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灵野死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许赢安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日从烟雾山离开后,她带着万物铃第一时间赶回了家,着急忙慌向父亲母亲禀明来意后,便携着全家老小连夜搬了家。
许父许母看她一脸惊恐又失魂落魄模样,心疼之际全是担心。
当然,这家得以说搬就搬,全倚靠许父许母对她的信任和十八年来无条件的爱意。
去新家路上,一家人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老两口相顾无声,全程满心忧虑看着靠在车门上,神情失落的许赢安。
许父终是没忍住开口,“安儿啊,到底发生了什么?跟我们说说吧?你师父呢?”
听到“师父”二字,许赢安再没能忍住心里的苦痛,再因面前二人是这世上剩下的最能信任之人,鼻子一酸,豆大的泪珠子便噼里啪啦掉了出来。
但她又能跟他们说些什么呢?说师父被仇人逼死了?说自己因为带着万物铃,随时有可能遭到七大家围杀?还是说她根本不是他们眼里的许赢安,只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做了他们的女儿?
都不行,他们虽只是她生命里的过客,却已成了她这辈子最珍视的亲人,也是她最想保护的人。
“父亲,母亲……我没事,原谅我不能告知你们缘由,是安儿不孝,还让你们陪我折腾,但这家是非搬不可,不过如今我已学成归来,以后我哪儿也不去了,等到了新家,我天天陪着你们,孝敬你俩。”
老两不知道她到底有何苦衷,但听到她想留下来,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也就没再继续问下去。
“只要安儿欢喜,父亲和你母亲自然都是愿意的,我们一家人只要在一起,在哪儿都是家。”
“嗯嗯,孩儿多谢父亲母亲!”
新家落定,一家人还是能像从前那样有条不紊过着日子。
要说这样她便能安定下来是不大可能的,即便心定了,她对邵灵野的死依旧忿忿不平,如鲠在喉。
往后的日子,她不是在家温习术法,陪伴父母,就是往返于鸿鸣山与烟雾山,妄图找寻邵灵野的足迹,又隐去身份,流连于七大家之间,四处打探当年邵家灭门的惨案。
七大家做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自然不会亲口承认,但许赢安有得是让他们开口说实话的本事。
那日他们赶到时,许赢安已不见身影,邵灵野的死虽松解了他们心中多年的仇怨,但因最后未能得到万物铃,他们还是把所有过错推咎于蓝邡身上。
说他狂妄自大,说他难当大任,害得他们白白托付。不过时间是剂麻药,即便仍有人贼心不死,大家对这件事的关注还是慢慢淡了下去。
到最后,蓝邡也没有供出拿走万物铃的人是她,但许赢安对他再存不进去一点好的印象,毕竟,算计夺走邵灵野性命的主谋是他,许赢安永远不会原谅他。
次年上元夜,许赢安去了一趟她与邵灵野在广凌的住所。
房屋因长时间没人居住,院里的杂草再次葱郁起来了,看起来也觉得荒凉许多。那棵桂花树倒比从前生机蓬勃了不少,来年秋天应该能香满院了。
院里的石桌石凳上积满了灰尘和树叶,从前,邵灵野总喜欢让它们一尘不染的。再在上面添上几碗香香的饭菜,许赢安总能乐在其中,可是现在,只有物是人非了。
去年今日,邵灵野气冲冲把她从蓝邡那儿揪了回来,丢给她一箱白花花、黄灿灿金银珍宝,她把它们藏在床下了,当时只顾逃命,未曾带走。
如今翻出来一看,那些宝贝依然晃眼得紧,只是她从前未曾细察,原来每块黄金上都镌刻着一个标有“邵”字的家族徽记。
她知道邵家势大,却不知道邵家地位竟权威至此。她那时,还真想过这些是不是他抢劫来的,现在想想,倒是自己浅薄无知了。
她记得他那天出去了好久,难道他真是回家取的?
可万物铃曾给她看过,邵家的凤临台,早已被七大家放火烧成了一片灰烬,那他又是从哪儿取得这些黄白之物呢?
