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围一体方可称国,任一边角豁开一个口子,其余也不能幸免。
京都愁云惨淡,边关亦然。
虽已入秋,云阳城依旧闷热。夏桐抹了把汗,本就烟熏火燎的一张脸,越抹越花。
李业看得直笑,从铁甲里撕下一角里衣,照着他的脸糊上去:“用这个擦。“
连战数日,这身甲胄就没离过身,里衣被汗浸透数回,味道实在称不上好闻,夏桐苦着一张脸,却没躲。
“将就一下,”李业替他擦净,顺手把那片衣角塞进他手里,“回头用清水涮涮,还能接着用。”
夏桐攥着这片难得的干净布料,乖乖地“嗯”了一声。
这是他抵达云阳的第七天。
到云阳后,他依照季君欣的吩咐在县衙蹲守,未见异常。又暗中尾随贾守业回府,后半夜看见几人悄然登门,他在西北长大,一眼便认出那是夷族人,心里陡然一惊。
想到小姐的叮嘱,他没妄动,抢在天亮前潜出城去,不想在城外撞见了李业。
两厢皆未料到对方会出现在此处,匆匆交换过情报,李业一脸凝重,还未来得及细想,就见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扑来。
“将军!”他匆匆抱拳,快速道,“前方探明,夷族军队正朝这边来!”
李业眼神一凛:“多少人马?”
小兵咽了口唾沫,嗓音艰涩:“约两万有余。”
“才两万……”李业低声沉吟。
那小兵快哭了。
什么叫才两万?己方不过一千人,真要迎面撞上,对方一人一刀,能把他们削出花来,还不带重样的。
夏桐却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神色跟着凝重起来:“若只派两万,说明他们重心不在此地,西北恐怕也不太平。只是贾守业既与夷族勾结,这时候暗中拖一拖后腿,这点兵拿下云阳,也并非不可能。”
“想办法进城。”李业当机立断。
小兵急道:“可他们不开城门。”
夏桐挠了挠后脑勺:“我是从暗渠爬出来的,不介意的话,倒可以从那里摸进去。”
闻言,李业重重捏了把他的肩,朗笑道:“好小子,我就说你咋闻着一股馊味儿。”
说归说,手上却不见嫌弃,勾住他的脖子朝他指的方向大步走去。
一千人趁天还未亮透,从暗渠悄然潜入城中,未作停歇便直扑贾府,将贾守业圈禁,抢下掌控云阳的主动权。
此后便是数日艰难的守城战,夷族攻势不歇,云阳府兵却孱弱不堪,单凭李业带来的一千精兵,无异于螳臂当车,全靠地利之便勉强吊住一口气。
夏桐把那块粗布塞进衣襟,撑着焦黑的城垛眺望。夷族人显然没把他们当成真正的对手,每日戏耍般佯攻几次,便退至五里外休整,如此反复不休。
“他们在拖延时间。”
短短几日,夏桐仿佛骤然长大,已经能自敌方动向中,冷静地剖出时局。
李业有心栽培他,颔首道:“此番领军的是库特汗的第三子,慕容默的副将费听拓。慕容默本就不受他父汗待见,眼下只派他的副将来此,可见并未把云阳放在眼里。或者说,库特汗已认定云阳是囊中之物,不值得耗费过多心力。”
“姚珩迟迟不来支援,就能说明问题了。”夏桐垂着头,有些泄气。
李业目光微沉。
他与姚珩都是最早跟着季巍的那批人,当年朝廷需要一位新的水军将领,姚珩毫不犹豫请求调任,那时他便看出,此人远比自己有野心。
而一位野心勃勃的将领,在仕途上,绝不会甘于原地止步。
夷族驻地炊烟弥散,往常这个时候,他们早已载歌载舞,今日却安静得异常。
夏桐眯着眼,忽然开口:“李叔,他们不会再拖延下去了,今夜定会集中兵力,一举破城。”
“姚珩会来的。”李业冷静分析,“他到底还是大奉人,对夷族来说,就算眼下是同谋,那也不过是一时之谋。如果大奉真有倾覆的那一天,他们还能拿他当盟友吗?文臣便罢了,夷族向来敬重智者,可他姚珩是武将,在从不缺少弓马良将的夷族面前,绝不可能再容一个外族人来分兵权。这些道理,姚珩拎得清。”
