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谷,白鹭湖畔的云麓殿内,气氛凝重得近乎凝固。
檀香在青铜炉中袅袅升起。谷主凛风端坐主位,面容依旧慈和,但眼中锐利的光芒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下手两侧,数位核心长老正襟危坐,包括手臂已然痊愈但面色依旧阴沉的章平六长老。尹曦垂首立于殿中,将极北之地的经历,从抵达寒玉谷外围,到遭遇各方势力,再到尹娅凛走散、归队以及那两次与“翎”匪夷所思的接触,事无巨细,清晰禀报。
当说到尹娅凛为“翎”疗伤,获赠真品影罗盘,以及最后撤离时“翎”暗中窥视、杀意骤起又莫名消散、撕裂空间离去时,殿内响起了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弟子所言句句属实!凛儿师妹身上残留的‘碧落清心丹’药息与那股独特刃气,以及这枚真正的影罗盘,皆为佐证!”尹曦双手奉上那枚古朴深邃的影罗盘,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三长老荷问心接过影罗盘,仔细神识探查,片刻后,面色凝重地点头:“确是影枢天阁内部流传的正品,炼制手法与灵力印记做不得假,比我等仿制的精妙何止十倍!此物即便在影枢天阁内部,也非寻常弟子可得。”
谷主凛风的目光落在下首垂手侍立、显得有些不安的娅凛身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凛儿,你且上前。”
“是,师父。”娅凛走上前,在尹曦身边站定。
“你将与‘翎’两次相遇的细节,尤其是她所言所行,乃至神情语气,再复述一遍,不可遗漏。”
娅凛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她将从冰穴初遇,对方斩杀寒鳞蜥、取丹、自己为其解毒疗伤、对方冷淡告诫,到最后冰丘之上远远一瞥、杀意沸腾又归于无形、撕裂空间消失的整个过程,连同自己当时的感觉——对方的冷淡、苍白、手腕疤痕的触感、以及最后那一眼中自己感受到的复杂情绪——都尽可能客观地描述出来,没有过多添加自己的揣测。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她清脆又略带紧张的声音回荡。
听完她的叙述,长老们面面相觑,眉头紧锁。
“如此说来……‘翎’此女,似乎并非传言中那般绝对嗜杀无情?其实被克制?”四长老闻允儿低吟道,“至少对凛儿?”
“哼,克制?!”六长老章平冷哼一声,摸了摸自己曾经断过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戾气,“焉知这不是影阁更深层的诡计?故意示好于凛儿,所图为何?!那妖女更是诡计多端!老夫这断臂遍是佐证!”
“六师弟所言不无道理。”二长老叶怀素点头,“影枢天阁行事,向来诡谲难测。‘翎’其作风,怎会无故对敌对方的小弟子施以援手?甚至容忍近身?”
“可若真有图谋,当时在冰原之上,她已暴露,大可将曦儿她们全部灭口,夺回或毁掉影罗盘,岂不干净?何须罢手离去,留下活口与把柄?”三长老荷问心提出质疑。
“或许……是她忌惮曦儿手中的‘玄冰符’?或是感应到我们有后援?”有人猜测。
尹曦摇头,苦笑道:“弟子当时虽握有师父所赐符箓,威力无穷,但‘翎’此修为,可能已经臻至元婴,在杀意笼罩下,实无把握能阻其分毫。”
回想起那恐怖的杀意,她依旧心有余悸。
“那便是因为凛儿。”谷主凛风缓缓开口,目光深邃地看着自己最小的弟子,“凛儿,你且说说,你观那‘翎’,除了冰冷与强大,可还察觉到其他?”
娅凛认真想了想,轻声回道:“师父,弟子……弟子觉得,她好像……很孤独。还有,她手腕上那道疤,看着很深,弟子总觉得……”她没说那道疤和自己的胎记形状一样,这太像小孩子不着边际的联想了。
“孤独?”四长老闻允儿微微动容,“影枢天阁弟子,本就是独行于黑暗,与孤独为伴。首席之途,更是如此,至于伤疤……影阁训练残酷,她身上恐怕不止一处。”
谷主凛风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殿内檀香燃尽,有弟子悄无声息地换上新的。
“此事,蹊跷甚多,但暂无确凿恶意证据指向凛儿或仙谷。”谷主最终定调,“‘翎’此人,实力深不可测,心性难辨。传令下去,仙谷弟子近期尽量减少外出,尤其避免与影阁之人产生交集。曦儿,凛儿此次虽受惊吓,却也得了历练,你功过相抵,回去好生休整,督促凛儿勤加修炼,莫要懈怠。这枚影罗盘……”他看向那枚真品,“暂且收于藏宝阁,严密保管,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动。”
“是,师父/谷主。”尹曦和娅凛齐声应道。
“至于影枢天阁与‘翎’……”谷主凛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继续暗中留意,但不必主动挑衅。仙谷以仁心立世,却也不惧风雨。都散了吧。”
众人行礼退出。走出议事殿,尹曦看着身边依旧有些神思不属的娅凛,轻轻叹了口气,揽住她的肩膀:“凛儿,别多想。师父和长老们自有决断。回去好好睡一觉,把极北之地的事情都放下。”
“嗯,谢谢曦姐姐。”娅凛点点头,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曾经放着另一个粗糙的油纸包,如今只剩空荡荡的触感。
仙谷上空的云雾似乎更浓了些,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斑驳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