这么想着,她决定上邵家旧址瞧上一瞧,反正她出门时跟家里招呼过了,就算去得晚些,父母应该也能理解的。
凤临台,字如其名,颇有一番凤凰涅槃,浴火重生时的地势,听说是邵灵野父亲为庆祝他出生时自带异象后才改的名字。
只不过现在只剩一堆焦黑的废土了,再经过这么多年风化,已经看不到一点当年辉煌的样子了。
风很大,因为没有建筑物遮挡,起风时沙砾跟着急风卷得到处都是,许赢安不自觉被迷了眼,揉眼之际,借着朦胧的视线,她忽然瞥见自己怀里的东西荧亮了一下。
她清楚的知道,那是她放置万物铃的地方,因为害怕有人夺取,她几乎是随时带在身上的。
自邵灵野走后,这家伙就跟着沉寂了,无论她对它施什么术,万物铃几乎都是纹丝不动的,刚才那转瞬的一亮,她几乎都紧张得不敢呼吸了。
自打她接触万物铃后,她清楚的知道,万物铃从来只会因一个人亮,这么说,只有一种可能……
可若只是她一时看花了眼呢?
“邵灵野!”
她还是不自觉对着周遭空气喊出了口。
没人回应。
“邵灵野,是你吗?求求你回应一下我好不好?”她捧着万物铃四处验证,眼窝酸涩,有些快绷不住了。
可万物铃还是没亮。
“难道真是我眼花了吗……”
她蹲身在地,再也忍不住内心那因失望而生出的落寞,放声痛哭了起来。
无垠的风声继续呼呼吹着,她忽觉自己是这片天地最落寞之人,此刻她才深刻体会到,自己真的已经失去邵灵野了。
她哭得更肆虐了,这一年来,她偷偷哭过无数次,却都收着敛着,生怕惊动了父母,亦或是惊动了旁人,唯独今天,她却再也忍不住了。
“谁人在哭泣?”
忽地有个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是个温弱的女声。
许赢安警觉回首,看向自己身后,明明除了一片又一片荒凉地,就只有一株长势还算顽强的山茶花树了。
这棵山茶花树,许赢安也曾在万物铃的记忆里见到过。它就出现在儿时邵灵野的身旁,刚好是风临台被烧毁、邵灵野拼死从结界逃出来的那天。
她看得有些发愣,不自觉对着这棵山茶花树回忆了好久。
“姑娘,你在哭什么?”
这次,许赢安很肯定,那声音是从山茶花树上发出来的。
暮色将晚,视线本就羸弱,她警觉的攥紧万物铃,死死盯着那棵山茶花树,以便随时应对。
“姑娘,我没有恶意,不用怕的,你靠近些,我不能离山茶花树太远。”
“你是谁?山茶花精?”许赢安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但是步子却没动一步。
那女人温声回道:“不是,我不是什么精怪,我只是一缕游魂。”
许赢安依旧警惕,“游魂?哪家的游魂?”
那女人没有回她,只是远远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万物铃吗?”
听她主动提及万物铃,许赢安更警觉了,也不由得往后退了退,她甚至觉得那女人会像其他人一样,一样觊觎她手中万物铃。
那女人看出她的顾虑,又怕她跑了,连忙解释道:“你别怕,我不是要同你抢万物铃,我只是有些睹物思人罢了。”
“睹物思人?思什么人?”
那女人哀叹一声,无奈回道:“我也算是这个地方的女主人吧,只不过变成亡魂太久,误了往生的时机,只能寄生在这一株山茶花树上方能苟延残喘度日……”
“女主人?”许赢安忽然想到了什么,忙问:“你是不是邵家主母苏珏?邵灵野的母亲?”
那女人有些惊讶,“你知道我?我以为已经没人记得我了……”
许赢安惊得说不出话,又觉自己刚刚的行为有些冒犯,慌忙过去赔罪。
也就在快抵达那株山茶树的同时,万物铃忽然扑闪几下,整个亮了起来。
“万物铃你?”许赢安一惊再惊。
苏珏化身一道白色的灵体,把自己从山茶树上剥离了出来,端庄儒雅地飘浮在许赢安面前,笑得温婉抚人。
许赢安看得有些入神,又忽觉一阵心虚,红着脸给她问了声好。
苏珏看了看万物铃,温婉问她道:“你定是阿野很重要的朋友吧?不然他也不会把万物铃交给你。”
许赢安一下便难受住了,拼命拦着那不争气的眼泪,低着头不敢看她,哑声回道:“是……”
“阿野呢?他怎么没来?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好像是上元节吧,他今年不来找珠宝了?”
许赢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拼命抹了抹大颗大颗往下掉的眼泪,死咬着唇,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苏珏还是很快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才想起来她刚刚还在嚎啕大哭,如今见了她还是在哭,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阿野他……是不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