“那他配合拖延时间……”夏桐话音一顿,心猛然下沉,“将军那边,有危险。”
李业按住刀柄,沉声道:“我们要尽快了结这里的事,赶回去。”
夏桐回头看向京都的方向:“也不知道小姐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形。”
季君欣仅歇了一次,换过数匹马,终于在第五日正午赶到了临西城东。
归途中心急如焚,可真到了,她反而不紧不慢起来,拉着阿元,隐入城外的树林,就着湖水洗脸。
一捧凉水扑上脸,阿元打了个寒噤,瞬间清醒。这湖挨着林子边缘,她透过树木缝隙朝城门张望:“小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你看到了什么?”季君欣不答反问。
“守卫,”阿元眨眨眼,又定睛细看,“还有季家军的军旗。”
季君欣捏了捏鼻梁:“临西虽是边管辖地,可平日里不会无故升季家军的旗,除非起了战事。”
阿元心头一紧:“那我们……”
季君欣摇了摇头,望着那面旗,面无表情道:“季家军旗红底黑字,三个字一笔草书,最后一个‘军’字竖笔拉长压阵收尾,长有定数。”
她这么说自有她的道理,阿元又细细比对许久,终于觉出不对,右边那杆旗的‘军’字竖笔收束较短,若不仔细比对,根本瞧不出异样。
“这是我与君卓之间的秘密,这异状意味着城中必定有变。”季君欣长枪一挑,指向西边,“我们从西侧取道念阙山,绕到城西看看情况。”
与此同时,临西西城墙上。
孙正呈上信物,几经周折终于见到季巍。声名赫赫的将军眼神温和,他却不敢直视,微微垂头将如何认得季君欣,以及一路上的遭遇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季巍得知姚珩背叛,并不惊讶。他比孙正想得更深,挖出了底下沉积的淤泥,那泥里不仅仅有邹阁清、姚珩等人的恶意,还有来自高位上天子不动声色的杀机。
他站在城墙上,面朝城内,目光拂过百姓熙攘的街巷,又飘去更远的地方。
“他们忌惮季家军的声望,可这声望是累累白骨堆砌出来的。不是我非要把持这柄利刃不放,而是无数个家压在上面,迫使我不得不握紧。”季巍收回视线,嘲讽道,“可他们却装作不明白,非要我弯腰。”
他转身,望向城外连营接天的敌军:“可我,又怎能弯腰?”
孙正讷讷接不上话,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满心悲凉。
季巍忽然又道:“我以为,你至少是懂的。”
孙正一愣,随即明白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他微微侧头,看向站在季巍另一边始终不曾开口的男人。
那人体格健硕,脸上却没二两肉,薄薄的脸皮挂着挤出来的笑,十分不协调。
季巍又叫了一声:“李召?”
李召慌忙应道:“将军,我懂的。”
“我没记错的话,你最小的儿子刚过周岁不久。上次瞧着他,长得不像他娘,不像你,也不像你父亲。”季巍缓缓道,声调平稳。
李召额角却立刻渗出汗,笑意僵住,干巴巴道:“小孩子变化快……”
“姚珩和邹阁清想要我的命,单靠夷族外攻还不足够,必须要有内应。”季巍打断他,“我因你父亲的情分,不愿疑心你,但你太让人失望了。”
李召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住。
“我会为因自己一时心软而造成的后果付出代价,你也当如此。”季巍挥了挥手,“带下去,按军规处置。”
两名士兵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召。
李召奋力挣扎,嘶声大喊:“将军!我是有苦衷的,他们换走小飞,我实在没办法啊!”
