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你从西南边陲重回京城的第二个月,发生了一件满城王公贵族们人尽皆知,但又讳莫如深的趣事——
赵家琢玉郎,二公子赵画深被一顶红轿迎入侯府,面儿上说是做幕僚,实际上······
啧啧,那赵家呀,如今竟连卖儿子这等事也干得出来。
想当年三公之下,唯有赵卿,赵家如何风光无两,赵二公子亦是三甲及第的宰辅之才,常伴太子左右,不出意外当鸿鹄展翅,青史留名。
唉,哪知一朝风云变幻,太子突然????薨??逝,年幼的??新皇登基,皇叔齐伯侯摄政,赵家大势去矣!
“求爹爹成全女儿!”你双膝跪地,匍匐恳求,烫金裙摆铺陈开,宛如一朵艳世牡丹。
与赵家境遇完全相反的是你们家,从被流放的荒芜之地重返京城,你爹爹镇西大将军恢复官职与兵权,远在边关的兄长亦升了官,你母亲还被再次加封了诰命。
而你,也成了京城炙手可热的贵女,来求娶的王孙公子踏破门槛,但你只是称病在家,谁也不见。
高位上的中年人鬓角华发已生,却丝毫不影响他威严冷肃的气质。
闻言他握拳轻锤了一下桌面,茶盖震颤。
他拧眉道:“乖女,你这是何必,天底下好男儿多得是,你喜欢那样的,爹爹保证给你再寻一个更好的。”
你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汹涌的眼泪瞬间涌出眼眶,你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哭道:“女儿不要别人,爹爹······”
大将军沉眸看着你与过世的母亲极其相似的容颜,尤其那一双眼睛,像极了亡妻最后时刻依偎在他怀里呜咽的模样。
“唉。”他捏了捏眉心,长叹一口气。
2
京城又有传言称,那赵家琢玉郎入侯府不过半月,却已病逝了。
难怪赵家舍得将他送入侯府,原来是病入膏肓,半截身子已然入土,与其白白养育一样场,不如物尽其用,送与侯府做个玩物。
没准儿吹吹枕边风,侯爷能放他们赵家一马,哈哈。
什么天家玉郎,不过弃子一枚罢了。
与京城相距千里的墨州城内,你拎着新买的纸鸢推开了院子最深处的房门,“画深,我们去放纸鸢呀!”
“你走,别过来。”见你进来,赵画深立即翻了个身,背朝你侧躺在床上,语气如一潭死水。
你停在门口,收回了刚迈出去的脚步,兴冲冲道:“兄长种在院子里的辛夷花长出花骨朵了,毛茸茸的雪白色,好像你从前送我的猫,我给它取名叫月牙儿,好听吧?”
没有人回应你,你接着笑嘻嘻道:“你送来时才巴掌大的小猫,如今的饭量可大了,它的胃说不定比你的小猫胃还大,哈哈,可惜墨州太远,没办法把它一起带过来,它肯定也很想你。”
你看见赵画深的背影微颤了颤,但很快,那颤抖便停了下来。
他依旧背对着你,声音低哑而冷淡:“我不想听这些。”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一株瘦梨树花瓣被风卷起,轻轻撞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响动。
你攥紧了纸鸢的线轴,指尖发白。
“可我只想讲给你听。”你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赵画深闭上眼,睫毛轻颤,像被风吹乱的烛火,终究没有再回应。
你轻手轻脚走进屋,趴在床沿边戳了戳拱起的被子,“画深,我们去看看花嘛,就当看看月牙儿了。”
“我不去。”
“去嘛,大夫说了,你的病要多出去走走,心情好了病才会好呀。”
“病死了才好。”
“哎呀!”你一下子收回了手,直起身子气呼呼道:“你说什么呢!快呸呸呸,刚才说的都不算数!”
“我还等着你好起来同我成亲呢,不许说这些!你是我救回来的,这条命归我,听见没有?就算生病了也得听我的,没我的允许你哪儿也不许去。”
你一口气说完。
为了彰显你的主权,你在他侧脸迅速亲了一下,随即将纸鸢挂在床头的雕花架上,“你快些好起来,我还要和你一起放这个呢。”
赵画深紧闭双眼,却在你的气息掠过时,唇角极轻地向上牵了一下,又迅速沉入沉默。
见他似乎一点儿也不想动,你无奈只好转身,“那我出去了,院里的辛夷花开了,我再给你折一枝挂着,你若不看,便日日摆在你窗前。”
“其他的美景,我也先替你记着,等你好起来再画给你看,总归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你走后,风再次掀动窗纸,赵画深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头那只纸鸢上,线轴随风轻轻摆动,仿佛还缠着你的呼吸。
他伸手触了那根线,指尖微颤,像碰一片落雪的温度。
窗外绿梨花瓣飘进,停在枕边,他终于低声说了句:“……我配不上你。”
可声音轻得,连风都未曾听见。
3
经过你持续不懈的努力,打着兄长的名号到处寻医问药,给赵画深一勺药一勺补品细心喂养着,终于,赶在暮春的尾巴,他身子好些了。
在你的软磨硬泡下,他终于答应同你出门游玩。
春阳洒在他清瘦的肩头,院中辛夷花谢了,落下的花瓣如云似霞。
你望着他的侧影,忽然觉得这光景像一场梦。
几片雪白飘落在你头顶,赵画深抬手替你摘下,擦过你柔软青丝的指尖微动,仿佛触到了久违的暖意。
你伸手去捉空中的花瓣,笑道:“这花落得真好看,像你一样。”
赵画深摸了摸自己苍白瘦削的脸,问道:“我好看么?”
