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合十六年,九月十五。
季君欣杀出京都,永承大道的青石板缝里都沁着血,整整十二个时辰才清洗干净。
亲眼目睹当日惨况的百姓还未缓过神来,邹阁清携三皇子叛离京都的事又传遍街头巷尾。
与此同时,夷族叩边,西北数城告急,急报一封接一封递进京都,马蹄踏过血腥气萦绕的青石板。
人心惶惶,城中笙歌骤歇,满城陷入死寂。
又过两日傍晚,太子薨逝的丧钟撞破了这片寂静,素缟一路铺到城门,街道旁的乔木才挂几片黄叶,就被铺天盖地的白压了个严实。
这本该是丰收的季节,大奉却一脚踩进风雨飘摇中。
偏偏在这紧要关头,文合帝病了。
林太医诊脉诊到一半,手指猛地一颤,又被他强行按住。
文合帝闭眼倚靠在床头,声音平淡:“就说朕是怒急攻心。”
林太医忙应:“是。”
“还有多少时日?”文合帝仍未睁眼。
林太医神色微僵,喉结滚动。
“说实话。”
“若温补调养,”林太医斟酌良久,颤声答,“约可保月余。”
“一个月,”文合帝重复一遍,平静道,“下猛药吧。”
“万万不可,陛下已中…已急火攻心,再施以猛药,只会加重病情。”
沉默良久,文合帝睁眼,目光越过林太医,落在一旁低眉顺眼的路七身上。
“外面都有谁在?”
路七微微躬身:“太傅和各部尚书大人。”
顿了一下,他补充道:“章老称病告假,据下人回报,床榻都下不了。”
文合帝盯着他看了片刻,似笑非笑道:“你倒是乖觉,也不知是你干爹教的,还是老五教的。”
林太医宽袖中的手又是一抖,眼观鼻鼻观心,佯装忙碌。
路七垂着头:“是陛下教导有方。”
文合帝冷哼一声:“不在跟前侍疾便罢了,也不知道收拾烂摊子,这关头还摆起谱来了,非要当爹的先低头,逆子。”
分明是骂人的话,语气里却藏着赞赏。
路七和林太医低眉敛目,全当没听见。
“叫他们都进来,”文合帝撑起身子,“再去把老五找来,朕有旨下。”
修璟正在仪妃宫中。
这几日修宇听他的话也待在宫中,得知外面已是天翻地覆,糕点也不吃了,在屋里团团转。
仪妃倒是镇定,还有心情打趣修璟。
“这么说,好不容易给母妃找来的儿媳,你又给送回去了?”
修璟毫不意外她能知晓自己的心意,知子莫若母,仪妃本也是细致入微的人。
修宇本就转得头晕,又被这个消息砸得目瞪口呆。
那个行事作风比他还虎的女人,竟成了自己的五嫂?
五哥岂不是被压着打?
仪妃收起笑意,叹了一声:“太子走后,皇后一病不起,慧贵妃也因三殿下一事缠绵病榻,如今后宫一团乱麻,前朝更是局势动荡”。
她看着修璟:“你想好了?这根大梁可不好挑。”
修璟淡淡道:“儿子已无退路。”
这是必然的结果。
邹阁清和章若谷绝不会一直不温不火的耗下去,分崩离析不过是早晚的事。至于他,若始终只是个不受待见的皇子,想与季君欣走到最后,除非季家军改姓修,又除非他们一辈子不留子嗣,这绝非他们所愿。
所以,他们只能一往无前。
九月十八日辰时初,钟声复响,这次却是礼钟。
修璟册封为太子。
他这一年来做的桩桩件件都是实事,消息传开,百姓无不欣喜。然而昨日傍晚,大臣们却是吵了许久,说来说去就为他放走季君欣这件事。
翟长生道:“陛下,逆贼季君欣与前太子殿下私养亲兵,所图甚大,五殿下放走她,无异于放虎归山。”
文合帝慢条斯理喝着药,连眼皮都没抬。
自从收到修衍自尽的消息,闻人青一夜间老态毕现,闻言瞪向翟长生:“此事尚未盖棺定论,还请翟大人慎言。”
蒋青临侧过身,看着翟长生道:“此事由叛臣邹阁清上奏,再追根朔源,他是如何知晓的?又为何偏偏选在叛逃当夜上奏?其中还有诸多疑点。”
翟长生固执己见:“还有什么可质疑的?他这样做,朝堂动荡不安,正好给了他趁乱离开京都的机会。”
“三殿下在淮南的罪状尚未来得及上报朝廷,邹阁清却先一步得知,并立即上奏故太子养私兵一事以转移视线。”萧泠适时开口,“可见这个消息他早就收到了,而给他递消息的人,更是不怀好意,好似巴不得咱们死盯着五殿下和季君欣,好让别的事,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翟长生陷入沉思。
邹阁清在朝堂经营多年,在淮南有个递消息的人不算了不得的大事,但胆敢揭露太子与郡主谋逆之事,这个人的身份必然不低。
再一联想云阳城将破,姚珩驻守淮南与广霖两州,不可能不知,却为何迟迟没有传回消息?
