这人真是个机灵鬼!机灵鬼算鬼吗?
吕颐浩张浚等人,一脸严肃,并不附和他。
赵楷准了赵鼎所奏,着令王安石罢享太庙,江南各地裁撤他在神宗庙庭的牌位。
不上朝的时候,赵楷经常会对着舆图上淮河扬州一带出神。
徐通搜集的情报越来越多,扬州之战在他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大战之前,九弟始终都没有收到斥候送来的前方军情的情报,他的两个宰相汪伯彦黄潜善一直都说前方安稳,无战事,九弟不放心,派小黄门邝询秘密去打探,当日九弟刚下早朝,在旁边的小阁子批奏折时,邝询突然回来了,报知金军前锋即将逼近,九弟大慌,赶忙披甲带剑,上马而走。
而这个时候,汪伯颜黄潜善正在都堂吃饭,堂吏进来说官家骑马而去,二人慌忙骑马去追,但没有追上,后面就有了赵楷亲身经历的大江上血腥的一幕。
当时扬州北面的防御布置是这样的:徐州南面,洪泽湖北面的淮阳(山之南为阳,水之北为阳),是迎击金军的第一道防线,守军为韩世忠部,洪泽湖南面的宿州泗州一带,是范琼部,这是第二道防线,离扬州最近的的正北一百里的天长军隘口,是第三道防线,第四道防线是城外驻军刘光世部。
然而诡异的是,大战来临之际,四道防线全部失灵,如果不是派出去了贴身小黄门,直到金军出现在扬州,九弟连一份情报都不会收到,就被金军堵在城内。
为什么会这样?赵楷又惊又恨,脊背发凉。
徐通领导下的新皇城司的情报是,韩世忠部二千人面对五千金军前锋骑兵,没有交锋,就全线撤退,跑到第二道防线沐阳时,韩世忠夜里抛下大军,只带几名亲信,连夜东奔盐城,然后走海路逃到杭州,其部在沐阳全军覆没。
第二道防线的范琼更过分,朝廷将战斗力最强的八字军交给他,可他根本没去设定的北方防线,而是向西开拔,去了寿春,又从寿春南下,渡江去了江南西路的洪州盘踞起来。
第三道防线,王渊的天长军,不战而逃,直接放弃了关隘。
第四道防线,刘光世守淮口,遇敌溃散。
扬州东面是几条大河,北门是淮河,南面是长江,只有西面可以用兵,论地形,扬州比东京好太多,是个守御的好地方,所以九弟是被人骗了,等到他明白四道防线都不如自己的两条腿时,一切都晚了。
一张大网已经撒了下来。
赵楷心绪低沉了许久。
他召韩世忠问话,韩世忠说,八字军是河北将领王彦所创立,人人脸上都刺了“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个字,战力了得,此军曾在中原多次击败金军,可王渊升签枢密院事,把持军务后,剥夺了王彦的八字军指挥权,将它交给了草包范琼。当时,他就对这样的变动很不理解。扬州一战时,他发现金军势大,不是他那两千人能抵挡住的,出于对八字军的信任,他下令全军迅速撤退到八字军防区,试图二军合一,携手迎战金军,可等他们到了沐阳,才发现整个防线根本没有范琼部的一兵一卒!他们被耍了!他知道万事已无可挽回,无奈,只得留下部下抵抗,自己则趁夜入海逃遁,他这么做,不是怕死,而是想为众兄弟的日后申冤留个活口。
“为严明军纪,臣请杀范琼。”
韩世忠恨恨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