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在梁秋闻后边一起看刚刚的戏。
林知慕和付凉演技不分伯仲,即兴发挥也都能接得住,喜剧效果是拉满的。
梁秋闻指了一下林知慕,“这几个镜头感挺强的,之前《往北方》没这样吧?”
林知慕没说话,盯着监视器呢,付凉挺在意,和林知慕聊。
林知慕大概明白可能和《柳诀别》有关系。
电影脸强调质感,尤其是那种朦胧和情绪的氛围特质。
几年前县城农村题材盛行的时候,这种长相更吃香,演起来和时代毫无违和感,镜头语言更重视群体表现。现在都市题材背景盛行之下,个性化特征更加突出,电影里个人镜头出彩也是必然趋势。
林知慕误打误撞演了《柳诀别》之后,对镜头敏感度强化,监视器里看着,比付凉上镜了不少。
付凉啧一声表不满,就差问林知慕干嘛搞什么xiong竞。
自己没林知慕长得帅?这不是笑话吗。
付凉眼睛一闭,下巴都扬起来了。
两个人有拍了几条,之后整个剧组都要转去新场地拍摄,当天收拾东西离开,开着车往机场去。
公路电影的场景很碎,很考校导演镜头转场的功底,这是电影题材决定的,没办法。
林知慕有点累,没形象地倒在椅子里,听着自己执行经纪人楚小妍噼里啪啦地打着字,给新人看下半年的剧本。
楚小妍带起的小少爷中二人设立得好,“真性情”吸引了一批年轻活泼的死忠粉。少爷最近在拍一部综艺,活生生演绎了一把不矫情但作死,五谷不分又十指不勤,随时甩钞票解决的无能少爷形象。
立人设然后破圈,确实极易走红,但是岑青谙从来不给艺人随便立人设,和本性相左的设定是个正常人都立不住,更何况整天在灯红酒绿里摸爬滚打的公子哥,所以无论是岑青谙还是现在楚小妍,都相信真性情才能立得住脚。
不选没有演技的人,独一无二的个性配上实力,没人不喜欢。
“哦,你和岑姐选我真是因为颜值呢。”林知慕闭着眼,脸上憔悴得有点特别,整个眼睛也肿起来,酸涩的疼,睁开也没力气。
“不了,欣赏一个就够了。”楚小妍不是没听过林知慕自恋的论调,“你身体不舒服?”
林知慕舔一下干涩的嘴唇笑,“哪有,低烧,有点感冒,没事,今天是有夜戏对吧,别声张。”
“欣赏一个,谁?”林知慕故意地岔话题,“我侄子?”
楚小妍鼓着脸颊白眼翻上天,吐槽着谁是侄子,林知慕和沈总在一起平白长了辈分。
她脱口而出才觉得有点尬,林知慕不认可两人的关系是众所周知的。
楚小妍心虚地眯眼看林知慕,整个人有点紧张,只是林知慕淡淡地嗯一声,闭着眼没再说什么。
楚小妍把林知慕那声轻的像飘絮似的嗯反复地品,才终于品出一点自己是不是被秀恩爱的滋味来,再转头看了看林知慕,连眼神都变了,探究地上下打量,就差问进度问题。
林知慕哪里不知道楚小妍的心思,但现在连打量的力气都没有。
他今天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剧本围读的时候他就在持续续感冒,那时候没在意,毕竟换季时节真的很容易感冒低烧,随便喝两袋感冒药以为能压制得住,谁知道今天一场戏拍下来状态越来越差。
两个小时的车程,直到傍晚,赶到机场。
楚小妍担忧地看一眼林知慕问要不给梁导说一声。
林知慕摇了一下头,压抑着神色从楚小妍手里接过药和退烧贴没同意。
梁导要求实景拍摄,场地是整个剧组和当地协调很久才借到,拖一天的影响不是剧组能承担的。
林知慕食指压一下退烧贴的边,指尖也慢慢烧得泛着红,哑着嗓子安慰楚小妍没事,到地方却没下车,他喝完药困意就涌上来。
楚小妍跟剧组对接一下回来,林知慕抱着衣服缩着肩膀睡着了。
楚小妍回来给他换过一次退烧贴,碰到林知慕额头的被烫得吓了一跳,测了温度飙到三十八。
林知慕睡得浅,意识却迷迷糊糊地,模糊间看见楚小妍,翘着食指嘘一声,说了声困,转身又换着姿势睡过去。
主演病倒,整个剧组都有点诧异,担心进度受影响。
梁秋闻正在把控置景,他对电影美学要求很高,没有哪个电影学院不用梁秋闻的电影做美学课程的。
听说林知慕不舒服,梁秋闻眉头拧着没松开,掂着手指半天问严重吗?病得厉害停一天也不是不行。
楚小妍顺从林知慕的意思,晚上九点终于开拍。
林知慕发了一身汗,有点黏腻腻地下车,最后一个进场还看见了代拍。
代拍其实挺远的,整个人在机场对面的宾馆里,林知慕称不上习惯被拍,抬手挡一下镜头往里走。
苏由简最后一次跟组,要去远行摄影出片,正和梁秋闻告别,走到林知慕面前和林知慕告别,瞧见林知慕的脸色有点关切,“真没事?脸色挺白。”
林知慕不舒服的时候不大有精神,应付着,“没事,你要走,不跟剧组?”
