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谷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万妖谷。罗生,这个名字第一次被刻在了功劳簿的前列。
庆功宴在主营地举行。篝火连天,酒肉飘香。但在营地的最角落,有一顶破败发霉的帐篷。那里住着的,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废人,缺胳膊少腿的、经脉尽断的。
在万妖谷,这里被称为「等死棚」。
罗生没有去庆功宴。他穿着那身刚洗去血迹、却依然带着焦糊味的铁甲,提着一壶酒,掀开了等死棚的帘子。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那是伤口化脓、排泄物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棚子里躺着十几个呻吟的伤兵。
罗生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个草堆。那里躺着一只独腿的狼妖。
他的左腿齐根断了,伤口裹着肮脏的布条,散发着恶臭。
他正拿着一个空酒瓶,试图倒出最后一滴麻醉神经的液体。
是灰牙。三年前那个不可一世的斥候,如今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
「没酒了……妈的……谁给老子一口酒……」
灰牙迷迷糊糊地骂着,浑浊的眼睛突然看到了一双黑色的铁靴停在自己面前。
顺着铁靴往上看,是漆黑的腿甲、腰刀,最后是一张冷漠的、带着长长刀疤的脸。
灰牙的手抖了一下,空酒瓶「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他认得这张脸。哪怕化成灰他也认得。
那个三年前被他像拖死狗一样拖进来的半妖杂种。
「罗……罗生?」灰牙的声音在颤抖,身体本能地往草堆里缩,「你是百夫长了……你是来杀我的?」
罗生没有说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灰牙。
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快感,也没有愤怒。
曾经,他无数次在梦里想过要把这个人撕碎,要让他偿还所有的羞辱。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堆瑟瑟发抖的烂肉,罗生只觉得索然无味。
恨意,是弱者对强者的情绪。而现在,他不屑于恨。
「这腿是怎么断的?」罗生淡淡地问道。
「踩……踩到了雷火符……」
灰牙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为了探路……」
「撒谎。」
罗生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我看过战报。你是因为临阵脱逃,被督战队砍断了一条腿,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灰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扯了下来。
「别……别杀我……」
灰牙突然崩溃了,他趴在地上,像条虫子一样去抓罗生的靴子,「罗生大人……看在我当年带你进谷的份上……看在我给过你一块肉干的份上……饶了我……」
罗生低头看着那只脏兮兮的手抓着自己的战靴。
当年,这只手拿着锁妖环,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当年,这只手扔给他一块肉干,说他是条好狗。
「你说得对。」
罗生轻声说道,「如果没有你,我也许早就死在外面了。是你教会了我怎么当一条狗。」
他从腰间解下那壶酒,放在灰牙面前。然后,他又拔出了那把从不离身的弯刀,插在酒壶旁边的泥土里。
「你想干什么?」灰牙惊恐地看着那把刀。
「两条路。」罗生蹲下身,视线与灰牙齐平。
那双狼眼里没有杀气,只有像深渊一样的平静。
「第一,喝了这壶酒,然后拿这把刀,给自己一个痛快。这是战士的死法。」
「第二,爬出去。去给别的妖族倒尿壶,去乞讨,去活得像条蛆虫。这是废物的活法。」
灰牙呆住了。他看着那把锋利的刀,刀刃上映出他恐惧扭曲的脸。
自杀?他不敢。如果有勇气死,他就不会临阵脱逃了。
「我……我想活……」
灰牙涕泗横流,「我不想死……」
罗生点了点头。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那就爬吧。」
罗生站起身,收回了自己的刀。
他没有再看灰牙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罗生!」身后传来灰牙歇斯底里的喊声,「你为什么不杀我?你明明恨我!我是你的仇人!」
罗生停下脚步。他微微侧过头,透过帐篷的缝隙,看着外面的星空。
今晚的星星,很像那天离净救他时的那个雨夜。
但那个雨夜已经很遥远了。
「我不恨你。」
罗生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灰牙的耳朵。
「狮子不会恨一条咬过它的狗。因为狗不配。」
说完,罗生掀开帘子,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传来灰牙绝望的哭嚎声,以及酒瓶破碎的声音。
帐篷外,副官正等在那里。
「大人,解决了?」副官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用。」罗生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披风,目光投向远处灯火通明的主帅营账。
那里,才是他现在的战场。
「留着他。」
罗生冷冷地说道,「让他活着。让他看着我怎么一步步走到最高处。」
「对于一个废物来说,看着曾经的奴隶变成王,才是最残忍的刑罚。」
副官打了个寒颤,低下头:「是。」
罗生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向庆功宴的方向。
他脖子上虽然没有了项圈,但那道无形的疤痕时刻提醒着他:不想被人当狗踩在脚下,就必须站得比所有人都高。
夜风吹过,卷起罗生身后的披风,像一面黑色的旗帜。那个曾在笼子里瑟瑟发抖的半妖少年,终于彻底死了。活下来的,是万妖谷未来的狼王。
杀了他太便宜,让他仰望曾经的奴隶成王,才是极致的报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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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外史_罗生传 第1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