“陛下,”翟长生蓦然抬头,瞳孔微缩,“姚珩他……”
“脑子还算清醒。”文合帝放下药碗,“边关战事吃紧,内鬼横生,老五在这当口让季君欣归去,非但不是坏事,反而大有助益。”
他抬头环视众臣,笑道:“朕赐他储君之位,不为过吧?”
无人再质疑,况且如今就剩下五皇子和七皇子,无论从哪方面对比,都是修璟更适合这个位置。
翟长生想到此处,对萧泠道:“四殿下的去向,萧大人可知?”
萧泠叹道:“不知,小女也不见踪迹,我也十分忧心。”
修泽此时正在之前暗中买下的庄子里。
他被人救出去后,在城外与章若谷见了一面,得知母妃难产而亡的消息。
修泽似乎没听清,只是愣愣地看着对方。
树影斑驳,一片叶子飘飘荡荡落下,跌在章若谷肩头。
修泽看了半晌,那片叶子边缘卷曲,失了水分,干瘪得只剩一副骨架。
他忽然开口:“外祖父,您老了。”
章若谷一怔。
“我上一次见您,还不是这样,”修泽嘴角微动,想勾起个笑,可那里似坠着千斤,只往下沉,“是因为母妃走了,您心有愧疚,才救我的吗?”
章若谷回过神,道:“不是。”
修泽却已心灰意冷,他再难自抑,泪淌进嘴里,他哽咽问:“您后悔吗?”
章若谷沉默不语。
“我后悔了。”修泽嚼着嘴里的苦涩,喃喃重复,“我后悔了。”
后悔这些年的乖顺听话,后悔这些年的不争不抢,更后悔到最后明明看清一切,而所做的仅仅不过四个字——
不再信任。
那天尝到的苦涩一直残留至今,苦得吃不下东西,几天下来,人已瘦得脱了形。
青乌看着桌上丝毫未动的饭菜,劝道:“殿下,好歹吃点。”
“我说过,不要再叫我殿下。”修泽望了眼日头,“东西收拾好了?”
青乌颔首。
“给我吧。”
青乌顿了顿,饶是他再迟钝,也察觉到修泽眼下的状态不对劲。像是对一切都失去兴致的恹然,仿佛走到哪里走不动了,随地一躺,权当是墓地。
修泽是个好主子,从未苛待过他。
青乌想了想,道:“殿……公子,我跟你一起走。”
“你护送萧小姐离开,等她安定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像我一样。”修泽起身,又重复一遍,“不要像我一样……”
做个懦弱的笼中人。
萧云娜恰好走到门外,听到这话,眉心紧锁:“你不同我们一起?”
昨日修泽让她做好准备,今天离开这里,她以为是一起走。
修泽拿起包袱,路过她时脚步一停:“我不是个好夫君,你那个家不回也罢,这些日子承蒙不弃。”
他侧眸淡淡一笑:“往后天高地阔,你自由了,云娜。”
萧云娜眼眶倏地微红。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往前往后都是围墙,头顶的天永远四四方方。
可眼前这个她一直有些瞧不上的夫君跟自己说,她自由了,她的人生还有无数种可能。
他们之间没有情爱,可对方极尽所能地给了她最想要的东西。
“多谢……”
谢字刚出口,变故陡生。
那一刻,青乌还在屋内,伴着一声极轻的呼啸声,萧云娜只觉瞬间天旋地转,被猛地拽入一个温热的怀里,紧接着肩头溅上滚烫的液体。
“殿下?”萧云娜不明所以,抬手欲推,指尖却探到一截箭羽。
她手一抖。
青乌箭步上前,避开修泽背上的伤处,一把揽过他正往下坠落的身体。
萧云娜仓皇四顾,可整个院子里只有他们三人的身影。
“别找了,”修泽缓缓道,“人早就跑了。”
青乌单膝半跪在地上,撑着他:“是谁?”
修泽呛出一口血,艰难喘息:“还能……咳,还能是谁?问也不问一声,就这般不客气……只要我命的,只有邹阁清那老东西……派来的人了。”
青乌垂着头看他,那支箭从他背后贯入,穿过左胸,箭头上还在淌血。
致命伤。
萧云娜抖着手掏出手帕,想替他捂住伤口,又不知从何下手,急得眼泪直掉。
修泽哑声道:“别费劲了,我活不了啦,也好……挺好。”
“你死了,我就去杀了邹阁清。”青乌面无表情地开口。
“你就是……死脑筋。”修泽摇头,扯出个笑,“我让你陪……萧小姐走,至于别的,算了,不要辜负来之不易的机会……走吧。”
萧云娜摇着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修泽看着她:“若有一天,你们有缘见到子宁,告诉她……我先下去探探路,等她百年后再去接她,到时候……可别忘记我的样子。”
他说完,仰头看向天边。
余晖托着一抹浅绯色游云,像极了那夜枕着月色的侧脸,被酒液酿得微红,笑得张扬又恣意。
那人笑着喊他:“修半仙。”
修泽艰难地抬手,从衣襟里掏出一只指头大小的红玉坠子。
他看了半晌,笑着应了一声:
“嗯。”
那笑音落在暮色里,分明轻飘飘的,却像他一生最沉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