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仙妖百年之约，初年
城南，花灯如昼。
醉梦楼的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这座城南最大的销金窟，今晚依旧座无虚席。
「小木头！三号桌的『神仙醉』，动作麻利点！客人要是等急了，我扣你这个月的卤鸡腿！」
柜台后，掌柜老于把算盘拨得劈啪作响。他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绸缎长衫，头戴瓜皮帽，那双细长的瞇瞇眼里透着一股精明的市侩气。如果不仔细看，谁也发现不了他兴奋时，身后长衫下偶尔会鼓起的一小团 ,那是他藏在裤腰里的狐狸尾巴没夹住。
「来了！」
一声清亮的吆喝响起，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单手托着三个沈甸甸的酒坛，像条滑溜的游鱼般穿过拥挤的人群。
这少年便是木生。三年的时光，足以让当年那个在泥地里打滚的乞丐「狗蛋」，脱胎换骨成如今这副机灵模样。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短打，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来到三号桌前，木生手腕一抖，那酒坛便稳稳当当地落在桌上，连一滴酒沫都没洒出来。
「几位爷，您的神仙醉！这可是我们掌柜埋了五十年的好酒！」木生笑嘻嘻地说道，顺手将抹布往肩上一搭，「咱这酒烈，几位爷慢用，有事您言语一声。」
那一桌的彪形大汉本想借着酒劲挑刺，被这少年一张笑脸堵得没脾气，满意地丢过来几块碎银子。
木生熟练地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转身跑回柜台，「叮当」一声丢进了钱罐子里。
「掌柜的，今儿个又是满座。」木生趴在柜台上，压低声音坏笑道，「刚才那几个是城西铁拳帮的，这帮人虽然脾气臭，但出手大方。我刚才特意给他们多加了一碟花生米，这叫『小恩小惠换大钱』，对吧？」
老于停下手中的笔，瞥了他一眼，手中的烟杆轻轻敲了一下木生的脑袋：「臭小子，学得倒快。记住喽，咱们做生意的，笑脸是用来迎客的，心里的算盘却是要打给自己看的。这世道，脸皮薄吃不饱，心眼死活受罪。」
这就是老于教给木生的第一课：生意经。
在醉梦楼，木生是唯一的凡人，却也是这群妖精手心里的宝，名副其实的「小祖宗」。
后厨掌勺的胖大厨是一头在这里躲避雷劫的黑熊精，平日里最护食，却总偷偷给木生留最好的蜂蜜熊掌；跑堂的几个伙计是还没化形完全的麻雀精，天天围着木生叽叽喳喳叫大哥。
而掌柜老于，这只修炼了五百年的赤狐，更是把木生当成了亲儿子养，教他识字算账，教他察言观色，教他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如何活得像条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木生哥！」
一声清脆的娇喝从头顶传来。木生还没抬头，就感觉眼前一花，一个穿着红裙的少女倒挂金钩，从房梁上垂了下来，一张俏脸几乎贴到了木生鼻尖上。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明眸皓齿，眼角带着一抹天生的媚意，却又透着未经世事的单纯。她是老于捡回来的养女，唤作灵儿。
「你又吓我。」木生无奈地伸手，把她晃来晃去的辫子拨开。
「谁叫你笨！」灵儿一个翻身，轻盈地落在柜台上，手里晃着一本破旧的书卷，「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老于说了，你要是不背出《商君书》里的『御人之术』，今晚就不许吃宵夜！」
「背完了，背完了。」木生求饶道，「『利之所在，人必趋之；害之所在，人必避之……』姑奶奶，我都倒背如流了。」
「这还差不多。」灵儿满意地哼了一声，随手从怀里掏出一颗红彤彤的果子塞进木生嘴里，「赏你的，这可是从黑风岭运来的朱果，吃了长力气。」
果子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木生心里一暖。他知道，这种灵果对妖族来说也是稀罕物，灵儿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
这三年，是木生这辈子最像「人」的日子。
他们不仅给了他名字，给了他家，更给了他作为「人」的尊严。甚至连那枚烫手的妖界玉令，被他用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也成了这个家里心照不宣的秘密——只要不出醉梦楼，老于就能用妖气帮他掩盖住玉令的波动。
夜渐深，喧嚣的酒客终于散去。
伙计们挂上了「打烊」的牌子。醉梦楼的大门一关，原本唯唯诺诺的店小二们瞬间松了一口气，有的变出了翅膀伸懒腰，有的直接趴在桌子上露出了毛茸茸的耳朵。
「都过来，把手里的活停一停。」
