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撷吃完最后一碗面,在林知慕伸手要洗碗的时候,自己端着碗挽着袖子去厨房。
林知慕拎着剧本,手里的黑笔转个圈,又勾圈点画一段,抬头看一眼沈撷。
沈撷还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洗碗的动作一点不生疏,反正住在一起后,林知慕没见过沈撷像段淮那样,不是洗不干净,就是摔碗打碟子。
“所有的导演都只是导演,梁秋闻确实独领一个时代,你和付凉搭戏行吗?要不要换掉?林知慕,别这样看我,你知道这样危险的吗?我没有要干涉你工作的意思,但是,林知慕,你应该明白,你走到我身边,就应该共享我能给你的所有。”
“段淮能被骄纵,更遑论你,林知慕,你都可以告诉我,你说,还有什么是你想要我不能给你的?”
沈撷洗碗也能拿出在公司做决策的认真态度,听着自己说话的时候,声音沉稳地应着声,话语间娓娓道来的安慰和解释让人心静。
林知慕受用、喜欢,克制不住一字一句往心里去,“为什么换付凉?没人比他更适合演樊子秋了,还是你钱多烧得荒?”
沈撷洗完手,擦干迫不及待地抚摸林知慕的脸,“对,难道不是吗?”
“你到底是……”
“有时候我真觉得没什么能留住你的,你知道吗?你这个人,好像没什么能在乎的,真的,而且除了钱,我真的不觉得自己有比乔亦琬更吸引你的地方。”
“你有,沈撷。”林知慕转着笔,好像漫不经心,“你能接受我被男人睡过,乔亦琬不行。”
第一次,沈撷无言以对,抬眼的瞬间,林知慕竟然看出沈撷有点难过。
“你太低估自己了沈撷,我没说过我讨厌你。”林知慕随手一丢手里的剧本,步履从容坚定地走向几步远的沈撷,拉着沈撷咬,他这回有点收着劲,吻的时间放得格外长,自己有点喘不上气才松开,“其实你拈酸吃醋挺带感的。”
“而且你可能不知道,付凉去试镜樊子寻是我推荐的,没人比付凉更适合演樊子秋了,尤其是那种文艺淹够味的作劲,而且付凉有演技,《留洋以东》里的周满平不比胡季仓好演。”
“所以其实你和付凉没圈子传的那么你死我活,其实你还挺喜欢他的吧?”
“你能不能不要得寸进尺,说风就下雨。”
沈撷揉着林知慕的脑袋,知道林知慕在点他吃醋付凉。
然而沈撷一言九鼎,非必要不干涉林知慕工作说到做到,他安慰着,鼓励着林知慕,叫林知慕好好演,寰洋,或者说鹰莱就是林知慕的底气,他要自己把自己心爱的小青年捧到任何地方去。
可是很快,总不会在决策上出现失误的沈总难得觉得自己做出了一个无比错误的决定,他克制着自己食言的冲动,反思自己为什么在林知慕所有事情上自己从来做不到从理智和利己出发,让自己之前的“投资”付之东流,甚至失去自己作为另一伴的基本权利呢?
林知慕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轻松,梁秋闻的严苛,他已经亲身体验过,《今生时速》开拍前的前期投入就不小,甚至资金都比《往北方》更翻一番,更何况,林知慕看剧本的眼光毒辣,《今生时速》真的不一样,甚至异类于梁秋闻之前的文艺片,商业味道很足,会把他自己带到市场更高的地位上。
所以林知慕为角色增肥,大多时候溺毙在剧本里,剧本的空白被他用三个颜色的签字笔填满标注,甚至于晚上也在看剧本,严重违反了沈撷给他制定的健康作息标准。
不过这些都是借口,林知慕怎么不知道沈撷欲求不满,愈发有老男人更年期那种味道。
一直忍到开机,林知慕拖着箱子,脑袋一点,压在头发上的墨镜被甩到鼻梁上,又帅又酷地朝沈撷一抬下巴,叫沈总乖乖在家,等着他回来。
林知慕再一次进组,梁秋闻新电影开拍的消息又一次成为舆论的焦点,所有人都知道梁秋闻要拍商业片,然而这个传统严肃的老先生从来没有拍摄过,有人等着看梁秋闻的笑话。
林知慕在乌拉一(国家名)下飞机,没想到异国他乡还有粉丝给自己接机。
林知慕微分碎盖锡纸烫,指尖夹着一张卡,“专门飞过来给我接机,被我帅得饭都没吃吧?”
