娅凛确实偷偷溜出来了。
自极北之地归来已过三日,仙谷上下对她的看护明显严密了许多。师父虽未明言禁足,但大师姐尹曦几乎寸步不离,连她去药圃采药都有师兄陪同。谷中关于“翎”与极北之地的种种猜测和担忧,像一层无形的网笼罩着她。她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对那片冰原上惊鸿一瞥身影的担忧,以及袖中仿佛还残留的冰冷触感,都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发酵、膨胀。
她只是想透透气。趁着今夜尹曦被谷主唤去商议要事,她借口早早歇下,实则换上简便衣裳,用了一张以前淘换来、能短暂隐匿气息的低阶符箓,悄悄溜出了仙谷护山大阵的侧门。没有明确目的地,只是凭着感觉,御使着一件不起眼的荷叶状飞行法器,漫无目的地飘荡,不知不觉竟来到了这与仙谷相隔数座山脉的桃花村附近——禾幸与娅凛第二次相遇的桃林,便是在桃花村地带。
夜风带着桃花的甜香和草木清气,让她烦闷的心绪稍稍舒缓。她落在一处开满野花的荒山坡上,收了法器,随意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托着腮望着天边疏星。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又浮现出那道撕裂空间消失的玄色身影,以及最后那一眼中自己感受到的……决绝与孤寂?她还好吗?任务完成了吗?伤得重不重?
正胡思乱想间,鼻尖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与周围桃香格格不入的血腥气,混合着一种冰冷的、仿佛万年玄冰融化般的凛冽气息。
娅凛心头一跳,警惕地站起身。这气息……好熟悉!却又比之前感受到的微弱、混乱得多。
她循着气息来源,小心翼翼地拨开半人高的草丛,顺着荒山,朝着山坡背面走去。越往前走,血腥气越浓,那冰冷的凛冽感也越发清晰,甚至让她裸露的皮肤泛起了鸡皮疙瘩。
终于,在绕过一块巨大的卧牛石后,她看到了令她呼吸骤停的一幕。
月光下,一个浑身染血的玄色身影,毫无生气地倒卧在冰冷的乱石杂草之间。露出其下被冰晶覆盖又融化成血水的狰狞伤口,尤其是右半边身体,覆盖着一层诡异的、正在缓慢消退的淡蓝色冰晶纹路,看起来触目惊心。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唇角下颌沾着干涸的血迹和冰碴,绿色的眼眸紧闭,长睫如蝶翼般脆弱地覆盖着,额前散乱的发丝被血污黏在皮肤上。她的左手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压在身下,右手则无力地摊开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用力过度导致的青白色。
正是禾幸!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伤得如此之重!
“禾幸!”娅凛惊呼一声,什么害怕、顾忌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几乎是扑了过去,跪倒在禾幸身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冰凉一片。
又急忙去摸她的颈侧脉搏,跳动同样微不可察,且紊乱不堪,体内灵力更是枯竭混乱,像是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残灯,更有一股霸道阴寒的异种能量在经脉中肆虐,与一股暗青色、充满锋锐毁灭气息的本源灵力激烈对抗,让她的身体如同战场。
伤势之重,触目惊心。
娅凛的心瞬间揪紧了。她快速检查了一下禾幸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右肩一道深可见骨、边缘被冰晶侵蚀的撕裂伤,左腹一道被利物贯穿的伤口,后背还有大片撞击和冰晶划伤,还有大大小小刺伤。最麻烦的是那股侵入心脉和丹田附近的阴寒龙气,正在不断侵蚀她的生机。
必须马上救治!不能再耽搁了!
医者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这里桃林荒山野外,缺医少药,根本没办法处理这么重的伤势,更别说驱除那诡异的阴寒龙气。
带回仙谷?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仙谷上下如今对“翎”是何等态度,她再清楚不过。带回去,无异于将重伤濒死的禾幸送入虎口,长老们会如何处置她?囚禁?审问?甚至……趁她之危?
不……不行!
