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儿。
陈殊圆的心口突然一紧,那一刻早已远离的回忆像是洪水般奔涌而来,让她招架不住。算算离开台里的日子,不过一两个星期,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看到办公室里的人们没什么稀奇,但看到林简坐在“那儿”,她清楚的感觉到了时间的威力,足以把他们拉的好远好远。
而此刻,她只需要坐在她对面,像从前那样。
林简抬头,嘴角扯了扯,露出了不是微笑的微笑。
“林姐...”陈殊圆的声音有些生涩。
“来了......”
“嗯......”
她们说着,就好像约好了一样,可在此之前,谁都不确定是否能遇见对方。
“刘瑞甄的事......”
“我知道。”
“因为她的事,我突然觉得,应该见一见你,”林简说道,“你之前说过,不管怎样,应该听听你怎么说,是我对你太多偏见,听不进你的话,是我......”
陈殊圆的眼泪突然滴了下来,她紧紧地抓住林简的手,不停地摇晃着:“林姐,你怎么能跟我道歉呢?明明是我的错啊,你怎么这样呢?”
林简看着她,眼圈也渐渐红了,她摇晃着头:“我不想被辞退,殊圆,我不想这样。”
“林姐,你认为那是我干的吗?”陈殊圆放开了她的手,她不再流泪了,而是据理力争:“我的一句话就能影响许江树的决定吗?电视台的正常运行,人事任免,是我有权利左右的吗?林姐,你未免太天真!”
“不是你,但与你有关......”
“许江树的卑鄙之处,在于他必须维护他的形象,而我作为他已公布的妻子,是他的绝好舞台,你懂吗?一个男人的爱妻形象是他事业的利器,他岂能放着不用?!至于别人怎么看我,他根本不在乎的。”陈殊圆道,“林姐,你怎能如此想我,我站在门口,也为刘瑞甄叫屈,就只是办公室的闲谈,话的确难听,但你知道的,我从前难道没经历过别人的闲话吗?何至于直接开除?......”
听着陈殊圆的话,林简紧绷的脸终于放松下来,他们彼此都认定,对方还是之前自己认识那个人,从未变过。
而她们离开彼此的那段时间,突然缩短,就像前一天下班前刚见过面一样。
“你知道吗,自从你是许总太太这样的传言出来,连我的境遇也好了不少,就连隔壁的季达也来给我分享中午的饭菜,他可是整层楼关系雷达最灵敏的那个,我突然意识到,抛开这些刻意逢迎不说,我总算得到了正常的对待。”林简叹了口气,“你的遭遇是从何时变坏的呢?是因为你和我走得近吗?是因为他们看到你正在打破办公室生态吗?是因为你有意和唐谦的人竞争B角的机会吗?都是,也都不是。我们连表面的公平都得不到,是因为,我们只是普通人,纵观整个办公室,没有背景的人,虽然不少,但他们似乎都在攀关系,找途径,让自己显得跟别人不一样,可我们还在天真地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做至少能得到最基础的待遇。”
见陈殊圆低头沉思,林简继续道:“殊圆,他们的话,从不会因为你觉得受伤害而停止,他们不是无意的,这些话是抱团取暖的结果,是拜高踩低的结果,不管他们心底是不是这样认为,这就是一种持续的恶,你所说的‘只是办公室的闲谈’,并非如此,那是霸凌!”
“霸凌......”
“他们讨厌你,不因为你是谁,你做了多出格的事,甚至不因为他们内心真正讨厌你,是因为你背后谁都没有,因为你不尽力融入他们讨好他们,因为你本该活得像他们低微,可是你没有。”
“可是,刘瑞甄是为了朱云文而那样的,这也算是一种友谊,像我们一样。”
“那只是他们无法接受,你看起来和他们一样,却是许太太,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在办公室讨论这样的问题,甚至他们觉得你是冒充的,你根本没有资格,哪有人会隐藏对自己有利的东西,而长期处于办公室边缘的位置呢?况且,你以为刘瑞甄为何与朱云文做朋友?她想去《娱乐前线》。”林简说道,脑海里浮现出前几天以刘瑞甄为首的几人关于许太太“床上功夫”的恶毒言论,她突然庆幸陈殊圆没听到。
“有明确的目的,倒也无可厚非。”
“如果你不是许太太,那么她这样做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而这是一种霸凌,后果会降临在你身上,而不是她;现在一切反了过来,你是许太太,她成了承担后果的那一方,那么,霸凌还存在吗?后者的后果超出了前者的后果吗?”
***
与林简分别后,陈殊圆没有直接回家,那些人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游离,刘瑞甄、朱云文、焦雪娜、林简、陈倾龄、苏向明......在此次事件中,他们所扮演的是怎样的角色呢?隔着星巴克的玻璃,视野拉远,一瞬间移到一万米的高空,此时的咖啡杯,咖啡分子以多小的身份存在着呢?这种存在似乎比每个人心中的悲伤仇恨来得更加实在,错误的拉扯导致的表象仅仅以表象的形式存在,而背后的成因摸不着也看不见,好似虚妄,却深深地印刻在人们心里,他们皆因此做出行为,或恨他人,或爱他人,而这些又以某种的形式存在于他们心中,连成一张张巨网,叫做人间。
脑海里游走的事物、人群,该以怎样的方式固定下来呢?
