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学妹。
这是温煦醒来之后看到的第一句话。
黑沉的天色已压下来,窗外几点灯光开始闪烁。
意料之中,她其实并不惊讶。更惊讶的,反而是自己居然误触,把表白发了出去。
她先看到了拒绝,再看见自己的表白。
很正常,很合理。毕竟他早说过不想谈恋爱,对她也一直都很规矩,连安抚的摸头都轻得不能再轻。
温煦突然感到口很干。
她了起床,家里没有人,空荡荡的。
没有开灯,摸黑找了水壶。水柱旋着,“哗啦”进了杯子里。脑袋还有些晕,她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忽然水声消失了,只有令人心慌的平静。温煦忙睁眼,仔细一瞧,水从杯子里漫了出来,在桌子上汇成一团,又顺着桌角往下,一滴滴地滴在脚背上。
她赶忙拿过抹布去擦,但刚刚擦过的干净桌子上,又落下几滴水。
……哪里来的?
温煦用手接住,水却还在滴。珠子一样,落下来,融进掌纹,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她的某种本该见不得人的心思。
……糟透了。
温煦用手捂住脸。
等到最后一缕夕阳也熄灭了,温煦才把手放下来。她胡乱喝了几口水,把桌子和地板擦干净,连脸也没洗就缩回了被窝里。
俞行说,他在三楼等她。
可是既然拒绝了她,为什么又要当面说清楚?或许……他也在犹豫?还是说,他只是囿于长辈的情谊,再关心她几句——甚至最坏的,他不想再和她来往。
毕竟要是换位思考,一直照顾的学弟突然向自己表白了——她大概也会逃跑。
温煦睡了一个下午,只刚刚喝了几口水,前胸贴后背,肚子抗议一样地响。她恹恹的,起身随便抓了件外套披上,打算去小区外买盒青椒肉丝炒饭。
刚扭开门,她便被一个阴影笼罩。
俞行居然站在门口。他两指并着,正要敲。
他怎么会来!
温煦立即意识到自己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留着泪痕。她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俞行却先开口:“吃饭了吗?”
温煦摇头。
俞行叹了口气。“那要不要,去我家吃?我刚好做了恰巴塔。”
“你没事就好。我看你很久都没回复,又想你可能还醉着,就索性下来找你了。”
“顺便……把事情说清楚。”
*****
俞行的手艺很好,恰巴塔做得像模像样,干净纯粹的麦香和橄榄油带来的温润油脂香一同缠在人的舌尖,回味无穷。
恰巴塔刚做出来没多久,俞行又特地用大碗毛巾保着温,还热乎着。
温煦听俞行的,撕成小块慢慢嚼,偷偷看俞行给她冲蜂蜜水的背影。
房间里只开了温馨的落地灯,唱片机慢慢转着播放钢琴曲。
澄黄的蜂蜜丝丝缕缕地融进水里,被俞行耐心地搅开。
“好了,喝点吧。醒酒,对胃也好。”
温煦接过水,热气熏得眼睛湿湿的。她不敢问俞行:把什么说清楚?
俞行坐下来,在她对面。
“你发的消息,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
但俞行这样问,是不是在给她台阶下?失落遏制不住地漫进心脏,温煦咬唇。
一个念头在心中倏然闪过。
“我……喝了酒……”
温煦抬头,目光却越过俞行,盯着他身后那盆龟背竹看。
“然后……发错了人。”
屋子里的氛围一时冷下去,似乎连那盆龟背竹都屏住呼吸,只有钢琴声仍“叮噔”。
温煦没敢抬头,不知道俞行是什么表情。
一声轻笑。
“哦……发错了人?”
温煦捏紧了那杯蜂蜜水,啊,又是那个仓鼠杯子。她手里不断冒汗,怎么好像……把局面搞得更糟了。
一道白光闪过,轰隆惊响。俞行淡淡地看向窗外。
紧接而来的是雨声。雨滴迅速“啪啪”地打在玻璃上,俞行起身,把窗户关了。
他这才慢慢走过来,垂眼看她。
“真的是发错了人吗?”
温煦没办法。她一直是追着俞行跑的,只要俞行上前一步,她就恨不得跑九十九步,直到站在他面前。
她退无可退,从前的记忆花一样翻出来。
从她第一次见到他,他给她补课,他带她去买鱼缸,他雨夜里来找她……
她怎么能不喜欢他呢。
如果……一直都不让他知道,未免太遗憾。
“……没有发错。”
温煦眼眶发红,看着他。
“没有发错,学长……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她认命地闭眼。
许久,对面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喜欢我什么?”
“是因为我对你好?”
“还是因为我好看,成绩好,在你喜欢的津北?”
“睁开眼,看着我。”
俞行哑声低喃。他捧住了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像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温煦。你喜欢我什么?”
