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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契约

冥肆开始出现在我生活的各个角落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搬家。

不是报警。

是翻我爸的笔记。

人在面对无法理解的事情时,通常会做两件事:第一,逃避;第二,找答案。我已经逃避了——从山里跑回家是逃避,在镜子前假装没看见是逃避,在被窝里缩成一团也是逃避。

逃避够了。

现在该找答案了。

我爸的笔记一共有三本。

第一本是他年轻时候的,封面破破烂烂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工作记录”四个字,字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着“很重要!!!”三个感叹号,看起来很有仪式感。但翻开以后,第一页写的是“今天吃了两碗粉,很饱”。

我爸这个人,对“重要”的定义和我有本质区别。

第二本是中年时期的,稍微规整一些,记录了各种下斗的经历、遇见的鬼怪、用过的法子。有些页还画了图,画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美术作业。有一页画了一个鬼,旁边写着“此鬼有三头,甚丑”,我盯着那个图看了很久,觉得那个鬼可能没他画得那么丑。

第三本是最新的,黑色封皮,看起来很正经。但翻开以后我发现——这本是空的。

一个字都没有。

我当时有一种被命运戏弄了的感觉。

我翻了三天。

三天里,我把第一本和第二本从头到尾翻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连“吃了两碗粉很饱”这种信息都没有放过。万一“两碗粉”是什么暗号呢?万一“很饱”是什么意思呢?干我们这行的,什么事都有可能。

事实证明,“两碗粉”就是两碗粉,“很饱”就是很饱。

我爸就是那种会在正经笔记本上写吃饭日记的人。

第一天,什么都没找到。

第二天,找到了一条线索。

那是在第二本的最后几页,字迹非常潦草,像是半夜写的,又像是在什么光线不好的地方写的。我眯着眼睛辨认了很久,才把那些字读出来:

“小安的符,颜色比以前深了。”

就这一句。

下面没有解释,没有分析,没有“该怎么办”,就像他在日记本上随手记了一笔,然后就去做别的事了。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阎王符。

颜色深了?

我看不到自己的脖子,但我跑进厕所照了一下镜子——侧着脖子,使劲歪着头,差点把脖子扭断。

确实深了。

以前是暗红色的,像干透的血迹。现在变成了深红色,红得发黑的那种,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成熟了。

我以前从没注意过。

谁会天天盯着自己的脖子看啊?我又不是自恋狂。

但这个发现让我后背发凉。

因为这意味着——阎王符不是静止的。它在变化。在生长。像一颗种在皮肤里的种子,在慢慢地、不被察觉地,发芽。

而我根本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

第三天,我找到了那个东西。

不是在笔记的正文里。

是在封皮和第一页之间的夹层里。

我翻第三遍的时候,手指摸到封皮内侧有一块凸起,不太明显,但不正常。我拿小刀沿着封皮边缘划开,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

纸很薄,泛黄发脆,像秋天的落叶,我拿它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一不小心把它捏碎了。

纸上的字是小楷,墨色已经褪成了灰褐色,但笔画依然清晰。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是写的人用了全部的耐心和认真。

我在灯下把那张纸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第一行:“冥婚契书。”

我的手指抖了一下。

第二行:“度氏第七代孙度渊,与冥府冥肆,缔结姻契。”

度渊。

这个名字我认识。

度家第七代孙,算起来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大概那个位置。我对他唯一的了解是,我爸以前提过一嘴,说度渊是度家历代道士里道行最高的一个,“高到能跟阎王爷喝茶聊天”那种。

我当时觉得我爸在吹牛。

现在我开始怀疑,他可能没有。

第三行:“以此为约,世代相传,符印为凭。”

世代相传。

符印为凭。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阎王符。

凉的。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它一直是凉的。

不是因为冥肆在附近——是因为它变凉以后,就没有再热回去。像一个被调低了温度的恒温器,设定了一个新的、更低的默认温度。

“世代相传”,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很多圈。

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一个我一点都不喜欢的可能。

这张纸上的字不多,但我读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一粒沙子,慢慢地、一粒一粒地,掉进我的鞋里,硌得我走不了路。

我把契约的内容整理了一下。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一千年前,度家的第七代先祖度渊,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和冥界的某个存在——就是冥肆——签了一份婚契。契约的内容很简单:度家和冥肆结亲,婚约绑定在度家后代的血脉里,由一道符咒世代传承。

