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醉梦楼的灯火熄了大半。
前厅的喧嚣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忙碌而有序的窸窣声。桌椅被堆栈在一起，珍贵的酒坛被小心翼翼地封入填满稻草的木箱。小麻雀精们变回原型，叽叽喳喳地在房梁上飞来飞去，帮忙解下挂着的红灯笼。
后院的马车已经套好了，胖熊厨子正哼哧哼哧地把一口大黑锅往车上搬，那是他的命根子，说是到了黑风岭也要用这口锅给大伙炖肉吃。
木生刚把最后一摞账本打包好，就被老于叫到了柜台后的小隔间里。
这里平日是老于算账的禁地，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账册发霉的味道和一股淡淡的烟草香。
「坐。」老于指了指对面的板凳，自己则盘腿坐在那张磨得油光发亮的太师椅上，手里习惯性地摩挲着那把金算盘。
「掌柜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盘账？」木生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笑道，「放心吧，这个月的流水我都核对过了，连胖熊偷吃的那三罐蜂蜜都记在他头上了，一文钱没差。」
「我不盘账，我盘你。」老于没笑，神色难得的认真。
他放下烟杆，目光落在木生胸前那根红绳上。
「把它拿出来。」
木生愣了一下，依言从领口里拽出了那枚贴身佩戴的玉令。碧绿的玉佩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并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圈圈繁复而古朴的纹路，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妖异气息，彷佛那是某种至高无上的天字号令，蕴含着深不可测的力量。
老于盯着那玉令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木生啊，你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吗？」
「知道啊，离净大人给的护身符。」木生随口答道，「您说过，戴着它，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
「屁的护身符。」老于嗤笑一声，手指在算盘上清脆地拨了一颗珠子，「这是一张『无限透支卡』。」
「啥？」木生眨了眨眼，没听懂这个新鲜词。
「意思就是，这是一笔天大的人情债。」老于身体前倾，细长的狐狸眼里闪烁着精光，「离净大人是谁？那是妖界的无冕之王，连天上的神仙都要敬他三分。他给的这块牌子，就是他的一个承诺。只要你捏碎它，许个愿，别说是荣华富贵，就是想当皇帝，他估计都能帮你办到。」
木生手一抖，差点把玉令扔出去：「这么厉害？那我岂不是发财了？」
「发财？」老于拿烟杆敲了一下他的手背，正色道，「咱们做生意的，最讲究什么？讲究个『本钱』。这玉令，也不知是你这小乞丐哪辈子修来的造化，竟让离净大人欠了你一份天大的人情。但你记住，人情这东西，就像是酒坛子里的酒，喝一口少一口。越是大的恩情，越难还，也越难用。」
老于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世上，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离净大人虽然厉害，但他那样的大人物，就像天上的云，飘忽不定。你若是事事都想着靠这块牌子去解决，那你这辈子就是个废物，是个只会吃老本的败家子。」
木生收起了嬉皮笑脸，端正了坐姿。他听得出来，老于这是在教他安身立命的本事。
「那……我该怎么用？」木生虚心求教。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老于斩钉截铁地说道，「平日里，你得把它当成一块普通的石头。遇事了，先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用你的脑子，用你的手段，用咱们生意人的智慧去周旋，去谈判，去借力打力。这叫『自力更生』。」
说着，老于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算盘，递给木生。这算盘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乌黑发亮，珠子拨动起来悄无声息。
「这玉令是离净给你的底牌，这算盘，是我给你的规矩。」老于的声音放缓了些，「木生，此去黑风岭，路途遥远，世道艰险。若是哪天我不在了，或者这玉令也不灵了，你就拨拨这算盘。记住，只要这笔账你能算得过来，只要你能让对方觉得杀你不划算，你就死不了。」
木生接过小算盘，入手沈甸甸的。他鼻子一酸，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掌柜的。赔本的买卖咱不做，送命的生意咱不接。」
「这才像是我教出来的崽子。」老于满意地笑了，恢复了往日那副奸商模样，「行了，收好你的宝贝，赶紧滚去帮忙。要是误了出发的时辰，小心灵儿那丫头咬你。」
木生把小算盘揣进怀里，把玉令重新塞回衣服深处。他站起身，郑重地向老于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出了隔间。
老于看着少年充满活力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色。
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今晚的星星少得可怜，月亮也被乌云遮住了一半。作为大妖，他本能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令人不安的燥热。
「但愿……是我这老狐狸多心了吧。」
老于叹了口气，将桌上的油灯吹灭。
黑暗吞没了这间充满回忆的小屋，也将那个关于「透支」与「自立」的教诲，深深地烙印在了少年的心底。
半个时辰后。
醉梦楼的后门悄然打开，一支由六辆马车组成的队伍，趁着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悄无声息地驶入了茫茫荒野。
车轮滚滚向北，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也带着对故土的眷恋。
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的木生，摸着怀里冰凉的小算盘和温热的玉令，听着前方灵儿和小妖们压低声音的欢笑，心里异常踏实。
他以为，这只是人生中一次普通的搬家。
殊不知，这是他在人间最后的安宁夜。
这是老父亲般的教诲啊！
「自力更生」，这四个字贯穿全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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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外史_木生传 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