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是樱花盛开的季节。
办公室楼下有一处极小的休闲花园,一块高地,拱坡上种着樱花,温柔的颜色衬托着温柔的风,许江树就是从这片樱花飘落之处走来。
那天他穿着少见的浅色休闲西装,因这季节也变得温柔了很多,陈殊圆第一次觉得那条路好长,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成为他的谁;与此同时,她又觉得是一条永无尽头的路,看似很近,实则永远无法通往她的身边。
她带着这种绝望的甜蜜,奔向他的怀里,抬头看他,没等他说话,她便贴上他的唇。
“我爱你啊。”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一百天。
就是这样的男人,他的脑海如同一个谜,指向不可知之处,他所作出的行为,看似矛盾,实则又来自同一个信念,他已在这个系统下运行了三十多年,并未崩溃,那些徒劳的、利益导向的、算计的、无私的,都构成了这栋牢固建筑的一砖一瓦。
陈殊圆明白,在他说出“陈殊圆是我太太”那句话时,他已然彻底放弃了她,她失去了他,所有有关他的未来,与他来说,陈殊圆只是个代号,一个角色,背后隐藏的义务是社会赋予的,联系着他所看重的其他方面。
陈殊圆和刘瑞甄一样,都只是个试用期员工罢了。
“许太太。”
陈殊圆如梦初醒,刘瑞甄站在她旁边,胸前的工牌已然不再。
“难怪之前做同事时,我约您下午茶您都不愿赏光,”刘瑞甄不自然地笑,“贵太太的下午茶是什么样的呢?”
电梯打开,陈殊圆进去,刘瑞甄也进去。
刘瑞甄按下了43楼。
“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刘瑞甄继续道,“如果别的公司知道我在试用期就被辞退了,应该没人会用我吧?从此你我的人生彻底不同了,哦不对,我们的人生不是从现在才不同的,是从你嫁给许江树时,就不同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们的人生没什么不一样,至少从今天开始是这样。”
“呵,”刘瑞甄冷笑道,“我是去办离职的,你也是吗?”
陈殊圆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下一刻刘瑞甄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击垮,失去了所有力量,彼时的刻薄消散殆尽,她挽住陈殊圆,几乎祈求道:“殊圆,就看在我们从未真正交恶,就看在我曾在唐谦帮你说过话的份上,你帮帮我,我真的不想被辞退,我再也找不到别的工作了,我保证不乱说话了,我保证当一个本分的员工...殊圆...只需要你的一句话,一句话就够。”
陈殊圆知道,刘瑞甄是出头鸟,她敢表达不满,是因为她尚未被彻底驯化,她不知道办公室是比原始森林更恐怖的地方,也不知道关系网里哪根更牢固,她天真的可笑,也可贵。
而此刻,她完成了驯化,她成了办公室里的一个有些卡顿的机器,即便立马就要离开,也完成了闭环。
电梯门打开,陈殊圆径直走向许江树的办公室,她不回头看刘瑞甄,她不敢想象接下来她会遭遇什么,找领导诉说冤屈吗?又或者像刚才那副模样放弃体面地祈求?等待她的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他们默默观赏着一切,表面微笑地鄙夷她,或是佯装同情带她重现事件始末,扼腕叹息,他们维护着同一种秩序,即便偶尔分歧也会迅速达成共识,只因他们被擦得铮亮的手工定制皮鞋站在同一片地板上。
焦雪娜正在埋头写着什么,听到有人,她迅速抬头,露出标准微笑,一见是陈殊圆,她换了一种更温柔的姿态。
“陈小姐,哦不对,许太太。”
“在忙吗?”
“是啊,又是一年新员工入职,我在誊写他们的基本信息。”
“今年人多吗?”陈殊圆探过头去看了一眼,指尖焦雪娜左手边的纸足足有一指节高,她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数量。
“比去年多些,有不少慕名而来的......”焦雪娜及时止住了话头。
慕名而来,是污名、骂名还是别的什么呢?陈殊圆没有细想,伸过头去看纸上的内容。表格和他们那届基本一致,姓名、性别、民族、婚姻状况、教育经历......
等等!陈殊圆突然看到了熟悉的字迹:“已婚”。
“焦总助,每年的新职工基本信息都是你负责誊写的吗?”