符咒在哪一代身上激活,那一代就要履行婚约。

而激活的条件——我猜是我出生的时候,阎王符出现在我脖子上的那一刻。

换言之,从我出生的第一天起,我就是被预定好的人。

不是随机。

不是倒霉。

是被选中。

我坐在椅子上,把这个信息消化了很久。

消化完之后,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对着那棵快死的橘子树说了一句话。

“所以,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在一千年前,给我定了一门亲。”

橘子树没有回答。

但它枯黄的叶子在风里摇了一下,像是在替我叹气。

“而且定亲的对象不是人。”

叶子又摇了一下。

“是一只鬼。”

这一次叶子没摇。可能是觉得“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你还在惊讶什么”。

我回到屋里,把那张契约翻来覆去地又看了几遍,希望能找到什么漏洞——比如“若后代不愿,契约作废”之类的条款。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契约写得很干脆,像是一个不需要商量的事情被直接定了下来。度渊那边签了名,按了手印;冥肆那边也签了名——我辨认了很久,那两个字写得很好看,笔锋凌厉,像刀刻的。

冥肆。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冥,是冥界的冥。

肆,是肆意的肆。

我闭上眼睛,靠进椅背里。

头顶的灯泡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昏黄,照在桌子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和黑暗融在一起。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别的孩子都不跟我玩,因为我能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想起上学时老师让我描述“我的理想”,我说“我想当一个能把鬼赶走的道士”,老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换一个”。想起父母消失以后,我一个人住在这个老房子里,邻居们看我的眼神——不是同情,是那种“离他远一点”的眼神。

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因为阴阳眼。

现在想想,可能不止。

可能是因为我脖子上的这道符。

可能是因为我和某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绑在了一起。

而这种绑定,在我出生之前就存在了。

在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就已经存在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说点什么。

通讯录翻了一圈,又放下了。

没有人可以打。

我妈说过,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扛。

我现在觉得她说得不对。

有些事情,你连扛都不知道怎么扛,因为它不是你选的。你只是有一天突然发现,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原来你以为的“正常”,其实是某个一千年前的祖先帮你选好的路。

你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出生的时候路就已经在脚下了。

我把契约折好,重新塞进封皮里。

然后把三本笔记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放在桌角。

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开始想一个问题。

度渊为什么要签这个契约?

一千年前,度家第七代孙,道行最高的道士,能和阎王爷喝茶聊天的那种人——他为什么要主动把自己的后代和一只鬼绑在一起?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原因。

我爸的笔记里没写,契约上没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告诉我。

除了一个人——不对,一只鬼。

冥肆。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

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坐到灯泡的嗡嗡声变得像是在说话,坐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坐到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变得像一件被遗忘在沙发上的外套。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问他。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我一定会问。

在那之前,我需要做一件事情。

我走进书房——我爸的书房,其实就是堂屋旁边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大概四五平米,一面墙全是书。说是书,其实是各种古籍、手抄本、道术典籍,有些书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老,翻开一股霉味,能把人熏出眼泪。

我以前从不进这个房间。

因为那些书太多了,太旧了,看着就头疼。

但今天,我拉开灯,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上,开始一本一本地翻。

度渊。

我要找到关于度渊的一切。

书架上的书按照我爸的分类系统排列——我的意思是,没有分类。书横着竖着斜着,有的塞在缝隙里,有的压在别的书上面,有的干脆躺在书脊上,像一个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阵。

我在这个阵里翻了两个小时,找到了一本《度氏家谱》。

封面是蓝色的布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书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我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一页地找。

度家第七代孙,度渊。

找到了。

只有一行字:“度渊,生卒不详,道法通玄,曾入冥府,归后三年而卒。”

曾入冥府。

他进过冥界。

去干什么?

契约里没写。家谱里没写。没有人知道。

我把家谱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我看到了书架最底层,有一本黑色封皮的书,上面没有字。我抽出来,发现那不是书,是一个笔记本。

我爸的。

黑色封皮,看起来很正经,和第三本笔记一模一样。

我翻开。

不是空的。

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愣了一下。

第三本笔记——那本我以为全是空白的黑色笔记本——原来不是空的。是写了字又被擦掉了?还是我拿错了?

不对。

我对比了一下。书房里这本的封皮磨损得更厉害,边角都磨白了,说明经常被翻阅。而客厅那本黑色封皮的,是新的,几乎没被碰过。

我爸有两本黑色笔记本。

一本是真的空的,放在明面上。

一本是写满的,藏在书房的书架底层。

他在藏什么东西?

