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的彻底退场,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远比林溪预想的要复杂。
表面上看,工作环境确实“清净”了。
沈墨的邮件准时、清晰、要求明确,不含任何私人情绪。
项目会议高效得像一台精密运行的机器,只谈数据、节点、预算、效果。
那种被无形目光锁定的紧绷感消失了。
然而,另一种压力,却以更实质、更沉重的方式降临。
沈墨的专业无可挑剔,但他的“专业”标准,几乎就是顾衍那份修订意见的冰冷执行版。
他对设计方案的审视近乎严苛,对细节的执着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林溪团队呕心沥血熬了几个通宵拿出的修改稿,沈墨只用了不到一天就反馈回来,邮件里列出的问题和修改建议密密麻麻,条条直指要害。
“林总监,衍昇对‘未来之境’的定位是行业标杆,不是普通的科技园区。”
一次视频会议中,沈墨隔着屏幕,语气平静无波,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如刀,“主入口的视觉冲击力还是不够。顾总当初提出的‘未来感与力量感并存’,不是一句空话。请你们团队再深入挖掘一下,下周一之前,我需要看到更有说服力的方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团队成员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林溪。
林溪坐在主位,背脊挺得笔直,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攥紧了。
沈墨的要求不是无理取闹,但时间紧,任务重,压力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顾衍在时,虽然压迫感强,但至少他的意见是直接、有时甚至带着点激将意味的,林溪还能针锋相对地争辩几句。
沈墨,像一堵光滑冰冷的墙,只抛出结果,不解释过程,让人无处着力,只能被动承受。
“明白了,沈特助。”
林溪的声音响起,平稳,听不出波澜,“我们会尽全力。”她迎上屏幕里沈墨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很好。”沈墨微微颔首,“期待你们的成果。散会。”
屏幕暗下去,会议室里的低气压却并未散去。
“我的天,这沈特助比顾总还难搞啊…”
李明哀嚎一声,瘫在椅子上,“顾总好歹…好歹还像个活人,这位简直就是个人形AI!”
“少废话。”
林溪站起身,敲了敲桌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抱怨解决不了问题。主入口方案是硬骨头,但也最能体现我们的水平。李明,你负责视觉冲击力的概念发散;小王,你带人研究最新的动态立面技术;小杨,搜集所有顶级科技园区入口案例,下午三点前汇总给我。所有人,打起精神来,这一仗必须打赢!”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瞬间驱散了团队的低迷。
大家看着她眼中那簇冷静而坚定的火苗,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纷纷应声,迅速投入工作。
林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没有顾衍的注视,战斗依然在继续。
甚至,因为沈墨这个更加冰冷高效的对手,这场战斗变得更加纯粹,也更加残酷。
她必须赢。
不是为了向谁证明,而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身后这支信任她的团队,为了“林总监”这个位置所代表的一切。
她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疯狂地查阅资料,在草图纸上勾勒着新的构想。
线条时而流畅,时而焦躁地划破纸张。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试图从纷繁的灵感和严苛的要求中,找到那个完美的平衡点。
——
几天后,苏晴约林溪吃饭,选了一家新开的创意菜馆。
环境雅致,灯光柔和。
“怎么样?跟那个AI特助打交道还顺利吗?”
苏晴一边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一边问。
“还行。”
林溪叉起一小块沙拉,语气平淡,“要求很高,但至少目标明确,公事公办。”
“那就好!”
苏晴放下刀叉,一脸欣慰,“我就说嘛,没了那个瘟神,你日子好过多了吧?看你脸色都比前几天强点。”
她仔细打量着林溪,“不过…怎么感觉还是有点累?”
“项目压力大,正常。”
林溪避重就轻,不想让闺蜜担心,“你呢?最近约会怎么样?”
“别提了!”
苏晴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大吐苦水,“上周见的那个,号称金融精英,结果一顿饭下来,吹嘘自己年薪多少,认识多少大佬,油腻得我差点把牛排吐他脸上!还有昨天那个…”
林溪听着苏晴绘声绘色地吐槽她的奇葩相亲对象,嘴角忍不住弯起。
闺蜜鲜活生动的抱怨,像一剂良药,暂时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
餐厅里轻柔的背景音乐流淌着,食物的香气弥漫,这一刻的轻松显得格外珍贵。
就在苏晴说到某个相亲男试图向她推销理财产品时,林溪眼角的余光瞥见餐厅门口走进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身影让她握着叉子的手瞬间顿住。
是顾衍。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比起工作时的冷峻,多了一丝慵懒。
他身边跟着一位妆容精致、衣着考究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正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微微仰着头对他说着什么,脸上挂着明艳动人的笑容。
顾衍微微侧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拒绝那女子的靠近。
两人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走向餐厅另一侧视野更好的位置。
林溪迅速低下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又闷又涩。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沙拉上,但盘子里那些翠绿的叶子,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溪溪?发什么呆呢?”苏晴顺着她的目光疑惑地回头望去,当看到顾衍和那个挽着他手臂的女人时,苏晴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立刻浮起怒意。
“靠!这个王八蛋!我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
苏晴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这才消停几天?就带着新欢招摇过市了?还特意挑你在的时候?他是不是故意的?!”