老于把烟杆在桌角磕了磕，神色难得地严肃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着金光的榜文，手都在微微颤抖。
众妖围了过来，灵儿也拉着木生挤到了最前面。
「出什么事了，老爹？」灵儿问道。
老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成了……离净大人，做到了。」
他摊开那张榜文，金色的字迹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仙妖两界，立百年之约。自即日起，止戈休战。妖族退守黑风岭以南，仙门不得追击，亦不得干涉妖族生息。违者，天诛地灭！」
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胖厨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乱跳，眼眶却红了：「奶奶的，终于不用躲在厨房里装孙子了！俺想回黑风岭掏蜂窝！」
「我也想回家……我想我娘了。」一个小麻雀精抹着眼泪。
这三年，他们在人间活得战战兢兢，生怕哪天被路过的道士斩妖除魔。如今，那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被那位传说中的离净大人移开了。
老于看着这群激动的孩子，眼角也有些湿润。他转头看向木生，眼神复杂：「木生啊。」
「嗯？」木生也被这气氛感染，笑着应道。
「明天，咱们就关张。」老于环视了一圈这经营了多年的酒馆，「咱们搬家，回黑风岭去。」
木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啊，反正我有的是力气，帮大家搬行李。」
「你是凡人……」老于犹豫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沉重，「黑风岭是妖的地盘，那里没有软塌，没有烧鸡，只有苦寒和风雪，而且……那里不欢迎人类。你若是想留在这人间，凭你这几年学的本事，再加上我给你留点钱，你这辈子能过得像个真正的员外郎。」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大堂安静了下来。灵儿咬着嘴唇，紧张地盯着木生，手心里全是汗。
木生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憨厚的熊叔、精明的老于、还有眼巴巴看着他的灵儿。
若是留在这里，他可以做个富家翁，娶妻生子，安稳一生。若是跟着走，他是妖群里的异类，前路未卜，甚至可能被其他大妖一口吞了。
木生笑了。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枚温热的玉令，然后抬手在灵儿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想什么呢？」木生白了老于一眼，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老于平时的那种精明劲儿，「掌柜的，这账你可算错了。留在这里当个员外郎有什么意思？我要是去了黑风岭，那就是全妖界唯一的凡人，那就是『独家生意』！到时候我在那边开个酒馆，专卖人间的烧刀子，那还不赚翻了？」
「嘿！你个臭小子！掉钱眼里了！」胖熊气得笑骂，举起了大勺子。
「木头！」灵儿欢呼一声，直接扑到了木生背上，勒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本姑娘！」
「下来！快下来！骨头要断了！」
大堂里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老于看着打闹的两人，欣慰地笑了，转身去擦拭那张榜文，彷佛在擦拭一个光明的未来。他嘴里嘟囔着：「也好，也好。这小子鬼精鬼精的，到了那边，指不定谁欺负谁呢。」
「行了！都别闹了！」老于大手一挥，「今晚把好酒都搬出来！咱们喝个痛快！明天一早，收拾行囊，回家！」
「回家！」
那晚的月色很美，醉梦楼的灯火彻夜未熄。
木生喝得微醺，趴在屋顶上，指着北方的星空对灵儿说，等到了黑风岭，他要盖一座更大的酒馆，名字都想好了，就叫「人妖一家亲」，气死那些老古董。
灵儿靠在他肩膀上，笑着说好，眼睛里映着星光。
那是他们记忆中，最灿烂、最温暖的一夜。
就像一场盛大的烟火，在此刻绽放到了极致。
谁也不知道，这烟火过后，等待他们的不是归途，而是长达百年的长夜。
木生小时候好可爱！
老于也是个好掌柜，且看且珍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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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外史_木生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