“是呢,上一年整理资料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呢,时间过得真快,那些经由我笔写下的名字,如今都成了各个部门不可或缺的优秀员工呢,想想真是神奇。”
“其实明明可以电脑敲出来的东西,偏偏要用手抄,也是很符合许总的风格了。”
“这是原因之一,许总需要迅速了解新员工的情况,我誊写一遍,把信息在手里、脑子里面过了一遍,许总问起的时候,我也可以立马说出谁是谁来。”
“这工作也只有你这样耐心细心的人来做才最合适了。”陈殊圆笑道。
“过奖了,”
“许总刚刚下去了,您要不给他去个电话。”
“我是来拿东西的,请柬。”
焦雪娜立刻想起了那天,钟维舟和陈殊圆同时出现在43楼的那天,陈殊圆如同惊恐又倔强的小鸟,她不知这种氛围会把带往何处,但她固执地坚守她认为自己本该得到的东西,仅仅是她认为而已。
隔天,焦雪娜在许江树办公室的垃圾桶里看到了请柬,突然间,她觉得这个粉红色的精致纸张和灰蓝色的垃圾桶意外相配。
她把请柬捡了起来,收到了自己的抽屉里。
她本来握着笔的手本能地移到右边的抽屉上方,她不自然地笑笑:“是许总改变主意了吗?”
“钟小姐专程来说过了,不去参加总归不好。”话说到这份上,陈殊圆有些后悔——若是许江树,他绝不会解释原因。
这时,焦雪娜才打开抽屉,双手将那请柬递给她。
“钟小姐的婚礼一定非常奢华吧?”
陈殊圆轻声笑道:“怎么回事?我明明和你差不多大,却觉得比你老了很多,因为我常常分不清,婚礼与葬礼的区别,可笑吧?”
焦雪娜觉得,眼前这人早已不是那天的小鸟了,她眼神里多了些有关死亡的东西。正如她自己说的:葬礼。
一个身影迅速出现,伴随着几声啜泣,又飞快消失在楼梯间。
陈殊圆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谁,她微微皱了皱眉,将粉色请柬放进了包里。
“自作自受。”焦雪娜嘴角一勾,无奈的摇头。
“什么?”
“一看就是来找黄总哭诉的,这里是43楼,又不是公堂,再说,再怎么说她也不该那样说您。”
“事情倒传得快。”
“这可是43楼,它比你想的更了解你。”焦雪娜俏皮地眨了眨眼。
“哦,所以你知道原因。”
所以你知道她是为了维护朱云文的落败,你知道她是为了所谓的公平,而你作为和朱云文一样的落选者,却以这样的语言描述这件事?
“所以我说嘛,自作自受,我们和您不一样,我们要管住自己的嘴巴,不然,真的会出大事。”
陈殊圆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焦雪娜一向说话谨慎,说这些本就是想要讨眼前许太太的欢心,况且这刘瑞甄离职已无回旋余地,台里舆论肯定不会偏向她的。
她望着陈殊圆的背影,不知道刚刚的哪句话说错了。她又想到了许江树在看到作为新职工的陈殊圆的职工登记表上“婚姻状况”那一栏空着时的表情。
“这是我太太。”许江树触摸着那空白的格子,仿佛只是触摸就能填满这个空格。
那是焦雪娜第一次正视这个名字——陈殊圆。
“写上已婚吧,”许江树把那张纸递给她,“她比较低调。”
这女人让人猜不透,在焦雪娜这里,这女人的神秘性通过许总表达出来,她像一个微缩雕像,精致至极,抽象至极,她也会想象贵太太的下午茶是怎样的,她会出入什么俱乐部,会与那些男人们发生怎样的对话,赢得他们的喜欢,这样想着,她忽略了她手上未曾打理过的死皮。
下了电梯,陈殊圆一眼便瞥见一楼星巴克最靠外侧处的背影。
说是不经意,不如说她习惯为之。
“那儿见。”
陈殊圆已经不记得是谁先说的这句话,但她记得是为何开始的。
那是她入职后的第一个月,虽说一开始繁杂琐碎的工作让她打破了对新闻业的滤镜,可正是这些帮她抵御了冷淡婚姻生活的落差,虽然疲惫至极,可每晚还是带着充实下班。那天她看到了一个颤抖的肩膀。
星巴克位于一楼门禁的背后,若不是专程买咖啡是没有人刻意回头看的。
然而陈殊圆回过头去,她的身影印在玻璃上,西装和高跟鞋,规整的盘发,连同千千万万的身影一起,形成了一道风景。
她突然有些不认识自己了,她还没彻底认同这里,却已然成为这巨大机器的一部分了。
那玻璃倒影背后,她发现了,一个穿着白色卫衣,宽厚的背影,头发随意地别在脑后,脸埋在双手里,微微颤抖的女人。
她看不见女人的模样,但她觉得那就是自己,或者说,她其实正在哭泣,而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于是,她坐到了那女人对面。
这便是友谊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