“晴晴!”
林溪连忙拉住几乎要拍案而起的闺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别冲动!也许只是普通朋友或者工作伙伴。”
“普通朋友?工作伙伴?”
苏晴气得脸都红了,指着那边,“你看那女的都快贴他身上了!他也没推开!这算哪门子普通朋友?林溪,你别自欺欺人了!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亏你还…”
“好了!”
林溪打断她,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但更多的是疲惫,“这是公共场合,别闹。我们吃我们的。”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冰水滑过喉咙,试图浇灭心头那股莫名涌起的烦躁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
苏晴看着好友强自镇定的侧脸,心疼和愤怒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声重重的叹息。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狠狠地瞪了远处顾衍的背影一眼,泄愤似的用力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仿佛那是顾衍本人。
林溪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闺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但心思却完全不在话题上。
她能感觉到顾衍他们的位置就在斜后方,那个方向仿佛成了一个无形的辐射源,让她如坐针毡。
她控制着自己不去看,但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那边隐约传来的、属于那个女子的娇笑声。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好不容易熬到结束,林溪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她需要透口气。
——
餐厅的洗手间装修得很有格调,巨大的镜子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
林溪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到底在在意什么?
顾衍和谁在一起,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不是早就决定把他彻底排除在自己的生活之外了吗?
可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涩意,还有苏晴那句“亏你还…”后面没说完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上,隐隐作痛。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里有一丝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茫然。
就在她整理好情绪,准备离开时,洗手间的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正是刚才挽着顾衍手臂的那个女子。
她很高挑,穿着剪裁精良的香槟色连衣裙,衬得肌肤胜雪。
妆容无可挑剔,栗色的长卷发慵懒地披在肩头,手腕上戴着一只价值不菲的钻石手链。
她走到林溪旁边的洗手池,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动作优雅。
补完口红,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透过镜子,目光毫不掩饰地、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落在林溪身上。
“你就是林溪?”女子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慵懒的鼻音,语气却谈不上友善。
林溪心头一凛,转过身,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我是。请问你是?”
女子勾唇一笑,笑容明艳,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
“白薇薇。顾衍的老朋友。”她特意加重了“老朋友”三个字,目光在林溪身上扫了一圈,从她简单的职业套装到脸上未施太多粉黛的素净,“刚从国外回来?难怪看着有点…面生。”
林溪瞬间想起了苏晴提过的名字——那个当年可能制造了误会、爱慕顾衍的校花白薇薇。原来是她。
“幸会。”林溪不动声色,语气疏离。
白薇薇又走近了一步,身上高级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侵略性。
“听说你现在负责衍昇那个‘未来之境’项目?”她歪着头,状似随意地问,“跟沈墨打交道还习惯吗?那家伙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不像我们家阿衍,有时候就是太念旧情,心软。”
“我们家阿衍”?“念旧情”?林溪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沈特助很专业,沟通很顺畅。至于顾总的心软与否,我不了解,也不关心。”
白薇薇似乎没料到林溪会是这种冷淡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浓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取代。
“是吗?”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林溪脸上逡巡,仿佛想找出什么破绽,“那就好。我还担心,换了对接人,有些人会不习惯呢。毕竟…阿衍的魅力,对某些人来说,还是很难抗拒的,对吧?”
她的话语带着**裸的暗示和挑衅。
林溪迎着她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白小姐多虑了。工作就是工作。我对顾总的‘魅力’没兴趣,对别人的感情生活更没兴趣。失陪。”
她说完,不再看白薇薇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转身拉开洗手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稳定的声响。林溪挺直脊背,径直走向还在座位上生闷气的苏晴。
“晴晴,走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苏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洗手间方向,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怎么了?那女的找你麻烦了?”
“没有。”林溪拿起包,“不相干的人而已。走吧,回家。”
她拉起苏晴,快步离开了餐厅。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向顾衍和白薇薇所在的那个角落。
走出餐厅,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
林溪深吸一口气,感觉堵在心口的那股浊气似乎消散了一些。
白薇薇的出现,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头那点莫名的、连自己都理不清的烦乱。
新的战场早已铺开。沈墨的严苛要求,团队的期待,项目的成败,这才是她需要全力以赴应对的现实。
至于顾衍…至于他身边是谁,他心里想什么,都与她无关。
她坐进出租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城市的灯火倒映在她清亮的眼眸中,那里面,重新燃起的,是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光芒。
无关之人,不必在意。
前方的路,她一个人也能走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