“好看啊,”你笑着转身,指尖拈起一片落花贴上他的唇,“比这春日还明艳三分。”
风过处,他眸光微动,竟不躲,只低声道:“春日都快过去了,不过明日黄花,我比它明艳,又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你敛了笑,直视他眼睛,“那我就把春日留住,不许它走,也不许你说这些话。”
你牵起他的手往前走,“你看,前面桃李争春,柳绿桃红,哪一处不是生机?况且你身边有我呢,哪怕是片枯叶,摆在我这朵牡丹旁边,也会熠熠生辉。”
他由着你拉着,脚步渐轻,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风拂过翠绿枝头,吹动你们衣袖,仿佛也带来了暮春暖意。
你带着赵画深去了近几月你常去的茶馆,楼里茶香氤氲,檐角风铃轻响,小厮认得你,熟络地引你们至临窗的旧座。
赵画深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案上青瓷茶盏,忽而低声道:“这位置,你从前常和别人坐吧?”
你怔了怔,还未答话,他指尖轻抚茶盏边缘,声音几不可闻道:“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他垂下眼,睫影落在颊上,像一只不愿被人窥破的伤鹤。
你正想解释,一道清朗的男声插进来:“二小姐,你终于来了!”
来人一袭月白长衫,眉眼含笑,正是久未谋面的顾清远。
顾清远手中执一卷古画,目光在赵画深身上微顿,随即自然落座,“这幅《春山图》我寻了半月,知你最爱此调,特地送来。”
你欲开口,赵画深已悄然放下了茶杯,指节微蜷。
顾清远笑意不减,却将画卷轻轻搁在案角,避而不看那双沉静如潭的眼,温言道:“这位便是赵公子?久闻清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赵画深已站起身,低道:“该喝药了,我先回去了。”
你急忙起身,顾清远也跟着站起,温声道:“赵公子慢行,改日再叙。”
赵画深未再看你,径直推门而出,背影片刻便消失不见。
你匆匆追出去,没看见顾清远站在原地望着你离去的方向,指节在画轴上轻轻一叩,笑意淡去。
4
一直追回府上,你都没够上赵画深的衣角。
久病的人这么能跑的嘛?这叫成天随兄长一同晨练的你情何以堪。
你站在他门前大口喘气,指尖抵住门框才稳住身子。
想着他现在身子好了,你不能再随便不请自进了,正要抬手叩门,门内忽然传来瓷器落地的脆响,紧接着是压抑的咳嗽。
顾不得那些虚礼,你急忙推门进去。
只见赵画深半跪在地,指间攥着一只碎裂的茶盏,血顺着苍白的手腕蜿蜒流下,混着未饮尽的药汁滴落。
你冲上前握住他的手,“傻子,碎了叫人来收拾便是!”
他却反手推开你,声音沙哑:“别碰我。”
你被他推得一晃,踉跄了一下,眼见着就要朝那堆碎瓷片倒去,赵画深却在最后一瞬用手搂住了你。
你听见瓷片被碾压的声音,低头看去,只见他为了稳住身形,膝行压在了碎瓷片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环着你的腰,额抵在你肩头,呼吸滚烫而紊乱。
你僵着不敢动,只觉他指尖在你背后颤得厉害。
片刻后,他稍稍退开,血从膝上渗出,在青砖留下淡红拖痕,他跪在地上,垂着头不看你。
“你走吧,离我远点。”他喃喃着,像是自语,又像祈求。
“赵画深······”你的声音轻却坚定:“我不走,我会一直陪着你。”
5
兄长来寻你时,天色已晚。
他见满地狼藉,而你趴在赵画深床边瞌睡,只默然解下外袍裹住你,将你打横抱起送回房。
赵画深始终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一松气,魂魄就要飘走。
窗外月色如洗,照着他苍白的侧脸,睫毛在眼睑投下细碎的影,像是覆了一层霜。
在兄长将你抱走后,他将自己蜷得更紧,指尖抠进被褥,指节泛白。
第二日一早,你从房里醒来,还以为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赵画深竟然主动送你回房。
兴冲冲问了婢女才知道,原来是兄长把你从赵画深房里抱回来的。
晨练时,你眼神躲躲闪闪,有些不敢看兄长的脸。
“啪”一声,竹条落在了你小臂上。
你扎着马步,手臂一颤,硬是忍着没敢吭声。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兄长站在你面前,比扎马步的你高许多,居高临下看着你。
你闷闷道:“知道。”
“哦?”兄长挑高尾音,“你竟然知道?那么你是明知故犯啊。”
“啪!”竹条再次抽下,火辣辣的疼从手臂蔓延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夜半无人,你竟不知避嫌?”
