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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欲坠

文合十六年,九月十五。

季君欣杀出京都,永承大道的青石板缝里都沁着血,整整十二个时辰才清洗干净。

亲眼目睹当日惨况的百姓还未缓过神来,邹阁清携三皇子叛离京都的事又传遍街头巷尾。

与此同时,夷族叩边,西北数城告急,急报一封接一封递进京都,马蹄踏过血腥气萦绕的青石板。

人心惶惶,城中笙歌骤歇,满城陷入死寂。

又过两日傍晚,太子薨逝的丧钟撞破了这片寂静,素缟一路铺到城门,街道旁的乔木才挂几片黄叶,就被铺天盖地的白压了个严实。

这本该是丰收的季节,大奉却一脚踩进风雨飘摇中。

偏偏在这紧要关头,文合帝病了。

林太医诊脉诊到一半,手指猛地一颤,又被他强行按住。

文合帝闭眼倚靠在床头,声音平淡:“就说朕是怒急攻心。”

林太医忙应:“是。”

“还有多少时日?”文合帝仍未睁眼。

林太医神色微僵,喉结滚动。

“说实话。”

“若温补调养,”林太医斟酌良久,颤声答,“约可保月余。”

“一个月,”文合帝重复一遍,平静道,“下猛药吧。”

“万万不可,陛下已中…已急火攻心,再施以猛药,只会加重病情。”

沉默良久,文合帝睁眼,目光越过林太医,落在一旁低眉顺眼的路七身上。

“外面都有谁在?”

路七微微躬身:“太傅和各部尚书大人。”

顿了一下,他补充道:“章老称病告假,据下人回报,床榻都下不了。”

文合帝盯着他看了片刻,似笑非笑道:“你倒是乖觉,也不知是你干爹教的,还是老五教的。”

林太医宽袖中的手又是一抖,眼观鼻鼻观心,佯装忙碌。

路七垂着头:“是陛下教导有方。”

文合帝冷哼一声:“不在跟前侍疾便罢了,也不知道收拾烂摊子,这关头还摆起谱来了,非要当爹的先低头,逆子。”

分明是骂人的话,语气里却藏着赞赏。

路七和林太医低眉敛目,全当没听见。

“叫他们都进来,”文合帝撑起身子,“再去把老五找来,朕有旨下。”

修璟正在仪妃宫中。

这几日修宇听他的话也待在宫中,得知外面已是天翻地覆,糕点也不吃了,在屋里团团转。

仪妃倒是镇定,还有心情打趣修璟。

“这么说,好不容易给母妃找来的儿媳,你又给送回去了?”

修璟毫不意外她能知晓自己的心意,知子莫若母,仪妃本也是细致入微的人。

修宇本就转得头晕,又被这个消息砸得目瞪口呆。

那个行事作风比他还虎的女人,竟成了自己的五嫂?

五哥岂不是被压着打?

仪妃收起笑意,叹了一声:“太子走后,皇后一病不起,慧贵妃也因三殿下一事缠绵病榻,如今后宫一团乱麻,前朝更是局势动荡”。

她看着修璟:“你想好了?这根大梁可不好挑。”

修璟淡淡道:“儿子已无退路。”

这是必然的结果。

邹阁清和章若谷绝不会一直不温不火的耗下去,分崩离析不过是早晚的事。至于他,若始终只是个不受待见的皇子,想与季君欣走到最后,除非季家军改姓修,又除非他们一辈子不留子嗣,这绝非他们所愿。

所以,他们只能一往无前。

九月十八日辰时初,钟声复响,这次却是礼钟。

修璟册封为太子。

他这一年来做的桩桩件件都是实事,消息传开,百姓无不欣喜。然而昨日傍晚,大臣们却是吵了许久,说来说去就为他放走季君欣这件事。

翟长生道:“陛下,逆贼季君欣与前太子殿下私养亲兵,所图甚大,五殿下放走她,无异于放虎归山。”

文合帝慢条斯理喝着药,连眼皮都没抬。

自从收到修衍自尽的消息,闻人青一夜间老态毕现,闻言瞪向翟长生:“此事尚未盖棺定论,还请翟大人慎言。”

蒋青临侧过身,看着翟长生道:“此事由叛臣邹阁清上奏,再追根朔源,他是如何知晓的?又为何偏偏选在叛逃当夜上奏?其中还有诸多疑点。”

翟长生固执己见:“还有什么可质疑的?他这样做,朝堂动荡不安,正好给了他趁乱离开京都的机会。”

“三殿下在淮南的罪状尚未来得及上报朝廷,邹阁清却先一步得知,并立即上奏故太子养私兵一事以转移视线。”萧泠适时开口,“可见这个消息他早就收到了,而给他递消息的人,更是不怀好意,好似巴不得咱们死盯着五殿下和季君欣,好让别的事,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翟长生陷入沉思。

邹阁清在朝堂经营多年,在淮南有个递消息的人不算了不得的大事,但胆敢揭露太子与郡主谋逆之事,这个人的身份必然不低。

再一联想云阳城将破,姚珩驻守淮南与广霖两州,不可能不知,却为何迟迟没有传回消息?