苏由简随手把头发扎起来,“我又不演。”
“你不回去?”林知慕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委婉地问。
苏由简收敛眼神,手指搭在斜挎的相机上,“我和你不一样,我们没结果的,他已经结婚了,我再出现有什么用,是去破坏他的家庭还是给他当男小三?林影帝,有时候和有些人,爱是需要说出来的,但对于江老师和我,这个词说出来只会更难过,你知道的,我挺羡慕你吗?”
林知慕热得起了一层薄汗,甩着脑袋却带点笑,“对,哥就是命好,羡慕吧!”
苏由简羡慕自己什么,还用明说吗?
这个看似明媚清纯却偏偏洞达的男生曾经一眼看穿沈撷的心思,现在又一眼就瞧出来林知慕的心情,所以,林知慕承认。
林知慕依旧在发冷,楚小妍给他带了毛毯,三番五次不放心,问他真的不需要请假?
林知慕揉揉自己冰凉凉的鼻尖,犯困地笑,眼睛半睁不睁,“国外医生看病真没安全感。”
那也不能死撑,楚小妍哭笑不得,林知慕叫他帮自己盯着剧组,自己要睡。
只是坐着,他的意识又昏昏沉沉,却强打着精神不敢睡。
直到深夜,机场T5区终于为剧组清场,梁秋闻和曾云开始动起来,指导群演站位走戏。
造型师给林知慕补了一下妆,发现林知慕嘴唇有点惨白,又补了一点口红。
正式拍,镜头从林知慕攥着钱的手往林知慕脸上推。
苟陈在和出租司机扯皮,操着没弹舌的乌拉一语叫司机给自己抹个零,还一口一个大哥。
可惜国外消费文化没有抹零这个项目,苟陈还被恐吓。
狭小的车厢,嘈杂的扯皮之间还夹杂着婴儿的哭声,听得人越来越心烦。
樊子寻在哄孩子,司机看着婴儿骂骂咧咧说行的时候苟陈又不愿意。
苟陈暴躁的扯开自己的钱夹子随便一张整地拍在司机胸口上,蛮劲儿把行李拽出来,看也不看樊子寻,浑身透着凶往机场走。
两人吵了一架,樊子寻一拳打在苟陈脸上,一拳打散两人这些年合租的情谊,两人互戳痛点,打够了才发觉,孩子不见了。
登记叫号,苟陈和樊子寻挣扎到最后谁也没走,兵荒马乱地没找到孩子报了警,两人自己又被当成人贩子。
苟陈铐着套,听见叫自己老实交代,烦躁一踢审讯椅还没跳起来说不是,又被又凶又糙的一棍子吓得声音低八度。
就这一场戏,林知慕和付凉来来回回走了十几遍,走到付凉怀疑演技和人生。
又一遍停下来,付凉接过助理递上来的厚衣服。
这一边梁秋闻依旧不满意,樊子寻和苟陈吵架那一段,有群演出错,重新开拍,效果依旧不好,梁秋闻发了脾气,说再拍不好就滚。
全场人不少,被不留情面的批评谁面子也挂不住,新人演员有点鼻子酸。
林知慕端着冲了药剂的杯子,拍新人演员的肩,“没事,梁老师就说说而已,我也这么被他骂过,拍《往北方》的时候,这不他还得请我拍《今生时速》嘛。”
“真的?”小青年估计真纯的没心眼,一脸呆萌问。
“真的。”林知慕打了个寒战咳嗽一声,有点笑,“不是,你真问呀,真不给面子嘛?”