他在机场没停留多长时间,叮嘱粉丝回去问候嘲讽自己没戏拍的无良媒体之后,报销了粉丝的路费,嘱咐粉丝早点回国注意安全。
到酒店,林知慕先见到的不是梁秋闻,反而是苏由简。
苏由简穿着一身长风衣,留着长发,素圈皮筋半扎着头发,一手插着兜,一手指尖夹着烟,这时候空中有点飘雨,青年吸一口烟,徐徐地把烟圈散在空中,没一会儿又抽一口,一会儿一个外国帅哥走到苏由简身边,说几句话,看着苏由简,等着苏由简,把怀里的花捧给苏由简。
苏由简好半天没说话,眉眼间压抑着郁色,又低头。
小雨,美人垂目,怎么看林知慕都觉得苏由简对面的外国帅哥对苏美人挺动心。
偏偏苏由简无动于衷,抬头拒绝,看见路对面的林知慕笑着打招呼,回头又拒绝着帅哥。
林知慕拖着箱子走过去,外国帅哥已经走了。
苏由简依旧夹着烟抽,“不介意吧林影帝。”
“你以前不抽烟吧苏老师。”林知慕摇头说不介意,看着苏由简抽烟的姿势挺老到,又忍不住蹙眉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往北方》杀青之后。”苏由简把相机斜挎一下,拎了一下林知慕的箱子没拎动,看着林知慕,“收拾得挺不错,你呢?什么时候戒烟?”
“家里人不让,就不抽了。”
苏由简哪里不知道林知慕说的家里人是谁,闻言露出狐狸似皎洁的笑,看见林知慕在自己《往北方》三个字之后神色一顿就明白。
苏由简不介意,依旧笑得没心没肺阳光烂漫,带着林知慕往酒店里走,“那哪那么容易忘,不是说了嘛,江老师是我初恋。”
“不考虑考虑别人?刚刚那个帅哥就不错。”
“人家是我乌拉一的导游,《今生时速》要取景,他在乌拉一做导游,请他做我导游的。而且我不打算谈,不是说了我要好好工作嘛。”
“恋爱,不耽误工作。”林知慕又忍不住吐槽,“而且你这两年不是挺成功?荷赛奖、普利策新闻摄影奖和哈苏国际摄影奖,摄影界有含金量的奖项你拿了个遍,哦,那些媒体是怎么夸你的,说神之子。”
《往北方》之后,苏由简辗转多国,游过欧洲,去过北美,看过北极的漫漫长夜,也穿越过沙玛拉沙漠,苏由简彻底和《往北方》告别。
林知慕也有一年没和苏由简私底下联系过,只是每次登录微博都能看到苏由简拍摄的照片。
直到一年半后,苏由简获得荷赛奖,那张照片不再炫技,用白描的手法拍摄,情感和强烈的冲击力让林知慕这个外行都能感知到,苏由简这张照片的生命力和价值,不拿奖简直说不过去。
现在见到这个人,林知慕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苏由简变了,再也不拍风景了,国际风光摄影大赛拿奖已经是三年前,连带他本人的风格也越来越叙事。
“不是不想谈,是我真没喜欢的人了。”
“江老师有那么好吗?”林知慕烦躁地抓头发。
苏由简笑,婴儿肥完全没有,美人骨头越发出挑,尤其是笑起来,看得人晃眼。
苏由简:“那你觉得沈总好吗?有比沈总更好的人吗?”
那确实也没有,没有像沈撷一样对自己好的人,林知慕想。
“而且我真挺忙,你知道我在给《今生时速》筛选取景吧,现在还没定好。梁老师这回想拍商业片,和晋云老师合作,晋云会拍商业片,很会拿捏市场,现在电影题材内容都在更新换代,梁老师既想维持老派的色彩叙事结构,又想在题材内容上迎合市场,只怕《今生时速》不好拍。”
“你真觉得,梁老师拍不好?”
苏由简倒杯水给林知慕,“不是我觉得,事实就是。”
“梁老师年纪不小了,转型一个转不好,很容易砸口碑呀影帝。”
林知慕不予评价,挺那么回事地说:“你不觉得《往北方》就是老派叙事加新题材吗?梁老师以前可没拍过这种都市题材电影。”
苏由简靠在水吧台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水,被林知慕一句话震醒,思考半天恍然。
“不然我不会接《今生时速》,没可能的剧本岑姐就不可能送到我面前。”
苏由简笑起来。
林知慕墨镜挂在牛仔外套领口上,手臂搭在沙发背上,抬头盯一下灯光,换着话题,“你知道江老师转型做幕后吗?”