他的眼神怜悯又慈悲,而温煦仰视着,觉得自己像他的信徒。
“我……”
“我也不知道。”
温煦蹙眉,眼睫垂下。
他一定对自己很失望吧,口口声声说喜欢,却不知道喜欢什么。
“我……在学长身边,会很安心,很放松……”
“但是一见到学长,心跳又会加速。”
“看见学长被别人表白,会难过,希望你不要答应她……”
温煦抬眼,俞行的手有些凉,很舒服。
雨声淅沥。
俞行感到身下又有什么躁动起来了。他扼制住,放开温煦的脸颊,却又用手指指背轻轻划过那片柔软。
“你也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么?”
那只指尖很快收回去了,快得像错觉。温煦不明所以,薄荷味包围着,她无法思考。
她眯了眯眼睛。
俞行笑起来。
他走回椅子边,那点旖旎氛围渐渐消散,窗外清凉的雨点打得人清醒起来。
“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俞行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我之前说过,我不太想谈恋爱。”
“但……如果是你……”
“我愿意尝试一下。”
温煦感觉醉意又上来了。
外面的雨和室内的绿植摇晃着,脚下的最后一块陆地沉下去,她溺进钢琴的海潮里。
*****
温煦魂不守舍地回了家,俞行送她到门口,笑着摸摸她的脑袋。
关上门,温煦靠着门板蹲下去。
愿意尝试……愿意尝试……不就是——答应她了吗!
那……那她岂不成了俞行的女朋友了。
女朋友……!
温煦洗脸的时候在想“女朋友”,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还在想“女朋友”,上了床,“女朋友”三个字还在眼前飞来飞去。
睡不着,她起身下床,把徐慧勤买给她的《女孩怎么成长》翻了出来。
这本书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产物,书页发黄。但温煦还上不了网,姑且求助于此。
她往后翻,“女孩如何尝试恋爱”几个大字赫然出现在标题上。
女生谈恋爱,放弃害羞,转而主动一些,可能会让对象更心动哦!
比如说,主动约他去水族馆、游乐园,一起去抓娃娃,都是增长感情的好机会……
水族馆……
假如邀请学长一起去,他会不会,又像今天这样摸摸她呢?
或者,用他有些凉的手拉住她……
温煦脸红心跳,用书挡住下半张脸。
难得的干净阳光照在温煦脸上,她伸手挡了挡。
公交车颠簸着,窗外的光影也跟着摇晃。
“下一站,水族馆……”
温煦还是来了。不过她没有勇气直接联系俞行,打算先一个人过来踩踩点。
昨天表白后,除了互相道了晚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可能俞行在忙,大学生总是有事干;又或者他本来就是勉强答应,并不知道谈恋爱要做什么。
温煦一边为俞行开脱,一边批评自己——太着急了。
她下了车,水族馆的铁大门生了些锈,灰也多得是,一看就是没保养。不过遂江这种小地方,能有水族馆就不错了。
“学生票一张。”
保卫大爷刷了票,温煦刚要踏进去,就听见后面传来一声惊叫。
“有学生票?!”
温煦回头望去。
一个很高的男生,短袖T恤上印着高达,眼睛是下垂的狗狗眼,此刻正惊讶地睁大……看起来,很像楼下那家人的大金毛。
“唉,算了算了,就当买了尊贵成人体验卡。”他无奈地扯了扯肩上挎包带子。
温煦忍不住弯弯眼睛。
那男生刷了票,见到温煦,果真像金毛一样大步过来。
“你笑什么?”
“对不起。”温煦忙把笑容收起,板着脸。
水族馆小而窄,鱼缸倒是多,鱼却少。黑压压的,只有游动的鱼彰显着些许生气,让人无端生出些幽闭恐惧来。
遂江本地少有人来此,今天又是工作日,整个馆里恐怕只有他们两个人。还好遇见了人,温煦想。
男生叹口气,自来熟道:“我来这都三次了,没人告诉我还有学生票啊……”
温煦好奇:“你来这么多次,是做什么?”
他像是终于等到温煦问这个问题,嘴角一勾,从挎包里掏出本小速写本。
“画画。”
他翻动本子,长的、短的、窄的、胖的,不同样的鱼都被素描的方式呈现在纸页里,笔触细腻,栩栩如生。
温煦看得认真:“你画过秘鲁鳀鱼么?就是凤尾鱼。”
“那当然。”男生得意洋洋,“我在津北画的,那里有全国最大的海洋馆。”
又是津北。温煦羡慕:“你也在津北上学?”
这个“也”,本来是指俞行。但那男生大概是以为温煦也在津北,激动道:“哎,你也去津北上大学?这下有老乡了!”
接下来的话便像倒豆子一样地滚出来了。
他是隔壁高中的,也是刚结束高考的高三生。
段翰音,温煦听过他的名字。他的学校不一般,但他很出名——一个很多女生追的播音艺考生。
段翰音羡慕地看她。
“原来你是遂江附中的啊,那你成绩应该很好。”
二人聊着,走过海底隧道。头顶和两侧的玻璃泛绿,无数细小的划痕让它看起来雾蒙蒙的。老化的昏黄灯光从水底往上照,水也发闷。
这里太暗了。
于是他们都没发现,先前走过的老式玻璃鱼缸边,又来了今天的第三个人。
俞行用指尖拉下口罩,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人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