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百年之约后第88年
地点：南疆边陲??落雷村
雨夜。雷声轰鸣。
这座位于南疆边陲的小村落，今夜格外喧嚣。火把的光芒将村口的祭坛照得如同白昼，愤怒的吼叫声、咒骂声，夹杂着一个稚嫩凄厉的哭声，穿透雨幕，钻进了影杀的耳朵。
「烧死他！烧死这个怪物！」
「他是灾星！是他引来了雷祸！」
「杂种！肮脏的杂种！」
影杀站在村口的一棵大树上，冷冷地俯视着下方的人群。他手里的「獠牙」已经出鞘半寸，随时准备下去让这些聒噪的凡人永远闭嘴。公子喜静，这些噪音已经严重干扰了吾王的休息。
「影杀。」树下传来辞公子淡淡的声音。
影杀立刻收敛杀气，飘身落下，单膝跪在泥水中（特意避开了干净的草地，以免溅起泥点弄脏吾王的衣摆）。
「吾王，属下这就去让他们安静。」
「去看看。」辞公子撑着一把油纸伞，目光穿过雨帘，落在祭坛中央那个小小的铁笼上，「看看他们在烧什么。」
影杀一愣。这不像是吾王的作风。平日里，这种凡人的琐事他从不关心。但命令就是命令。
影杀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出现在祭坛边缘。他看清了。
铁笼里关着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男孩。他浑身**，瘦骨嶙峋，身上满是鞭痕和烫伤。但他与普通孩子不同。他的头顶长着一对毛茸茸的灰色狼耳，身后还拖着一条断了一半的狼尾巴。
半妖。人与妖结合的产物。
影杀皱了皱眉。作为血统纯正的鹰妖，他对半妖并无好感。在妖族看来，这是血脉不纯的耻辱；在人族看来，这是妖孽的孽种。这个孩子，注定被天地所不容。
「点火！点火！」村长一声令下，几个壮汉举着火把走向堆满柴火的祭坛。笼子里的小半妖绝望地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抓着铁栏杆，发出像受伤幼兽一样的呜咽。
那双眼睛。影杀的心忽然跳了一下。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不解，还有对这个世界的……绝望。像极了三十四年前，那个被贪狼背叛、钉在地上的自己。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漫天的雷声。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惊恐地看向村口。只见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撑着一把青竹伞，缓步走来。雨水在他周身三尺处自动滑落，泥泞的道路没能在他靴子上留下一点污渍。他就像是误入这污秽人间的谪仙，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
「你是什么人？别管闲事！」村长壮着胆子吼道，「我们在处决妖孽！」
辞公子没有理会他。他径直走到祭坛前，看着笼子里的那个小半妖。
小半妖也看着他。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但他不敢看太久，因为他觉得自己太脏了，看一眼都会弄脏这个神仙哥哥。于是他自卑地低下了头，试图用脏兮兮的手臂挡住自己的狼耳朵。
「你叫什么名字？」辞公子的声音很温柔，比刚才的雨声还要好听。
小半妖颤抖了一下，怯生生地抬起头：「杂……杂种。他们都这么叫我。」
辞公子的眼神微微一暗。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那些举着火把的壮汉只觉得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跪了下来，手中的火把掉在地上，被雨水浇灭。
「影杀。」辞公子轻唤了一声。
「属下在。」影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开笼。」
「是。」影杀手指轻弹，一道风刃划过。「咔嚓。」坚固的铁锁应声而断。
辞公子收起伞，递给影杀。然后，他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伸出了那双洁白无瑕的手，伸进了肮脏的铁笼。
「出来吧。」
小半妖吓坏了。他看着那双完美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垢和脓血的身体，拚命往后缩。
「会……会弄脏……」
辞公子没有缩手。他直接抓住了小半妖的手腕，轻轻一拉，将这个浑身恶臭的孩子抱进了怀里。
那一刻。影杀的瞳孔剧烈收缩。他跟随吾王已三十多年，最清楚吾王的洁癖有多严重。那是连一片落叶掉在身上都要换衣服的人。
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一个满身污秽的半妖？
雪白的长衫瞬间被泥水和血渍染黑。但辞公子毫不在意。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小半妖那对颤抖的狼耳，指尖亮起一抹柔和的银光，缓缓修复着孩子身上的伤口。
「记住，你不是杂种。」辞公子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众生皆苦，万相本无。人有好坏，妖有善恶，血脉……没有贵贱。」
小半妖呆呆地看着他。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包围了他。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拥抱。「哇」孩子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辞公子任由他在怀里哭了一会儿，直到孩子的哭声渐歇，才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既然没有名字，我送你一个。」辞公子看着这漫天雷雨，又看了看这劫后余生的孩子，沉吟片刻，「落雷不死，绝处逢生。以后，你就叫罗生。」
「罗……生？」孩子懵懂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对。」辞公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罗生的眉心。
「嗡。」一点银白色的火焰，如同星辰般钻入了孩子的识海。那是银月妖王的本源妖火，虽然只有微弱的一丝，却足以重塑这个半妖孱弱的经脉，甚至……为他将来开启一条通往妖修巅峰的大道。
「我赐你一缕修行的种子。」辞公子收回手，眼神深邃，「希望你能活下来，并让这颗种子发芽。」
罗生虽然听不懂，但他死死记住了这句话，也记住了眉心那股温暖的力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不再是绝望，而是有了光。
辞公子站起身，目光却冷冷地扫过周围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村民。
「比起这个孩子，你们的心，更脏。」
那一夜。落雷村的人没有死。但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白衣染血的身影，以及那句振聋发聩的话。
离开村子后。辞公子将小半妖带到了一处安全的山林，并给了他一块刻着防御阵法的玉佩。
「往南走，去万妖谷。」辞公子指了指远方，「那里没有人会欺负你。」
看着小半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影杀终于忍不住开口。
「吾王……您的衣服……」影杀看着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衫，心里有些别扭。
辞公子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用净尘术清理。他看着那些污渍，眼神有些悠远。
「影杀，你觉得半妖低贱吗？」
影杀犹豫了一下，诚实地说道：「妖族传统，视混血为不纯。」
「纯与不纯，是弱者定下的规矩。」辞公子转过身，看向天边的破晓，「我也曾爱过一个人。若是当年我们有了孩子，或许……也就是这般模样。」
影杀浑身一震。他猛地抬头，看着公子的背影。原来如此。吾王救的不是这个孩子。是在救那个曾经存在于他幻想中的、与敏敏师尊的「可能性」。
「以后，若你遇到不论仙族或人族与妖族相恋，或是这样的混血孩子……」辞公子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敲在影杀心上，「能帮，便帮一把吧。这世道对他们，太苛刻了。」
「属下遵命。」影杀低下头，恭敬应道。
他忽然明白了。吾王虽然是妖，虽然被仙门所伤，但他心中的道，却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仙人更加宽广。他不恨人族，亦不恨仙族，他只恨偏见。
这也是为什么，多年后当凌瑶那个古灵精怪的人类丫头闯入他们的生活时，影杀虽然嘴上嫌弃，手中的刀却从未真正指向过她。
因为那是吾王一直在守护的……跨越种族的天真。
罗生出场！
原来那个铁塔汉子小时候这么惨……离净好温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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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外史-影杀传 第1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