“知道,怎么不知道,我不是说我是他死忠粉吗?”苏由简一眼看穿林知慕的心思,“你是真的觉得我单方面失恋就不能提也不能说?他的事我都知道,他转型幕后我还找过朋友帮忙,不过没让他知道就是了。”
林知慕微微诧异。
苏由简没给他开口机会,“你真以为江老师学表演呀,是京影没错,江此是导演系,估计拍电影才是他想做的,而且不是人人都是你,只要你想拍,沈总就能让你拍一辈子,他不一样,他……”
“以前是羡慕安嘉北,现在羡慕你。”苏由简对着林知慕举杯,wink一下,“你和沈总挺甜呀!”
“你是真喜欢他吧林影帝?”
林知慕嘴硬依旧,“没你爱得多!”
苏由简没说话,喝掉整杯气泡水笑,不注意苏由简的眼睛,他的笑依旧是《往北方》那时候的味道,纯净透彻。
林知慕和他一直有一搭没一搭的随便聊,到最后只是杯子一碰喝起来,一且尽在不言中。
“付凉什么时候进组?”林知慕问。
“一周后,你来得挺早。”
付凉是直接进组,这时候梁秋闻已经敲定整个剧组,付凉把墨镜勾到鼻子尖,盯着林知慕。
少爷摆架子的叫林知慕给自己倒水,半天才别别扭扭的和林知慕打招呼,那股子傲娇劲,真挺樊子寻。
“你是做明星吗?脸这么糙……”
付凉对着林知慕的脸一阵指点江山,最后从自己一个化妆箱里捣鼓一堆面膜。
“谢谢。”林知慕没头没脑一句。
苏由简不明白,付凉却是知道的。
林知慕在说乔亦琬的事。
乔亦琬被带走,两个月后工作室宣布乔亦琬身心出现重大问题,心理疾病严重到不能工作。
不是没有粉丝觉得乔亦琬在炒作,毕竟也不是没有明星以此为借口甩锅卖惨虐粉丝,甚至有不理智的粉丝真的去乔亦琬微博底下挑衅说抑郁怎么不见你自杀和抑郁诊断证明。
然而乔亦琬始终没有理会,粉丝和路人不知真相,林知慕却知道,甚至去医院看望。
“顺手帮帮忙。”付凉下巴扬起。
苏由简觉得付凉也蛮有意思,难怪林知慕推荐,确实挺有樊子寻性格的。
苏由简朝林知慕眨眨眼,林知慕已经开始皱眉,他拿付凉的作劲真的挺没办法的。
付凉性格如此,确实让人质疑能不能做好演员,但付凉确实有演技,和林知慕剧本围读对戏的时候就能感觉到。
林知慕台词背得七七八八,一些大情绪上语气力度丝毫不出戏,和付凉台词上你来我往简直是话剧盛宴,情绪大爆发上付凉也能稳稳接住。
苏由简眼睛一亮,梁秋闻也满意地没多说什么。
苟陈造型不出林知慕所料,格子衬衫,电脑包配耳机,眼镜锡纸烫。付凉造型走文艺风,风衣围巾,手腕上还带手绳,接长的头发半扎着,发尾勾在锁骨上,一手插着兜,一手举着摄像机。
开机当天,乌拉一还下了场小雨,林知慕做了妆造站在片场,和付凉又对了一遍台词,监视器后边的梁秋闻挺高兴的,说这场小雨挺应景。
林知慕和付凉简单走了一遍,梁秋闻又调整了几个细节,曾云也和梁秋闻说几句,等梁秋闻一点头,把自己意思传递给林知慕和付凉。
付凉挺较真,翘着小拇指勾一下扎眼睛的头发,想起什么,不满意地啧一声,举着小镜子观察自己的妆造。
林知慕随随便便,拎着剧本看付凉,觉得付凉活脱脱一个精致“少男”。
付凉演樊子寻,半扎着丸子留着点发尾搭在肩上,长风衣挎摄像机,很有摄影系文艺男青年的味道,大概是和林知慕一样提前做过功课,剧本围读两人再见,付凉为了角色留头发,已经及肩,而为角色增肥的林知慕把付凉看一惊,付凉仰着声调咦一声,啧一声扬下巴问林知慕怎么这么不注意形象。
林知慕:“我演的是纯情IT男,不是风烧男,你以为我跟你一样?”
