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卓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有白色吊灯,还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
他的睡衣湿透了,后背凉飕飕的。
陆明远站在床边,头发遮挡了大部分的眼神,什么也没说。
沈卓看着他,不知道陆明远的表情为什么那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冷漠,到底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你昏了两天。”陆明远说。
“哦。”沈卓等他说更多。
“稳妥起见,你这几天都跟我一起去公司,”陆明远说,“如果想再多睡会儿,我让司机就晚点来接你。”
他转身,修长的手已经扶在门把手上。
“别走。”沈卓说。
陆明远回身:“还有其他事情吗?”
“你……”沈卓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没事亲我干什么。”
陆明远的喉头上下移动了一下,顿了顿,说:“可能你的记忆有偏差,我不记得亲了你。”
若陆明远放任欲-望,以他的年龄恐怕是收不住的。但他不喜这人间温热。沈卓的身体,就是那条罪恶的壕沟。
他还有退出来的可能。
“陆总也到了敢做不敢当的年纪?”沈卓才不是那种接个吻就要人家负责的人,可他清晰的记忆明明指向陆明远确实亲了他……
算了,成年人的默契就是在清醒的时候删掉令人尴尬的记忆。
不认就不认吧。
陆明远:“比你敢做不敢当的年纪,晚了几年。”
沈卓:……
窗外明艳的光亮透过缝隙,让整个房间刷上一层柔光,连冰凉刺骨的陆明远似乎都有了些活人的气息。
“回来的路上我们去吃码头附近的那家生腌行吗。”沈卓起身,准备洗澡。
陆明远从外面提了个篮子进来,里面是薛加宜在外面采买的各种零食。
他依旧面无表情:“饿了先吃这些,生腌一会儿再说。”
“哦对了,你的肠胃不好,还是要少吃生腌。”沈卓说,“我知道有家粤菜很不错。”
“沈卓,”陆明远阴森森地给了他一眼刀:“你想控制我的生活?”
“我们这不是……结婚了吗。”沈卓凝神看他说。
“那你需要翻翻合约到底写了什么,你不过是我陆明远花钱给自己买的消遣。”陆明远才说完,沈卓立即:“好,我说错话了,那你要罚我吗。”
“难道分手以后沈老师多了些新的嗜好?”陆明远说,“就你的身体,算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失望,沈卓的黑眸忽然变得死寂,神色躲闪,黯然走到淋浴间,打开花洒。
“哗哗”的水声短暂地扰了陆明远的心智,让他伸手将门打开了一道缝隙,不过很快那道缝隙就轻轻阖上,毫无意动过的痕迹。
沈卓站在花洒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颊淌过脖颈。他闭上眼,脑子里反复转着两句话。
——“我不记得亲了你。”
——“你不过是我花钱买的消遣。”
第一句是假的。他确定。那个吻的触感还在嘴唇上,带着陆明远身上那种苦冽的乌木香,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又松开,他怎么可能记错。
第二句……他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陆明远为什么要在他昏迷的时候坐在床边?为什么要请心理治疗师?为什么他做噩梦的时候,那个人会出现在门口?
他把水调大了一些,脸埋进掌心里。
算了,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了。这是沈卓三十一年来最擅长的本事——把解不开的结扔进抽屉,锁上,假装不存在。
他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
陆明远在客厅百无聊赖地等沈卓,待他整理好自己出来后,陆明远突然道:“咱们的婚事你告诉你爸没有。”
沈卓“啊?”了一声,知道逃不过这个问题,说:“没说。”
“这怎么可以呢,我们改天请他老人家过来,好不好?”陆明远说。
沈卓:“你买了条狗,还需要知会狗子它爸吗?”
“这是礼节,再说,我也想会会他。”陆明远微微低头,又看不清眼睛,只有唇角勾了勾,沈卓解释道:“我跟他的关系素来不好,这些事情我不想让他知道。”
“我都告诉外公了,你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沈卓:“可你的外公……”已经去世了。
凌厉而尖锐的目光朝他甩来,陆明远一副“你还想跟我提外公”的表情看着他,沈卓自知理亏,很快噤声,他拿着手机,反复点着“沈玉寒”的名字,见他犹豫不决,陆明远伸手把电话拨了出去。
沈卓从小就被沈玉寒精神控制,两人的关系极其病态,这电话一打,沈卓慌了。
接通,那边先说:“大明星,你怎么想起给爸爸打电话了?”
沈卓鼓起勇气:“爸,今晚我们找地方见一面吧,我有事情要给你说。”
事情重要到必须见面才能说,沈玉寒也意识到不简单,说:“你订地方。”
饭局定在金城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餐厅。
沈卓他们先到的,要了招牌套餐后,沈卓心神不属地撑着脸颊,问陆明远:“除了要告诉他结婚的消息,你见他还有什么目的?”
“一家人,总要见面。”
沈玉寒远比陆明远想象的要苍老,也比他想象的要顽固。他拉着位中年阿姨进来,沈卓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李钰洁。
如果不是她,“绝望之井”将永远停留在用猴子做实验的阶段。
如果不是她,沈卓不会十几年没见过妈妈。
“洁姨……好久不见。”沈卓的额角渗出许多细汗,陆明远随手拿起纸巾,替他擦干。
沈玉寒两人面面相觑,隔了几秒,沈父好像大彻大悟了,说:“在我和你洁姨面前出柜?”
陆明远乐了,转向沈卓:“不会吧,沈老师喜欢男人这件事都没告诉过他们。”
沈卓心说你可闭嘴吧,不出柜算很大不了的事吗?他们完全可以相安无事,就这么互不打扰地过一辈子。
“沈教授,请坐。”说完,陆明远是看着沈玉寒的脸变菜色的——“教授”他到退休都没评上。
见他们皆落座,陆明远恢复了半分理智,说:“身为沈卓的先生,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