陈殊圆从杂志架旁拿了一支笔和一张干净的白纸,写了下来。
***
一个极其普通的周六,许江树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寻常,他打开手机,才6点,翻看备忘录,也没什么特别的。他使劲揉揉太阳穴,强撑着坐了起来。
春天果然来了,天光明朗,似乎预示着新奇的事即将发生。而窗外那片透着粉雪的雾白樱花树和恰到好处的鸟叫,让他对时间有了实感。
他心底总有些不安,他决定给焦雪娜发个消息。
突然弹出来了个消息,来自许冉。
他皱了皱眉,终于明白了自己不安的来源——许冉今日回国。
唔,现在小刘应该接到她了吧。
***
赵晓菁生产的时候,他正在上高二。
家里有了新成员,这让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许之详一面在外展示自己的丧妻之痛,一面成为老来得子的幸运男人。
还是龙凤胎。
许江树第一次发现许之详这么厉害,他可以驾驭很多种不同的角色,然后将它们联系起来,以有利于自己的方式。
赵晓菁本是许之详的研究生,怀孕后勉强毕了业,现在已沦为全职主妇,她独自打理150平的房子,照顾着刚出生的两个孩子。
许江树很少回家,但每每回家就能看到厨房里忙碌的微微发福的身材,和疲于应付两个哭闹婴儿的女人,她向他道歉:因为自己的孩子打扰了他。
最开始,他心里有过一阵畅快:是赵晓菁的出现让母亲临终都没得到应有的安稳,这是她的报应;可渐渐地,他听到厨房里的喃喃声,常常伴随着哭泣。
他突然想起了母亲,母亲也是这么过来的吗?母亲也是流连在厨房与婴儿床之间,忘记了自己的专业和理想,同时充满歉意吗?
许江树发觉,这女人和自己一样,都对这个宽敞明亮的房子缺乏归宿感,她生怕打扰了他,而他也怕看这女人的眼睛——他怕从此处找到半分母亲的影子,这样他的恨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了,对于母亲,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背叛呢。
在此期间,那个本该对此负责的人却缺席了,新闻上开始报道一些显而易见的谎言:学术大拿许之详时隔一年仍然沉浸在丧妻之痛中,他常常夜不归宿,将自己整夜封闭于实验室,势要以学术成果悼念亡妻。许江树甚至怀疑,他在逃避做父亲的责任,就像他十五年前所做的那样。
许江树偶尔拍许冉和许钟元入睡,而赵晓菁正在整理沙发上的吐奶痕迹,许江树看着这屋子里发生的一切,格外不真实,且充满讽刺。
母亲和赵晓菁,父亲爱上同一种女人。
最后他决定抛开了有关母亲的仇怨,与赵晓菁共处同一屋檐下。
他无法把赵晓菁和那个穿着百褶裙飘到许之详办公室里的女子联系起来,他猜测这个不停忙碌的女人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她看到报纸上的新闻会怎么想,她会痛恨会惆怅,还是,她会满足于150平的大房子和事业有成的老男人呢?
许冉用牙龈咬住了他的食指,他突然担心自己坚硬的骨头会透过指腹伤害她正在发育中的牙齿,他轻轻地抽回了手。
虽说许之详未曾负担两个孩子的成长,可他可以对他们的发展方向做决定,这两个孩子在高中时被送到英国读书,正值那时,许之详因许江树的发展方向与其预期不同,父子俩彻底决裂,许江树便将原生家庭抛到脑后,彻底不顾。
对于许之详来说,一个儿子的出走不算什么,他还有第二个。
但对于许江树来说,那除了是一种解脱,更是一种失落与无助,他拼命挣扎想要走出这个沼泽,可最终发现,那童年的阴影,来自唯一至亲的伤害,构成了他人性最初的底色。
***
许江树三十岁生日那天,一个女孩提着蛋糕出现在了他的办公室门口,她红着眼睛,泪痕都没干,喊他“许江树”。
“生日快乐,许江树。”那女孩红着眼,穿着始祖鸟成套卫衣,一副倔强不屈的模样。
不知怎么,许江树一下子想到了那个卖力咬自己的婴儿,她那样脆弱,又那样叛逆,才十五岁,便大声向许之详宣战,她用力地关上那个物理世家的门。叫嚣:“我这辈子都不会用你一分钱!我再也不会回这个家!”
听罢这样天真的话,许江树大笑起来,许冉将蛋糕砸在他的办公桌上,像一只发怒的小猫:“许江树,我知道你本就讨厌我们,来找你算是我自取其辱,永别吧!”
青春期的孩子,动不动就这样,把“一辈子”、“永别”当成生活的调料,可正是这种尖锐,用于刺破一切的勇气才足以塑造她的人格。
“许钟元呢?”许江树口吐烟圈,问道。
“他是个懦夫,我以和他同时从娘胎里钻出来而感到耻辱。”
许江树抖了抖烟灰,又笑了:“懦夫倒不至于,是许之详对他更好。”
这话刺痛了许冉最后一层保护膜。她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她一句话也不说,转身跑掉,许江树也不淡定了,连忙起身拉住她,任凭她怎么挣扎都不松开。
“既然要逃离许之详,就该承认自己的处境,你想逃避这一点,就永远无法与那个家切割开来!”
“你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你从未体会过被区别对待的感觉,爸爸最开始是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现在是许钟元,可他样样也比不上我,凭什么他能得到的,我就没有!我讨厌他!”
许江树又点燃了一根烟,幽幽地问:“你从这里离开,还有别的办法?”
“我去勤工俭学,世界之大,害怕没有属于我的路?”
“十五岁的女孩,只剩闯荡异国,且不论人身安全,就算你的时间分配,你能考上比向许之详妥协还好的大学吗?有时候,钱不仅仅是钱,更是时间和精力,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现在回去,从你讨厌的人那里得到讨厌的钱,直到你到独立,这比你自己吃尽苦头后勉强能达到的位置要高得多。”
“我不要!我不是没看到他是怎么对你的!他对你那么残忍,你却让我回去找他!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你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知道绝不能向他妥协。”许江树掐灭烟头,走到她面前,“我没有养你的义务,但我有资助你的能力,你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