“陛下,”翟长生蓦然抬头,瞳孔微缩,“姚珩他……”

“脑子还算清醒。”文合帝放下药碗,“边关战事吃紧,内鬼横生,老五在这当口让季君欣归去,非但不是坏事,反而大有助益。”

他抬头环视众臣,笑道:“朕赐他储君之位,不为过吧?”

无人再质疑,况且如今就剩下五皇子和七皇子,无论从哪方面对比,都是修璟更适合这个位置。

翟长生想到此处,对萧泠道:“四殿下的去向,萧大人可知?”

萧泠叹道:“不知,小女也不见踪迹,我也十分忧心。”

修泽此时正在之前暗中买下的庄子里。

他被人救出去后,在城外与章若谷见了一面,得知母妃难产而亡的消息。

修泽似乎没听清,只是愣愣地看着对方。

树影斑驳,一片叶子飘飘荡荡落下,跌在章若谷肩头。

修泽看了半晌,那片叶子边缘卷曲,失了水分,干瘪得只剩一副骨架。

他忽然开口:“外祖父,您老了。”

章若谷一怔。

“我上一次见您,还不是这样,”修泽嘴角微动,想勾起个笑,可那里似坠着千斤,只往下沉,“是因为母妃走了,您心有愧疚,才救我的吗?”

章若谷回过神,道:“不是。”

修泽却已心灰意冷,他再难自抑,泪淌进嘴里,他哽咽问:“您后悔吗?”

章若谷沉默不语。

“我后悔了。”修泽嚼着嘴里的苦涩,喃喃重复,“我后悔了。”

后悔这些年的乖顺听话,后悔这些年的不争不抢,更后悔到最后明明看清一切,而所做的仅仅不过四个字——

不再信任。

那天尝到的苦涩一直残留至今,苦得吃不下东西,几天下来,人已瘦得脱了形。

青乌看着桌上丝毫未动的饭菜,劝道:“殿下,好歹吃点。”

“我说过,不要再叫我殿下。”修泽望了眼日头,“东西收拾好了?”

青乌颔首。

“给我吧。”

青乌顿了顿,饶是他再迟钝,也察觉到修泽眼下的状态不对劲。像是对一切都失去兴致的恹然,仿佛走到哪里走不动了,随地一躺,权当是墓地。

修泽是个好主子,从未苛待过他。

青乌想了想,道:“殿……公子,我跟你一起走。”

“你护送萧小姐离开,等她安定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像我一样。”修泽起身,又重复一遍,“不要像我一样……”

做个懦弱的笼中人。

萧云娜恰好走到门外,听到这话,眉心紧锁:“你不同我们一起?”

昨日修泽让她做好准备,今天离开这里,她以为是一起走。

修泽拿起包袱,路过她时脚步一停:“我不是个好夫君,你那个家不回也罢,这些日子承蒙不弃。”

他侧眸淡淡一笑:“往后天高地阔,你自由了,云娜。”

萧云娜眼眶倏地微红。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往前往后都是围墙,头顶的天永远四四方方。

可眼前这个她一直有些瞧不上的夫君跟自己说,她自由了,她的人生还有无数种可能。

他们之间没有情爱,可对方极尽所能地给了她最想要的东西。

“多谢……”

谢字刚出口,变故陡生。

那一刻,青乌还在屋内,伴着一声极轻的呼啸声,萧云娜只觉瞬间天旋地转,被猛地拽入一个温热的怀里,紧接着肩头溅上滚烫的液体。

“殿下?”萧云娜不明所以,抬手欲推,指尖却探到一截箭羽。

她手一抖。

青乌箭步上前,避开修泽背上的伤处,一把揽过他正往下坠落的身体。

萧云娜仓皇四顾,可整个院子里只有他们三人的身影。

“别找了,”修泽缓缓道,“人早就跑了。”

青乌单膝半跪在地上,撑着他:“是谁?”

修泽呛出一口血,艰难喘息:“还能……咳,还能是谁?问也不问一声,就这般不客气……只要我命的,只有邹阁清那老东西……派来的人了。”

青乌垂着头看他,那支箭从他背后贯入,穿过左胸,箭头上还在淌血。

致命伤。

萧云娜抖着手掏出手帕,想替他捂住伤口,又不知从何下手,急得眼泪直掉。

修泽哑声道:“别费劲了,我活不了啦,也好……挺好。”

“你死了,我就去杀了邹阁清。”青乌面无表情地开口。

“你就是……死脑筋。”修泽摇头,扯出个笑,“我让你陪……萧小姐走,至于别的,算了,不要辜负来之不易的机会……走吧。”

萧云娜摇着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修泽看着她:“若有一天,你们有缘见到子宁,告诉她……我先下去探探路,等她百年后再去接她,到时候……可别忘记我的样子。”

他说完,仰头看向天边。

余晖托着一抹浅绯色游云,像极了那夜枕着月色的侧脸,被酒液酿得微红,笑得张扬又恣意。

那人笑着喊他:“修半仙。”

修泽艰难地抬手,从衣襟里掏出一只指头大小的红玉坠子。

他看了半晌,笑着应了一声:

“嗯。”

那笑音落在暮色里,分明轻飘飘的,却像他一生最沉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