“你妆哭得有点花,叫造型师给你补一下,好好演吧,除了演戏相关的,梁老师其他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梁老师年纪大了,脾气大应该的。”
“梁老师知道你说他年纪大吗?”付凉问。
“不知道,不过你知道我说你作。”林知慕生病脑子快不过嘴,思绪混乱的真性情,“作死了!”
“你也别作死!”付凉打量一下林知慕状态,“你助理说你发烧,真不要紧?”
“没事,就这一场。”林知慕没多说只说戏,“群演达不到梁老师想要的效果,不是走位不对就是出错。”
“你不觉得太死了吗?这场戏场地很大内容却没多少,你和我一个场域,除了必要角色交互,我们和群演之间零互动,群演之间没有互动,纯纯组合场,真实度不够不说,效果也打折扣。”
这和梁秋闻的风格有关,梁秋闻不相信即兴发挥出来的效果,开机之前打磨剧本,开拍后严格将演员的表演行为框死在整个剧本的结构里。
梁秋闻秉持深思熟虑才是对点演的尊重,很少即兴。
“你是真打算在梁老师头上动土。”付凉微微抬着下巴看林知慕,语调有点高,听着有点刻薄,“背后资本有多硬呀和梁秋闻对着干?”
林知慕打了个响指,很那回事儿的一本正经,“怎么叫对着干,我这叫为艺术献身,牺牲很大。”
付凉没说行不行,这人狡猾着呢。效果不错,后期他宣传造势又一波热度,万一梁秋闻不满意,他没答应只是不拒绝而已。
林知慕没听见付凉拒绝,就知道意思了。
半个小时后再次开拍,曾云被林知慕和付凉的表现看得一惊又一愣。
两人不断和群演碰撞摩擦。
苟陈又叫又骂地下车,那种对路人莫挨老子的眼神很神经质,机场路找孩子,周围的群演都有被林知慕和樊子寻短暂地拉入到戏剧的矛盾里,尤其是林知慕和樊子寻丢孩子。
苟陈电脑也顾不上,张嘴就是不堪入耳折损人的话,付凉不知道是林知慕是带自己入了戏,还是真说到自己心痛点上,付凉眼睛都恨得通红,推一把林知慕直接带倒一位群演。
群演的反应不像是假的,有瞠目结舌瞪着眼的,还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演所以不明所以的。
两主演的走向外放太多,却没脱离原始走位和剧本,群演的激情被带起来,后面自由发挥越来越即兴,直到辗转苟陈和樊子寻进了局子,甚至不用递戏,演警察的还能自己随意发挥几个段子,听得全场工作人员憋不住笑。
效果出奇的不错,梁秋闻喊了卡,说要继续调整。
“你小心梁导一会儿真叫你滚蛋了。”付凉又在补妆,半天那点真心话别扭在嘴边,“没有几个导演喜欢演员在自己导戏的时候指手画脚,上一个这么有想法的,是没拿过影后还是没热度?现在在哪个网剧里做群杂都不知道。你确定梁秋闻不是?”
付凉还想说,回头林知慕眼睛都闭上了。
以为油盐不进,实则林知慕烧得已经死了一会儿了,他揉一把脑袋,明明冷得要死,额头却烫得吓人。
林知慕真觉得自己要死了,浑身堵的痛。
梁秋闻最后一次开始,叫片场所有演员再外放一点,放开了演。
演完,梁秋闻满意一点头收场,林知慕彻底撑不住,倒在椅子里就睡。
一晚上,林知慕病势愈演愈烈,之后一场拍完,林知慕难受得只想给沈撷打电话,可惜那个老男人有点不近人情,停拍也得把自己绑回去养病。
半夜难受的眼泪直往外掉,林知慕在意识沉浮间一段混乱文字给沈撷发过去又睡着了。
半夜有人在说话,林知慕眯着眼瞧却被谁的手盖住,一点灯光从指缝间泻进来,在林知慕的眼瞳里散开。
“沈总。”
沈撷冰着毛巾给他敷额头,盯着医生治疗,闻言摸一下林知慕的脸,“叫谁沈总呢?你叫我名字听听呢?”
“沈撷。”
沈撷满意,奖励似的碰一下林知慕脖颈,“这么听话?那说点别的?”