“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说出来,有无数种办法去解决,偏偏选择最愚蠢的一种。”季巍背过身不再看他,厉声道,“带下去,即刻处之。”
孙正被这须臾之间的变故惊得呆愣当场。
季巍负手看向念阙山的方向,秋风掠过,撩起他斑白的鬓发。
“十条矿道,有一条是他去堵的。”他从衣襟里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孙正,“我要重新去堵住那条矿道,你带着这块玉佩和欣儿的信物,去城中季府找季君卓。”
那玉佩色泽莹润,成色上佳,不是凡品,孙正觉得自己的手太粗太糙,不敢去接。
季巍却笑了笑:“拿着,君卓与我不同,他心思敏感,你只拿欣儿的信物,他不会轻信一个生面孔。”
孙正只得双手捧住,重重点了点头。
季巍没再多留,点兵一千,下了城墙,决然离去。
逃命这么多天,孙正十分敏锐地嗅到危机的味道。他不敢多耽搁,马不停蹄去找季君卓。
他早就听说季将军小儿子身体不好,却没想到竟然羸弱至此。西北昼夜温差大,时已正午,季君卓仍裹着裘,膝上还盖着张雪白的兽皮。
拿到玉佩后,他摩挲了许久,李业看得分明,少年的眼眶隐约泛了红。
少顷,季君卓对身旁的少女温声道:“去,好好照看我娘。”
少女应了声“是”,知道他要出门,默默取来一条更厚的毛毡替换掉兽皮,而后倒退着出了房门,眼眶也是红的。
季君卓看向孙正,平静道:“劳驾,推我上城墙。”
孙正推着他登城,高处风更大,季君卓直咳,却坐得笔直。
之后不久,夷族发起了近日最猛烈的一次进攻。孙正憎恶他们,得知分队要出城迎敌时,当即请命加入,季君卓允了。
低声叮嘱一句:“活着回来。”
孙正咧嘴一笑,提刀下城。
这时候季君欣和阿元还在途中。
小时候掏耗子洞的好处在此刻体现,念阙山哪道石缝可以过人,哪处断崖有藤可攀,季君欣闭着眼都一清二楚。那些路全都是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险道,有些地方甚至无法落脚,只能一点一点蹭过去,阿元跟在后头,走出一身冷汗。
两人左绕右绕,终于赶在日影西斜时抵达城西山腰。
还没见到战场,震天的厮杀声已经灌进耳中。
季君欣拨开枯草,俯身望去。
云层紧压地平线,朔风将衰草吹得贴地倒伏,大地如棋盘,军阵如移动的棋子,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相互对冲,发出沉闷的轰响,杀声与惨嚎绞成一片。
阿元第一次直面战场,被炼狱般的景象震得呼吸一滞。
“小姐,”阿元用气音问,“我们怎么做?”
季君欣目光落在城墙上。
那里,烽烟缭绕中,一个少年端坐在轮椅中,雪白的裘氅在灰黑的天幕下格外刺目。
是君卓。
季君欣瞳孔骤缩,他旧疾未愈,老爹怎么会允许他出现在战场上?爹呢?又在哪里?
担忧、恐惧一并涌上来,却只在她眸中烧了短短一瞬,就被冰冷的杀意压下去。
“杀进去。”
她说,声寒如铁。
话音刚落,人已如离弦之箭,直掠下山。阿元看着她的背影,没有犹豫,拔出短刀紧随其后。
城墙下,孙正正第四次挥刀逼退近身的敌人,这是他头一回与夷族正面交锋,却不想首战便落入绝境。
敌军太多了,孙正杀得两眼发红,他武艺不算高强,全凭一腔血勇在支撑,渐渐地,后背贴不到同伴,眼中所见全是敌人刀锋的寒光。
左臂深可见骨的口子还在淌血,四面八方全是敌兵,嘴里发出他听不懂的呼号,刀枪并举,一层层地缩小包围圈。
他心想:大概就要死在这里了,倒也不算亏。
就在这时,又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他脸上,他已经闻不出血腥味,却捕捉到其间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香气。
有些熟悉。
他猛然回头,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
那人利落收回长枪,枪尖带起一溜血珠,旋即又猛地朝前刺出,将一名扑来的敌兵当胸挑飞。腾挪转移间,她竟还有闲暇侧过头来,朝他挑眉一笑。
“孙老大,现在可不是走神的时候。”
说完,她抬头望向城墙上,季君卓正俯身往下看,隔着血火与烟尘,四目相对。
季君卓攥紧了扶手。
夜色渐起,季君欣看不清他的脸,只从隐约可见的轮廓发现,他好像又瘦了。
手里的抢偏了半寸,刺进身侧敌军的肩膀而非咽喉,那人惨叫一声,季君欣猛地回神,手腕一沉,抢锋厉啸着扫开一圈敌人。
她没再看,又杀入敌阵。
季君卓追着她的身影又看了许久,握在扶手上的手微微翻转,在虚空中重重一握。
苍白的脸上泛起笑意。
吹入京都的朔风又重新绕回西北,他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