“你是……你对帅哥真不可客气。”
林知慕过眼似的翻一遍剧本又合上,贱兮兮地挑衅,“你没帅到那份上,付家兴老师。”
付凉炸毛,猫一样带点绝望地叫一声倒在椅背上盯林知慕。
不少人进来,两人正色翻剧本,付凉还在美人嗔怒,和林知慕对台词的气氛有点剑拔弩张。
张编剧眼见着两人在台词上较劲,他又听闻林知慕和付凉不睦已久。
付凉和林知慕不睦不是空穴来风,付凉的粉丝踩林知慕出道晚,林知慕的粉丝踩付凉出道早也得给林知慕作配;付凉粉丝讽刺林知慕代言少,林知慕粉丝讽刺代言多也没几个高奢。
总之,今天付凉踩林知慕,明天林知慕反讽付凉,两家粉丝在各大媒体平台打得有来有回不分上下,就连合作谁是一番也是一场腥风血雨,也难怪大部分人都觉得他和付凉不和。
粉丝前排乱战,林知慕看得闹心,其实他很想跳到粉丝脸上舞一句我们相亲相爱呢,可惜,他也怂,除了担心吃醋的沈撷真撕了自己,也是为那群真心爱着自己的姑娘不伤心。
张编剧三年又三年写出来的剧本,主演之间摩擦龃龉,又怎么有搭戏的默契。
可惜,张编剧忧心忡忡,不是没有问过了梁秋闻。
只是梁秋闻认定了林知慕和付凉,他也无可奈何。
直到,第一场戏开拍,张编剧也不再否认梁秋闻近乎直觉一般的选人眼光。
正式走完第一场,梁秋闻把几个重要配角都叫过来,一一点播,又调整了置景。
林知慕看着几个工作人员忙忙碌碌,靠在一边一会儿逗逗楚小妍,一会儿又看一眼还在精益求精的付凉,松弛感拉满,手里连剧本都没带。
梁秋闻最后调整林知慕和付凉,指着监视器说两句问林知慕和付凉的意思。
林知慕没什么意思,搓一把被自己养肥的脸,付凉要求自己再精致一点,最好形象上往苏由简的形象上再靠一点,造型还是不够文艺不够潮。
“苏老师以前也不这样。”林知慕谁的脸色都不看,擦着所有人的伤疤给人脱敏。
付凉黑白格子长围巾咖色风衣,底下直筒牛仔裤,太斯文板正没有艺术气息,林知慕又看一眼付凉,“换你自己私服呢?”
付凉换一条工装裤,配一双厚底的运动鞋很混搭,但捧上摄像机反倒更有味儿。
曾云也在全场跑,调整全场演员的肢体语言细节,手里握着剧本一挥,叫梁秋闻。
梁秋闻叫开始,林知慕眉眼一压就入戏。
苟陈被辞退,刚应付完油头粉面顶着三十万假发的人事部经理,拿着补偿到家,迎面碰上门口和被丢弃的婴儿大眼瞪小眼的樊子寻。
樊子寻刚找女朋友约会,开门除了女朋友还有三个男人在。
樊子寻三年纯爱败给了国外开放的文化,伤心回家发现小婴儿。
一个镜头扫过苟陈和樊子寻,林知慕抓着这几秒说台词,“兜里有几个钱呀养孩子。”
苟陈网上查着最近的孤儿院,抬头有点神情晦明地看一眼樊子寻。
然而还没把孩子送走,疫情来了。
苟陈和樊子寻,连带来路不明的小崽子一起被封锁在家里。
苟陈看一眼樊子寻,又盯一眼自己账户上的钱,听见孩子的哭闹声不耐烦地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樊子寻抱着哄孩子,手法不娴熟,护着屁股护不住脑袋。
孩子一时出不了手,苟陈烦躁地点支烟,还没抽上被樊子寻掐灭,两人又吵一架。
樊子寻衣服被婴儿踢得有点脏,有点怒但没说什么。
养一个孩子的压力他不是不清楚,更何况他自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艺术系学生。
樊子寻看着苟陈一句话也说不出,怀里婴儿饿哭,吵得两人额头青筋一跳又一跳。
苟陈没办法,狠狠挨着奶粉罐的底泄愤似的挖了几大勺。
谁知夜里婴儿起了高热,这时候苟陈才有点慌,觉得是自己白天那几勺奶粉把孩子喂出的事。
高烧差点要了婴儿的命,晚上两人手忙脚乱,第二天什么都顾不上,苟陈拿樊子寻的围巾包着孩子,揣到自己电脑包里往医院带。
这段设计的相当滑稽,几乎没什么表演痕迹,小孩一拉,林知慕和付凉本色出演了一把什么叫新手奶爸带娃,手忙脚乱甚至急性演了一场中式父母互相指责。
林知慕相当毒舌,平添真实。
梁秋闻相当满意地喊了卡,这时候孩子还在林知慕怀里,一听指令,林知慕换了姿势哄,往监视器那边去。
小孩的母亲过来抱孩子,叫着林老师。
孩子母亲是梁秋闻的影迷,看见帅哥也是一整个激动,趁机要合照。
林知慕揉完脸才想起自己蹭掉了妆,抱歉看着造型师,和小孩儿的母亲说话,“叫付老师一起拍吧,不介意我没付老师帅吧?”
林知慕逗得已婚少妇羞红脸,招了付凉一眼鄙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