可是不带回去,又能去哪里?她身上带的丹药只是常备的疗伤药,对于这种程度的伤势和异种能量侵蚀,根本是杯水车薪。而且禾幸现在极度虚弱,随时可能……
目光扫过不远处月光下静谧的桃花村,接着又看了看灯火明媚的仙谷,娅凛咬了咬牙,心中迅速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先从自己储物袋里掏出最好的止血生肌药粉和金疮药,动作麻利却轻柔地洒在禾幸几处流血最凶的伤口上,用干净的绷带暂时包扎。又取出一颗温养经脉、吊住心神的“护心丹”,小心地撬开禾幸紧抿的唇,喂了进去,助其化开药力。
做完这些应急处理,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飞行法器变大,然后小心翼翼地,才将昏迷不醒、浑身冰凉的禾幸挪到了法器上。禾幸比她高,身形虽然修长却并不沉重,但那股凛冽的杀气即便在昏迷中也隐隐透出,让娅凛搬运时心尖都在发颤。
她不敢飞得太高太快,怕引来注意,也怕颠簸加重禾幸的伤势。只能贴着树梢,收敛所有灵光,借着夜色和山峦阴影的掩护,朝谷中,比较偏僻的小屋飞去——这是她的小殿,除了大师姐和长老没几个人知道。
生火烧水,将几味驱寒暖经的灵草投入煮沸。她顾不上擦拭自己额头急出的汗水,先用温热的灵草水浸湿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禾幸脸上、手上凝结的血污和冰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最易碎的瓷器,生怕碰疼了那些狰狞的伤口。
接着,她解开临时包扎,开始正式处理伤口。她袖口一抖,几枚银针插入指缝。清洗、剜去被冰晶侵蚀的坏死组织、撒上特制的、能促进愈合并有一定抵御寒毒功效的药粉、重新用浸泡过药液的洁净绷带包扎。她的手法娴熟而稳定,眼神专注,仿佛此刻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首席,只是一个需要全力救治的伤者。
处理完外伤,最大的难题来了——那股盘踞在禾幸心脉和丹田附近的阴寒龙气。这龙气品质极高,霸道无比,寻常驱寒丹药根本无用,反而可能激化其与禾幸本源灵力的冲突。
娅凛凝神思索片刻,眼睛忽然一亮。她记起师父凛风谷主曾提过,仙谷秘传的《春风化雨诀》,其核心在于以极致的生机与柔和灵力,化去百般郁结与异种能量,尤其对于冰寒阴毒类有奇效。她虽然只学了第五重,但或许可以一试,至少能暂时稳住情况,为禾幸自身恢复争取时间。
她盘膝坐在禾幸身边,双手结印,将自身温和纯净的木属性灵力缓缓渡入禾幸体内,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激烈对抗的区域,如同最细腻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禾幸受损的经脉,并试图以柔克刚,一点点包裹、安抚、化去那肆虐的阴寒龙气。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力和灵力的过程。娅凛的额头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渐渐苍白。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停止。她能感觉到,禾幸体内那狂暴的对抗,在她的灵力介入后,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缓和,那盏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似乎也稳住了那么一丝。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渐明。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小屋。晨光洒在禾幸苍白却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生机的脸上,娅凛终于力竭,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在一旁,大口喘着气,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但她看着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眉头也不再紧锁的看向禾幸,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疲惫却安心的弧度。
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会带来什么后果。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人死在这里。
而昏迷中的禾幸,在意识的最深处,仿佛沉沦于无尽冰寒与黑暗的囚笼。刺骨的寒冷、撕裂的痛楚、狂暴的能量冲突……一切都在将她拖向深渊。
然而,就在她即将被彻底吞噬时,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暖柔和的暖流,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一缕阳光,悄然渗入。这暖流并不强大,甚至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生机与关切,一点点驱散着刺骨的寒意,抚平着撕裂的痛楚,将她从崩溃的边缘,轻轻拉回。
是谁……?
模糊中,似乎有一个带着焦急和担忧的清脆声音在呼唤什么,还有一双温暖柔软的手,在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她的伤口……
是……那个小傻子?
意识沉入更深的黑暗,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冰冷与绝望,而是夹杂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而仙谷之中,尹曦清晨去主屋唤娅凛起床时,面对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和一张写着“出去玩玩,很快回来!”的便笺。尹曦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