“父亲将你托付于我,是让你来军中学规矩、明礼法,不是由着你胡来!赵画深心性难测,你若再擅自靠近,下一次不止是竹条责罚。”
你咬着唇,眼中泛起水光,却仍倔强地抬头看向兄长,“画深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只是……身不由己。”
“再说,我将来总归要嫁给他的,何须固步自封顽守什么礼法!”
“胡说什么!”兄长声音冷峻:“谁允你嫁他?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你······”
“我知道!”你倔强道,“我知道他是赵家人,可他也不仅是赵家人,兄长,你从小看着我们一起长大,画深是什么样的人你也很清楚对不对?”
“侯爷为折辱赵家,囚他入府,让他颜面尽失,前途尽毁,当年赵家做的事他年纪尚小未染指分毫,如今后果却要他一力承担,这公平吗?”
“赵家弃他,天家辱他,如果连我也不要他了,那他······他该如何活下去啊。”
“我要他,这世上已无赵画深,只有我的画深。”
“······”兄长被你惊世骇俗的言语说得愣住了,竟一时语塞,没想出骂你的好话来。
你趁机麻溜从竹条下绕开,一溜烟跑开了,“兄长我先去吃早饭了回见!”
光顾着逃跑,没留意门槛,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廊下。
晨风拂过,吹散了眼尾未落的泪,也吹醒了方才一时冲口而出的痴话。
你扶着廊柱站稳,回头望了一眼兄长肃立的身影,心知那番话已逾越至极,若是被赵画深听见了,指不定要笑成什么样,还好他不在这里,哈哈。
可脚步顿住,余光瞥见转角处素白身影静立,你心头一紧。
“下次别再说那种话了。”赵画深静静望着你,晨光勾勒出他清瘦轮廓,袖角还沾着未干的露水。
你喉咙发紧,想挤出个笑,“我……我乱说的。”
你慌忙解释,指尖掐进掌心,耳尖霎时烧了起来。
他眸色深沉,目光落在你泛红的耳垂上,轻声道:“可我听见了。”
风穿过回廊,带起他袖袂微动,“你说这世上已无赵画深,只有你的……”他顿了顿,还想再说什么,嘴已经被堵住了。
“别说了!”你窘迫难言,欲辩无词,慌忙捂住他的嘴,“我真的瞎说的,你知道的,我从小就爱顶嘴,哈哈哈哈。”
你后退一步,指尖却微微发抖,“你别当真,我,我还没吃早饭,先走一步!”
他眸光微闪,看着你落荒而逃的背影,喉间发出低哑的笑,终有一声极轻的“是你的”。
你一口气跑回了自己的房间,不敢回头,背靠在紧闭的房门内,只觉耳畔嗡鸣不休。
太丢脸了太丢脸了!
你怎么能当着他的面说出那种话?
心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膛,你抬手捂住发烫的脸,仿佛这样就能压下翻涌的思绪,可他说“可我听见了”时的眼神却反复浮现,仿佛一片随时能让你溺毙海。
你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乱跳的心。
吃过早饭,你本想躲开人出门逛逛,刚绕过月洞门,却见赵画深站在树下,手中攥着半幅撕碎的信笺。
“我······”他瞧见你的身影,刚起了个头想搭话,你却脸颊轰地红了,扭头就跑。
慌不择路跑到了兄长院子附近,迎头瞧见兄长和另一个男子正交谈着走过来,你脚步一滞,躲也不是,进也不是,眼瞧着他们走近。
兄长的目光淡淡扫来,语气如常:“站这儿做什么?还不过来见礼。”
你僵着脸上前,垂首敛目,不敢多看那陌生男子一眼。
“二小姐有礼了。”那人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温润。
你低声回礼,那人却忽而轻笑:“倒是与我听说的性子不同,从前只知你有个伶牙俐齿的妹妹,怎么今日瞧着,倒像是端庄娴静的模样?”
