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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治愈[番外]

林知遥确诊肺动脉高压的那天,江屿正在做一台心脏移植手术。

供体心脏来自一个脑死亡的年轻人,二十岁,车祸,家属签署了同意书。江屿在手术台上站了六个小时,把那颗心脏放进受体胸腔,缝合血管,连接神经,最后——通电。

心脏跳动了。扑通,扑通,扑通。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生命的奇迹。

他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看见走廊里坐着一个女孩。她穿着白色羽绒服,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张纸。

"江医生?"她抬起头。

"你是谁?"

"林知遥。"她说,"我挂了你的号。但护士说你在做手术,让我等。"

他看了看表。凌晨两点。他做了六小时手术,她等了六小时。

"什么病?"

她把那张纸递给他。晚期肺动脉高压,右心衰竭,预期生存期:6-12个月。

江屿看着那张纸,又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你知道这是什么病吗?"他问。

"知道。"她说,"无药可医,无刀可开。等死。"

"那你还等六小时?"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她说,"你是最好的心外科医生。如果连你都说没办法,我就真的死心了。"

江屿把纸还给她。手术后的疲惫涌上来,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有办法。"他说。

林知遥愣住了。她以为听错了:"什么?"

"肺动脉高压,"他睁开眼睛,看着她,"传统意义上确实无药可医。但三个月前,美国FDA批准了一种新药,靶向药物,可以逆转肺血管重塑。国内还没有上市,但我有渠道。"

"什么渠道?"

"临床试验。"江屿说,"我是国内牵头人之一。还差最后一个病例。"

林知遥的手在颤抖。那张纸在她手里皱成一团,像某种被揉碎的命运。

"你是说,"她的声音很轻,"我可以活?"

"不一定。"江屿说,"临床试验有风险,有效率只有百分之四十,副作用未知,可能会更糟。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即使有效,你也需要终身服药,不能怀孕,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去高原,不能——"

"我愿意。"林知遥说,没有犹豫。

"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了。"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左脸颊的梨涡盛满了光,"江医生,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不是'你可以活',而是'有办法'。只要有办法,我就愿意试。即使失败,我也死而无憾。"

江屿看着她。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然后被稻草压垮。但她是不同的——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贪婪,而是——

而是感激。对"有办法"这三个字的感激。

"林知遥,"他说,"你知不知道,这个试验很危险?"

"知道。"

"你可能死在试验过程中。"

"知道。"

"即使成功,你也活不过五十岁。"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

她想了想,然后说:"因为我想看看五十岁的世界。"

"五十岁有什么好看的?"

"有啊。"她说,"五十岁的你,会是什么样子?"

江屿愣住了。他三十二岁,从未想过五十岁。他的计划里只有手术、论文、奖项,没有五十岁,没有——没有未来。

"你为什么会想到我?"他问。

"因为我查过你的资料。"林知遥说,"你做过三百多台心脏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但你没有做过一例肺动脉高压的手术,因为——这种病,无药可医。但现在,你说有办法了。我想,"她顿了顿,"我想看看,那个让无药可医变成有办法的人,五十岁会是什么样子。"

江屿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死亡边缘依然笑得灿烂的女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父亲入狱前,也曾这样笑过,说"以后有的是时间"。然后,就没有以后了。

"好。"他说,"我让你入组。"

试验开始了。

第一个月,药物副作用让她呕吐、脱发、全身皮疹。她住在医院里,江屿每天来看她,调整剂量,记录数据。她吐完就笑,说"这药真烈,像白酒"。她脱发就戴帽子,说"省得洗头了"。她皮疹就挠,说"痒比痛好,说明神经还活着"。

"林知遥,"江屿说,"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不能。"她说,"严肃会死得更快。我查过文献,乐观的病人存活率高百分之十五。"

"你查的什么文献?"

