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虚什么。”
“不心虚走那么快。”
“哼。”
“你慢点。”
柏君禾手臂被拉住,转脸疑惑,“什么时候有空聊聊我们的事。”他现在很需要某些身份来管管某些人的行为。
“什么我们的事。”
“我们能有什么事。”
“柏君禾。”他盯过来,咬牙切齿道。“又耍赖是不是。”
柏君禾偷笑,撇开手往前走。
忽地顿步在病房前,隔着玻璃瞧着,
病房内,曾桂坐在床边凳子上,拉着廖昌明手掌,满脸爱意。
“我们还是不要打扰好了了。”
她顺势走两步坐在病房旁休息凳上。
杜政霖挨着她坐下。
“接下来什么打算?”
“回去还是留江城。”
“打算晚上回去。”
“来的匆忙,什么都没带。”
“那我晚上送你。”
“不用。”
“我晚上没事。”
“真不用。”
“不行。”“你要是敢偷回去,我就追到你家找赵女士。”
“干什么?”
“想去我家蹭饭?”
“可以吗?”
“不可以。”
大过年的,以她对赵女士的了解,逮着他可不得了,会恨不能打包塞给杜政霖。
“你冷血。”
“无情。”
“不讲道理。”
杜政霖在旁边哼哼唧唧抱怨,解气似的拿肩膀碰她,时不时敲她一下。
柏君禾侧过脑袋抿着嘴巴,怕他发现眼角蔓延的笑意。
正午阳光透着窗台折在室内地面,柏君禾脸色红扑扑的,抬脸瞧着窗外,脸上笑意经久不散。
——
远处走来一众急匆匆的医生,柏君禾认识,是廖老师主诊医生。
她瞬间惊坐起,往病房迈去,廖昌明脸上气血全无,嘴唇苍白,见医生进来,抬起眼皮算是招呼,
医生检查一番,淡定起身,
朝曾桂微微鞠躬,交换眼神,然后推出病房,
曾桂手指微颤,
很好的藏起眼底的震惊与恐慌,
转脸看向病床的爱人,嘴边缓缓扯起一抹酸涩的笑意。
“老廖。”
“感觉怎么样。”
“还好。”
“还……好。”
曾桂瞧着他表情,都这样了还怕自己担心,
抬手想拍他一下,又收回手,
“你啊你。”
话音间收不住哽咽声。
“珍贵。”
“珍贵。”
曾桂听见他口中名字,
“怎么了?”
“好多年没听你喊我名字了。”
“好听。”他轻声道。
“想多喊喊这么好听的名字。”
曾桂柔柔笑着,
“好。”
“你想怎么喊就怎么喊。”
“阿桂。”
“嗯?”
“对不起。”
“我对不起。”
廖昌明眼睛灰扑扑的,
“对不起你。”
“说好的,要陪你……”
“别说了,让孩子们听见笑话。”
他笑了笑。
抬眼瞧见旁边立着的人,
“杵这干什么?”
“刚到我组里就偷懒。”
“还不快去上课。”
“去上课。”
“……”
“我西装还没烫呢,今天我带新学生呢。”
“我还有早课呢。”
“算了,不用那么隆重。”
他扶了扶眼睛,片刻,
“不对……放假了。”
“奥。”
“想起来了。”
“放假了……”
柏君禾站在旁边,眼泪欻欻往下坠。杜政霖抬手给她擦掉,看向廖昌明,
“老师。”
“我是政霖。”
“正好假期,来看看您。”
“好。”
“好。”
“政霖都这么大了。”
还想说些什么,脑袋里乱哄哄的,想不真切,
张嘴便忘了再说些什么,
他收回视线,继续同面前的爱人说话,
嘴角挂着笑,前面是他心爱的女孩,
年轻的模样,穿着浅粉色雪纺长袖,扎着两个辫子放在胸前,跑起来,一搭一搭的,青春活力。
“笑什么?”