“难受……”
“难受就睡。”
一句难受,将给自己讨彩头的沈总击溃的心软,他又抚摸一下林知慕的头发,语气絮叨的不像男人,“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你是把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还是不在乎我的话?是想见我吗?那也没必要生病,只要你说,我就过来,你就是嘴硬是吧,现在都不说一句真心话。”
沈撷言语之间装得自己楚楚可怜,一眼又一眼看着林知慕,深情专注,却叫林知慕看出点绵绵情意之外的热。
林知慕没想把沈撷叫来给自己添堵,他这样听沈撷委屈装可怜。
“你就是故意的吧?林知慕。”沈撷握着他的手腕,手指摩挲着林知慕的脉搏,听着林知慕渐强的跳动,感受高于常人的体温,“你想见我,为什么要生病,只要你说,林知慕,你为什么不说?你觉得自己说不出,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说出口的话?你在嘴硬什么林知慕。”
林知慕不忍听,这时候他的心理防线是极易崩溃的,看一眼沈撷却又想骂人。
沈撷提前勾着他的唇止住他的话,“说不说?不说算了。”
“冷……”
“要我抱着你睡吗?”沈撷明知故问。
“不要,滚!”
沈撷顺从地抱着他,“想要就说,我能拿你怎么办呢?”
毛毯裹着林知慕,沈撷抱着他坐在床边的软椅里,叫人舒服的缩在自己的怀里,哄小孩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应着林知慕睡梦中的呓语,听着林知慕难受的哭腔微微蹙一下眉又叹气,直到太阳上升时。
林知慕醒来,沈撷还抱着他,只是卧躺在床上。
沈撷紧紧地裹着他,听见声音眼也没睁,摸林知慕的额头。
烧退了大半,只是还是有些低烧。
沈撷半睁眼地看林知慕。
有点精神,林知慕就臭着一张脸,沈总顿时觉得自己一晚上照顾和安抚不算白花工夫,人有点精神了。
“还难受吗?”沈撷问。
林知慕手臂搭在自己额头上,有点黏腻的汗,但是温度没之前那么烫人,“还行。”
“不还行怎么能行,你抓皱了我一件衬衫知道吗?”
“心疼了?”
沈撷给他倒水,“心疼你。”
林知慕感冒发烧不是没有缘故的。
他以前没这样瘦,沈撷看过林知慕大学时期的照片。
那时候,林知慕短袖大短裤,胳膊上有点肉感,某个侧脸的镜头角度能看出来脸上的肉又白又圆润,人看着累,但精神是向上的。
现在的林知慕精神算不上坏,但体质实在没那么好。
出道时期时间减过肥,只是为了上镜好看,没钱没人脉,最后的上镜效果应该是饿出来了,伤胃又伤身。
那时候体质方面埋下了隐患,为了这次贴角色,林知慕又给自己增了点,体重是涨了几斤,体质却更差。
这是无数演员的职业病,但只有林知慕对他而言是特殊的。
这些他没告诉林知慕,只是责怪自己,没把人看顾得好一点。
当晚私人医生就给林知慕的身体出具一份报告,厨师严格按照营养师指定的餐谱一日三餐照顾。
沈撷又看了林知慕好几眼,看得林知慕想骂人,才不徐不疾扶着林知慕的后颈,揽着林知慕的腰扶着人坐起来。
“饿了吗?”
林知慕抓着沈撷胸口衬衣,还不忘舒服地在沈撷怀里跷脚,瞪着沈撷,“你饿死了吧?”
沈撷勾着笑,正人君子的一手插兜,没反驳也没答应,只是低声回应着,叫林知慕吃饭。
“小妍帮你争取到半天,下午要进组,你别吃剧组的饭盒,回来我请人给你做。”
林知慕半天夹不起鸡蛋,心情越来越烦躁,沈撷顺毛喂。
“我以为你又把我带哪去。”林知慕不明所以,一松勺子靠着椅背笑,“你就是来给我当人夫的?那怎么不见你再贤惠点。”
沈撷捏一下他的下巴,控诉林知慕踩着自己的骄纵就作吧。
林知慕下午在剧组亮了个相,和付凉聊了会儿天。
付凉打量着林知慕脸啧半天,一句容光焕发第二春直接惊得林知慕喷水,满心满意收获一阵林知慕哔语言问候走了。
“你告诉沈撷的?”林知慕问楚小妍。
“那哪能呀!”楚小妍装模做样的狗腿,“皇上您的旨意臣岂敢违逆,你不看看自己那天什么脸色,代拍拍出来的照片脸色惨白的粉丝都以为你吸了du,沈总又不是瞎!”
“还叫沈总,我以为你已经改称呼叫舅舅了。”
“说什么呢小舅妈。”楚小妍揶揄林知慕,还不忘点开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