"《柳叶刀》啊,《新英格兰》啊,还有——"她顿了顿,"还有《读者文摘》。"

"……《读者文摘》不是文献。"

"但它说,笑一笑,十年少。"

江屿看着她。她的头发掉了一半,头皮上有红疹,但她还在笑,笑得梨涡深深,像某种不屈的生命宣言。

第二个月,奇迹发生了。

她的肺动脉压力开始下降。右心负荷减轻,水肿消退,血氧回升。江屿看着检查报告,手在颤抖。他做过多台心脏移植,见过无数次"心跳恢复",但从未像此刻这样——这样激动。

"林知遥,"他冲进病房,"有效了。"

她正在吃苹果,听到这话,苹果掉在地上。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嘴角在笑。

"江医生,"她说,"你眼睛里有光了。"

"什么?"

"以前没有。"她说,"以前你的眼睛里只有沉船。现在——"她伸出手,虚虚地指了指他的眉心,"现在有灯塔了。"

江屿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上有针眼,有皮疹,有长期输液留下的淤青,但它是热的,是活的,是——

是希望。

"林知遥,"他说,"你知不知道,这个药如果成功,会救很多人?"

"知道。"

"但你是最重要的那个。"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她还在笑,笑着流泪,像某种复杂的化学反应。

"江屿,"她说,"你知不知道,在另一个时空里,我可能已经死了?"

他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他们相视而笑,像两个共享秘密的孩子。

"我知道。"他说,"我也梦见过。那个时空里,你坐在大桥栏杆上,雪很大,你说'陪我活到死的那一天'。然后你死了,我活着,像一艘没有江水的船。"

"那在这个时空里呢?"

"在这个时空里,"他握紧她的手,"你活着,我航行。我们一起,看看五十岁的世界。"

试验成功了。

药物获批上市,命名为"知遥素"——江屿坚持的名字,委员会反对,但他坚持。他说,这个名字代表"知道远方仍有希望"。

林知遥成为了第一个成功病例。她活了下去,三十岁,三十五岁,四十岁。她不能怀孕,他们就领养了一个女孩,叫"江念遥"。她不能剧烈运动,他们就散步,每天沿着江边走一小时,春夏秋冬,风雨无阻。

她四十五岁那年,肺动脉压力再次升高。新药出现耐药性,需要二次治疗。江屿已经五十岁了,头发白了,手开始抖,但他依然亲自给她做手术——一种新型的介入手术,风险极高,国内只有他能做。

手术做了八小时。他站在手术台上,像年轻时一样,精准,冷静,无情。最后,他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看见走廊里坐着两个人——他们的女儿江念遥,和她的丈夫。

"爸,"江念遥站起来,"妈怎么样了?"

"活了。"江屿说,声音嘶哑,"再活十年,没问题。"

江念遥哭了。她的丈夫扶着她,也红了眼眶。江屿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走廊里等了他六小时的女孩。她穿着白色羽绒服,脸色苍白,手里攥着死亡通知书,说"我想看看五十岁的世界"。

现在她看到了。五十岁的他,头发白了,手抖了,但依然能救她。

他走进病房。她醒着,戴着氧气面罩,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他,笑了,梨涡深深,像某种永恒的青春。

"江屿,"她说,声音很轻,"你老了。"

"你也老了。"

"但我还活着。"她说,"在这个时空里,我还活着。"

他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上有老年斑,有皱纹,有长期输液留下的疤痕,但它是热的,是活的,是——

是五十年的奇迹。

"林知遥,"他说,"你知不知道,在另一个时空里,我有多恨你?"

"恨我什么?"

"恨你让我遇见你。"他说,"恨你让我爱上你。恨你让我知道,原来心可以这么痛。"

"那在这个时空里呢?"

"在这个时空里,"他低下头,吻她的手背,"我恨你让我遇见你,然后——然后让我感激这个遇见。感激到,我不知道没有你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还在笑,像很多年前一样,笑着流泪,像某种永恒的化学反应。

窗外,江水流淌,星光闪烁。某个时空里,萤火已经熄灭,沉船已经腐朽。但在这个时空里,他们还活着,还相爱,还——

还一起看着五十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