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过后,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湿漉漉的凉意。
林溪坐在办公室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邮箱界面空空荡荡,没有新邮件提醒。
手机也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边。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与前几天那种被无形目光注视、被刻意制造的“偶遇”包围的感觉截然不同。
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骤然松脱,留下一种空落落的、甚至有些失重的茫然。
她昨天在雨里吼出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带着冰碴子。
特别是最后那句“离我远点”。现在,顾衍似乎真的照做了。
没有邮件,没有电话,没有在楼下“偶遇”,连那个总是出现在项目群里的甲方代表头像,也沉默得像个摆设。
林溪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水杯,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那点残留的不适感似乎又清晰了一点。
她本该觉得轻松,甚至庆幸。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清净,纯粹的、不受干扰的工作环境。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那碗粥的照片,顾衍站在雨里苍白又狼狈的脸,还有他眼中那种被刺伤后茫然无措的神情……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回。
她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设计图上。
“未来之境”的方案需要根据顾衍那份极其专业也极其苛刻的修订意见进行大幅调整。
这是她作为设计总监的职责所在,也是她向所有人证明自己能力的战场——无论有没有顾衍的“关注”。
——
下午的项目例会,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团队成员陆续到齐,赵总也准时出现。
大家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会议室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离会议开始只剩三分钟。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大家预想中那个自带压迫感的身影,而是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斯文儒雅的男人。
他身后跟着一位干练的女助理。
“各位好,我是沈墨,顾总的特别助理,也是‘未来之境’项目新的对接负责人。”
男人面带微笑,声音温和清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顾总因其他重要事务,后续项目相关事宜将由我全权代表衍昇科技与各位沟通协调。”
会议室里出现短暂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坐在主位的赵总。
林溪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小坑。
新的对接人?
顾衍……真的退出了?
“沈特助,欢迎欢迎!”
赵总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起身热情握手,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顾总日理万机,理解理解!有沈特助这样经验丰富的精英来负责对接,我们明锐更是信心百倍啊!”
沈墨微笑着与赵总寒暄,目光随即扫过全场,在林溪脸上停留了半秒,微微颔首致意,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探究或异样,仿佛她和其他设计师并无不同。
会议正式开始。
沈墨条理清晰地传达了衍昇科技对项目的最新要求和期望时间节点,重点强调了顾衍那份修订意见中的几个核心方向。
他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提问一针见血,回答简洁有力。
整个过程中,他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和沟通效率,完全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甲方代表。
林溪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参与讨论,提出自己的看法。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信,像往常一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空落落的感觉,在沈墨高效、冷静、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工作态度衬托下,正无声地蔓延开来。
没有探究的目光,没有欲言又止的停顿,没有一丝一毫与工作无关的牵扯。
纯粹的、冰冷的、高效的商业合作。
这难道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吗?
会议结束,沈墨带着助理干脆利落地离开,没有多余的寒暄。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这位沈特助,看着年轻,手段可一点都不软啊。”
李明凑到林溪身边,低声感叹,“比顾总还…还公事公办。”
林溪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没说话。
“不过这样也好,”
李明自顾自地说,“沟通起来直接,效率高。顾总在的时候吧,虽然专业,但总觉得…啧,说不清楚,有点压得慌。”
林溪含糊地应了一声,抱着资料快步走出会议室。
她需要透口气。
——
晚上,苏晴照例打来视频。
屏幕那头的她刚做完瑜伽,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怎么样?那个混蛋今天没再作妖吧?”苏晴一边擦汗一边问。
林溪靠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个抱枕,语气有些飘忽:“他…换人了。”
“换人?换什么人?”苏晴没反应过来。
“项目对接人。换成了他的特助,沈墨。”
林溪简单地把下午会议的情况说了一遍。
“真的?!”苏晴的眼睛瞬间亮了,兴奋地差点从瑜伽垫上跳起来,“太好了!我就说嘛!那种混蛋,惹不起还躲不起?他总算识相了!以后你就跟那个沈墨打交道,公事公办,多清净!”
苏晴的喜悦是真实而热烈的,像一团跳跃的火焰。
她开始兴致勃勃地分析沈墨的背景可能是什么,以后工作怎么展开,仿佛顾衍的退出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林溪看着屏幕里闺蜜眉飞色舞的脸,努力想挤出一个附和的笑容,嘴角却有些僵硬。
苏晴的每一句“太好了”、“真棒”、“就该这样”,都像小石子一样轻轻砸在她心里那片空茫的地方。
“嗯,是清净多了。”她最终只是低声应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的边缘。
“溪溪?”苏晴终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凑近屏幕,“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高兴?他滚蛋了你还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林溪立刻否认,垂下眼帘,“就是…有点累,胃还是不太舒服。”
“哦哦,那你要多休息!别想那么多!”
苏晴不疑有他,立刻开始叮嘱她饮食注意事项,“那个顾衍走了正好,省得影响你心情养病!对了,周末我陪你去医院复查一下胃…”
林溪听着闺蜜关切的絮叨,心头微暖,但那份莫名的、沉甸甸的空落感,却并未因此消散。
结束视频,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溪走到书柜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专业书籍和资料夹。
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蒙了些许灰尘的旧纸盒。
她迟疑了一下,伸手将纸盒拿了下来。
里面是一些高中时代的旧物:几本写满笔记的课本,几张泛黄的奖状,还有…一枚被压在课本最底下的、用压干的樱花花瓣精心塑封成的书签。
粉白的花瓣已经褪色,边缘有些卷曲,却依旧能看出当年制作时的用心。
指尖轻轻拂过那枚脆弱的花瓣书签,冰凉的触感带着时光的尘埃。
一些遥远而模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初夏的图书馆,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空气里浮动着尘埃的味道。
她偷偷将这张刚做好的书签,夹进了他摊开在桌上的那本厚厚的物理习题集里…然后飞快地跑开,躲在不远处的书架后面,心跳如擂鼓,偷偷看着他的反应。
少年顾衍发现了书签,拿起来看了看,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
就在林溪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随手丢开时,他却只是沉默地将书签夹回了书页里,然后继续低头演算。
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那一刻,躲在书架后的少女,心尖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还带着一丝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甜。
林溪猛地合上纸盒盖子,像是被那久远的记忆烫到了一般。
她将盒子放回书架最深处,仿佛要连同那段早已被尘封的、属于“小尾巴”林溪的酸涩心事,一起重新掩埋。
夜已经很深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亮房间里这片寂静的角落,也驱不散心头那份清晰又模糊的空茫。
顾衍的退场,无声无息,干净利落。
她得到了想要的清净和距离。
可为什么,心里那个被用力推开后留下的空洞,却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如此清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