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翎奖后台像个精心打扮过的热闹集市。
礼服的裙摆蹭着光亮的地板,压低的说笑里混着着急的催促,空气里都是香水、发胶和一股名叫“体面”的躁动。
人人脸上堆着笑,心里揣着事。
沈晏在这儿出现,本身就不太对劲。
一个颁奖嘉宾,露个面就能走的事儿,他却提前整整一小时到了。
谁也没理,绷着脸直接往艺人休息区最里头那间去。
他脸色白得不太正常,可眼里的红血丝和绷紧的下颌线,又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厉。
身上那套昂贵的西装,此刻看着像副枷锁。
认出他的人都不自觉地让开道,眼神躲闪——谁不知道他和江砚那档子事?
从“L'éternel”到“长风”,早就是圈里人尽皆知的连续剧。
这会儿男主角之一带着低气压闯进来,谁都闻得出火药味。
沈晏没敲门。手握住冰凉的门把,停了一下,然后猛地推开了。
门里倒是另一番天地。
安静,暖和,有股淡淡的雪松味。
江砚已经换下了红毯上那身招摇的丝绒礼服,就穿了件米白的高领毛衣,窝在沙发里,正低头慢条斯理地擦着一副无框眼镜。
门被这么粗暴地推开,他擦眼镜的动作没停,甚至没抬眼,好像进来的只是阵风。
“出去。”沈晏的声音哑得厉害。
这话是对着可能存在的助理说的,虽然屋里显然只有江砚。
江砚这才停下,看了过来。
没戴眼镜,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亮,也深不见底。
没有惊讶,没有被打扰的不快,只有一片平静。
他看着门口那个胸膛起伏、眼里烧着怒火和绝望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晏反手“砰”地关上门,把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他往前几步,在离沙发很近的地方站定。
“晨星科技,”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神经拟真环境感知算法’,专利发明人,Yan Jiang。”
他死死盯着江砚的眼睛,“七年前,伦敦,TRG实验室。那个穿白大褂站在光学衍射仪旁边的,是你。”
不是疑问,是咬死了的陈述。
江砚把擦干净的眼镜慢慢戴了回去。
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股锐利感稍微收敛了些。
他偏了偏头,像在琢磨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是我。”声音平稳得像在聊天气。
这么干脆的承认,反而像一记闷棍。沈晏呼吸一滞——他预想过各种反应,唯独没想过是这种平淡的肯定。
“为什么?”沈晏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不住的颤抖,“江砚!你他妈到底是谁?!这三年你待在我身边,看着我,听我说话,甚至……”
他喉结剧烈滚动,话卡在喉咙里,“你要什么?看着我像个傻逼一样被你耍,很有意思?沈家,沈氏,我的一切,对你来说算什么?一场游戏?一个实验?!”
他的质问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冲撞,满是背叛的痛苦和被愚弄的愤怒,还有深处那点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恐惧和吸引。
江砚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甚至往后靠了靠,陷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得像在旁观。
等沈晏的喘息平复些,只剩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死死瞪着他时,江砚才开口。
“沈总,”声音平稳,却褪去了平日那层温和的壳子,露出底下本质的冷静,“你刚才问,我到底是谁。”
他顿了顿。
“这话,你是不是该先问问自己?”
江砚说,语调里带上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探究,“三年前你带我去柏悦公馆的时候,看中的是我这张脸像顾言,还是……我顺手递给你的那份,关于沈氏文娱数据快撑不住了的风险报告?”
沈晏瞳孔骤缩。
“你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有自己脑子、会独立思考的人。”
江砚继续道,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你要的是一个符号,一个能填你心里某个窟窿、证明你无所不能的物件。听话,安静,最好还能在你需要时给点不痛不痒的建议。”
“至于我是谁……”他轻轻抬了抬下巴,“在你眼里,重要吗?不过是个替身,一只金丝雀,一个附属品。我的背景、我到底会什么、我真正在想什么——你真在乎过?费过一点心思去了解过吗?”
没有指责,没有怨恨,只是在陈述事实。
可这种平静比任何控诉都更让沈晏难堪。
“所以,”江砚总结似的说,镜片后的目光清冽,“沈总,你从来就没认识过我。你认识的,只是你愿意看到的、‘江砚’的一个极其狭窄的侧面。”
休息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的音乐和掌声,模糊得像隔了层水。
沈晏像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后退半步,脊背抵住冰冷的墙。
江砚的话像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过去三年那层温情脉脉的假象。
是啊,他何尝真正试图了解过江砚?
他享受着对方的安静顺从,偶尔赏脸似的觉得他有点小聪明,但那都是居高临下的。
他从没想过,这份安静底下可能蛰伏着什么。
他以为自己在掌控全局,却不知道人家早就在更高的地方,冷静地看着他表演。
“那现在呢?”沈晏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陌生的茫然,“你把底牌全掀了,把我、把沈家逼到这步……现在,你想让我认识一个什么样的‘江砚’?”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江砚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傲慢不可一世、此刻却仿佛瞬间垮掉的男人。
脸上那层彻底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不是怜悯,也不是快意,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淡淡倦怠。
“我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江砚移开目光,声音轻了些,“重要的是,沈总,游戏规则早就变了。你习惯的那套,不管用了。”
他重新看向沈晏。
“至于沈家,至于你……”江砚站起身。
他个子其实略矮些,但此刻那挺拔的身姿和那股内敛却不容忽视的气场,竟让沈晏无端生出被俯视的错觉。
“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四个字,江砚不再停留,拿起外套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
经过沈晏身边时,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扫过去。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带上。
外面那丝隐约的喧嚣涌进来一瞬,随即消失。
沈晏独自靠在冰冷的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昂贵西装的面料蹭着地面,他也浑然不觉。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点雪松味,和江砚最后那句冰冷的确凿判词。
“你从来就没认识过我。”
原来,这才是最狠的。
不是江砚装得多好,而是他沈晏,从头到尾就没真正睁开眼,去看清楚那个被他贴上各种标签、实则完全陌生的灵魂。
镜子里的人终于转过身,露出了真容。
而他第一次看清了那双眼睛。
里面没有恨,没有爱,甚至没什么激烈的情绪。
只有一片辽阔的、他这辈子都够不着的,冰凉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