“好看。”
“你扎着两个辫子真好看。”
“你今天的粉色也很好看。”
“很衬你。”
曾桂低眉看着自己的深灰色棉马夹,眼角眼泪再也忍不住,瞬间涌下,
明媚的光线照进来,折在爱人脸上,
杜院长和廖老师几位挚友匆匆赶来,绕在床前,宽阔的单人病房变得拥挤,
多年风霜的脸庞上难掩悲伤。
廖昌明意识已经错乱,盯着好友脑袋里只剩从前。
——
“嫂子。”
“唉。”
“我们先出去。”
曾桂点点头没再说话,她怕眼泪先出来。
病床上的廖昌明他缓缓闭上眼睛,看着已是疲惫不堪,嘴唇动了动,似乎说着什么,
曾桂起身,贴在他嘴边,
他口齿不清,说得也很费力,
“阿桂……。”
“我……对不起你。”
“说好…………陪你…………
一辈子的。”
“我…………”
“对不起。”
“珍贵。”
“珍……贵。”
“……”
他的声音低缓不清,最后只剩模糊的呓语,直至气若游丝,
逐渐归于平稳……
曾桂紧紧攥着他的手掌,埋下头,泣不成声,趴在廖昌明胸前,一遍一遍低声唤着他名字,
“老廖……。”
“老廖……”
“……”
柏君禾站在门外,表情凝固,上午不是还好好的跟她抢葡萄,还在跟她聊八卦么,他还吹胡子瞪眼的骂了她一会…
……
怎么,
怎么这么突然。
她还有好多话没说。
柏君禾手足无措,这般直面生离死别,像是一双手紧紧扼住喉咙难以呼吸,想哭发现哭不出来,
她不相信,也不能接受
廖昌明是无所不能的人,是……
他不该是这般的,他这般成就的人,应当是花团紧蔟,众人景仰中,轰轰烈烈的某个节点中结束,
怎么会如此平静的流逝掉他的生命,像春夏秋冬的交替,悄然间,静静的,在一个小小的病房中更迭着他最后的生命,直至离开,连微弱的气息都变得毫无踪迹可寻…
她现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茫然的看着不停来回穿梭的工作人员,像一个个倒影,她只觉得憋闷,
杜政霖走过去,揽住她,唤了她几声,她才恍惚回神,埋在他肩侧,再也控制不住,
“杜政霖。”
“怎么办。”
他抬手轻拍她后背,没有过多言语,生离死别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许攸学姐赶到时,见到这个场景,一切明了,
站在曾桂身侧,眼眶里蓄着泪,“老师,对不起。”
——
————
“喂。”
这几日接了无数个电话,铃声一响条件反射般抬手便划过接通,
“君禾。”
忽来的熟悉男声让她意识回神,抬眼一瞧是自己的手机,问道:
“赵止扬,你说。”
“你这两天什么时候有空。”
“怎么了?”
“你让君乐帮你送行礼到江城对吧。”柏君禾神情沉着,虽意外,语气依旧淡淡的。“对。”
意识到什么,开口道,“他,又麻烦你……”
柏君乐说已经开始上班,春节事多,他不好请假,柏君禾当下脑子冒出来的便是弟弟又求着赵止扬给他代班。
刚想生气,让他不用好心,
赵止扬解释已传来,“没有,没有。”
“我去江城开会,正好可以帮你捎带过去,不用再麻烦他一趟,最近下雪路不好走。”
“那就好。”
“不过,不用麻烦,赵同学。”
“我不着急。”
她也不想总是麻烦赵止扬,说完话,拿开手机咳嗽两声,话筒里传来关切,“感冒了?”
“听着鼻音很重。”
她把手机帖在耳边,“吸了些冷空气。”
“不碍事。”
“好,这几日温度骤降,你一个人在外注意身体。”赵止扬关心道。
“谢谢。”
“你别跟我推脱了,顺手的事,你若是真过意不去,改天请我吃饭就好了。”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也不合适,加上他无心拉扯下去,承下她的好意。
“好。”
“那,谢谢。”
“你到了同我发消息。”
“改天约上君乐,一起感谢你。”
“见外了这不是。”
赵止扬拿着电话,唇边抹笑。
柏君禾另一个手机响起,她开口道:
“好,那我先挂了。”
“好,你忙吧。”
柏君禾接通完收了手机,抬眼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
深吸口气,一脸沉重往厅外走。
——
殡仪馆迎了一波又一波送别的人,成排的轿车有秩序开过前厅门口,
下车的人多是西装革履,步态稳重,精心打理的头发丝,修剪得体的西装贴合着微挺的肚腩,虽发福依旧威严的神态,
每处细节都宣告着来者的身份不容小觑,她听着旁边主持念下每位来者的名号,心底不禁感叹,作为这个领域的初代领头羊和先创者,背后竟连着这么庞大的关系网,
他若想做些什么,相比地位和财力肯定不止今日,
可他,并不骄奢浪费,大小活动,还是日常都提着不知道什么会议发的深蓝色手提袋,上面的烫印斑驳不清,十几万的小轿车一开便是这么些年,年寿已高,却从不享受特权…
这番铺在教育上的心思,让他受人尊敬,
——
柏君禾站在场内,随着曾师母向大家一一点头示好。
杜院长曾说过,廖老师桃李满天下,带出了一届又一届的优秀学长学姐,说着有机会让她见见,
她没曾像想,这场会面竟是在这种场合之下,
周围人肃穆的着装,黑压压一片压过来,沉重得她胸口发闷,她不喜欢死亡的氛围,如一缕麻绳绕在脖子,拉着她坠入生命倒计时,
她无法再体面的寒暄下去,打过招呼,抽着空隙去外面透气,
这座城市很少下雪,在开春后飘雪更是少有,
她抬脸,细碎又绵绸的雪花洒却在脸颊,和额前发丝,冷意裹着冰削钻入领口,寒冷冻住她心绪,她觉得解脱,茫然的大口呼吸,
眼眶发酸,无措盯着苍茫天色,心间仿若被揪着,
—
生死自然理,
消散何缤纷。
每个人都会走向死亡,或早或晚。这句话所蕴含的厚重她似乎现在才懂,
人这一辈子,不管德高望重,还是岌岌无名,在生命的尽头都变得轻薄起来,终结时,没有商量的余地,毫无预兆的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生前的所有功成也会随着生命一同消散。
来日方长,
似乎成了没用的空话,
老天用这么切实一场课教授她要学会珍惜
……
脑袋沉沉的,思绪早已乱如麻。
“你还好么?”身侧清冷声传来,柏君禾回神,瞧向身边人,
顺势,头顶移过来一把黑色大伞罩住二人,避开洒落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