我翻开了这本真正的笔记。

第一页,日期是八年前。

“小安今天三岁,脖子上的符出现了。”

八年前,我三岁。

那是阎王符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我继续往下翻。

“符的颜色:暗红。位置:喉结左侧。形状:竖条,长一寸二分。这个形制,和祖上记载的冥婚符完全一致。”

我的手顿住了。

他早就知道。

在我三岁的时候,阎王符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什么。

他没有告诉我。

我继续往下翻。

笔记里记录了很多东西——关于冥婚符的形状、颜色变化、与我身体状况的关联、与周围阴气浓度的关系。每一笔都记得很详细,像在做科学实验。

翻到中间的时候,我看到了一页被折过角的。

上面写着:“关于度渊先祖入冥府的原因,查遍典籍,终于找到线索。”

下面是一段引文,字迹比平时更工整,像是从别处抄录的:

“渊入冥府,非为修道,非为求法。乃为解一千年之劫。冥界有一物,名曰‘寂’,可吞噬万物。若不封印,人间将陷。渊与冥界定约,以血脉为封,世代镇守。”

我读了三遍。

然后我放下了笔记。

闭上眼睛。

很多东西在这一刻突然连了起来。

度渊入冥府,不是为了修道,不是为了求法,是为了封印一个叫“寂”的东西。他和冥界定了约——以血脉为封,世代镇守。

那个“约”,就是冥婚。

他和冥肆签的契约,不是随便定的亲事,是一个封印。是用度家世世代代的血脉,去镇压那个叫“寂”的东西。

而冥肆——

我不知道他在这个契约里扮演什么角色。

是封印的执行者?是监督者?是——某一种更复杂的存在?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出现在我生活里,不是为了害我。

是因为他本来就应该在这里。

这是他的职责。

或者说——这是他的契约。

我合上笔记,把它放回书架底层,按原样塞好。

然后我走出书房,关上灯,回到客厅。

客厅很安静。

灯泡的嗡嗡声在白天听不太清楚,但现在是晚上,周围太安静了,那个声音就显得格外明显。嗡——嗡——嗡——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蜜蜂,不停地撞着瓶壁。

我走到窗边。

月亮很圆。

我站在那里,看着月亮,想了很多事情。

我在想度渊,一千年前的那个道士。他走进冥界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害怕,是坚定,还是和我现在一样——只是觉得“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在想那个叫“寂”的东西。它现在在哪里?还在被封印着吗?封印还牢固吗?还是说——封印正在松动,所以冥肆才会出现,所以阎王符才会变色,所以一切都在加速?

我在想我爸。

他到底去了哪里?他消失之前,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他写在笔记里的那些东西,是他一个人的猜测,还是他从度渊留下的线索里推理出来的?

最后,我在想冥肆。

他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身边,却从不说话?

是因为他觉得不需要解释?

还是因为——他在等我自己发现?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我转过身。

他就在我身后。

白色的,安静的,像一尊被月光照亮的瓷器。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可能一直在。可能只是刚刚出现。我分辨不出来,因为他出现和消失都没有声音,像这个世界上最安静的影子。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过了很久,我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契约的事了。”

他没有回答。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极黑的眼睛里,那种我看不懂的东西还在,像深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我知道是你和度渊签的。”

沉默。

“我还知道,这跟一个叫‘寂’的东西有关。”

他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是他第一次对我说的话有反应。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后退。

我又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凉意,不冷,但很清晰,像站在一池深水旁边,能感觉到水面上升起的水汽。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真的很黑。

不是普通的黑眼珠那种黑——是那种没有底的黑。像你站在一口井上面往下看,看到的不是水面,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但我没有再害怕了。

我已经害怕太久了,害怕到累,累到觉得害怕本身就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他没有回答。

但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声音。

不是说话。

是一声叹息。

我不知道鬼为什么要叹息。他们没有肺,不需要呼吸,不应该有“叹息”这个动作。但我确实听到了,从他那张从不张开的嘴里,从那双从不波动的眼睛里,从那具从不移动的身体里。

一声叹息。

很轻。

很轻。

轻到像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看到有人来问那个他等了一千年才等到的问题。

然后他消失了。

就在我面前,像一阵风吹过水面,倒影碎了,水面恢复平静,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东西。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灯泡的嗡嗡声。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阎王符。

凉的。

一直都是凉的。

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

我还是觉得它像一条路。

一条一千年前就铺好的路。

而我,不管愿不愿意,已经在路上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度渊,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没有人回答。

枕头里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我妈以前用的那种。

我在那个味道里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声叹息。

很轻。

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