兄长淡淡接道:“她从来如此,外人面前不善言辞。”
你心想今日诸事不顺,不宜出门,还是回房躺着吧,于是赶紧告辞,也不敢走原来那条路,绕了老远,从后门回去。
6
后面几日,你刻意避开赵画深的院子,倒也没再与他相遇。
那日与兄长同行的男子后来你又见了几次,他总是一袭青衫,眉目温和,言谈间却似有意无意提及赵画深。
你起初不觉,直到某日听见他在廊下低声问兄长:“此事当真不必告诉她?”
风过处,只听兄长冷道:“不必再提。”
你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日你收到家书,母亲不日将抵达墨州,来看望你们兄妹。
母亲并非你的生母,而是姨母。
你的生母在你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你父亲续弦娶了姨母。
她待你如亲生,自幼教你诗书礼仪,疼你胜过己出,因此你唤她母亲,同她十分亲近。
马车抵达府门前,你远远便瞧见那熟悉的绣帘被一只素手掀开,母亲含笑走下,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眉目慈柔。
你快步迎上,笑着唤了一声:“母亲。”。
沈氏已握紧你的手,掌心温热如春阳。
她目光在你脸上细细一扫,轻道:“瘦了。”
不过两字,却融尽千里牵挂。
你埋进她怀里撒娇道:“因为太想念母亲了,都想瘦了。”
沈氏被你哄得眉开眼笑,眼角泛起细纹,“这张嘴,倒比从前更甜了。”
“快,领我进去,让我瞧瞧叫你我母女分离的‘狐狸精’。”
“什么呀,”你笑道,“他才不是狐狸精,母亲见了就知道了。”
沈氏笑着轻点你额头,牵着你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时,正见赵画深立于廊下,一袭月白长衫,头发也仔细打理过,他抬眸望来,目光在你面上顿了一瞬,随即躬身行礼:“见过夫人。”
沈氏细细打量他片刻,未语先笑:“果真清俊。”
你耳尖骤热,只听她又低声道:“这哪是狐狸精,分明是玉面郎君。”
你正欲开口,赵画深却已转身引路,背影清瘦如竹。
沈氏握紧你的手,笑意在唇边缓缓漾开,目光意味深长地望向赵画深的背影。
她轻捏你手心,低语道:“你父亲那边,我说通了,此番我来便是与他商议亲事,这回该安心了吧?”
你歪头靠在沈氏肩上,“母亲最好了!”
之后的事,顺利得你感觉像在做梦,兄长亲自操办了你与赵画深的婚事,聘礼从简却极尽周到,一应器物皆由母亲亲自过目。
成婚那日,秋阳煦暖,满院桂子飘香,恰如《诗》所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你立于堂前,从盖头下的缝隙见他缓步而来,心中忽觉安稳。
礼成之后,沈氏握你手低语:“人生得一良人,何求?”
你含泪而笑,知那日与兄长“顶嘴”的话,确实如愿以偿了。
从此以后,世上只有你的画深。
7
你与赵画深婚后并无什么不同,他身体还未好全,怕过了病气给你,夜里总在外间睡,把床让给你。
你执意不从,只说夫妻本应同寝共枕,哪有因畏病就疏离的道理。
他拗不过你,便由你陪在身侧,只不过你们两床褥子,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对此你也没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去做那种事吧!
但你也做不到静观其变,于是天气明明越来越冷,你穿的衣服却越来越清凉。
终于,你不负所望地感染风寒了。
风寒那几日,你可算见识了墨州城最肃杀的冬,相比起来京城那点小雪沫子、小冰凌子算什么,这儿才是冬大爷。
你高烧不退,意识朦胧间只觉有人彻夜守在床前,以湿帕覆额,喂药时指尖轻托你下颌,那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回。
窗外北风如刀,屋内炭火微红,赵画深坐在榻边翻书,影子投在墙上,竟与少年时重合。
你昏沉中低唤“画深”,他立刻放下书册俯身应答,声音清润依旧:“我在。”
得到回应后,你再次沉沉睡去。
等你病好,已是月余后,窗外雪停,枝头压着碎银般的光。
身子一好,你又活蹦乱跳地想出去玩了,你还没赏过墨州城的冬景呢。
但赵画深却不许,说你刚愈,还需静养,任你怎么撒娇耍赖都没用。
没办法,你只好偷偷溜出去。
墨州城的雪后初霁,街巷覆着厚厚的银白,屋檐垂着冰棱,在日光下闪着微光。
你裹着素色斗篷,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地,一路溜到城南一处梅园。
寒梅正绽,暗香浮动,你伸手欲折一枝,忽听见有人声,警觉之下你躲进一块假山后。
“赵兄此番谋划,实乃神机妙算,等来日七皇子殿下登基,赵兄必居宰辅之位。”
赵兄?
你屏息听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对了,赵兄这病可需老弟帮忙寻些名医看看?如今大局已定,赵兄也该为日后计了。”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不必。”赵画深的声音冷如寒冰,“这病早就好了,装病只为避祸,如今局势已明,也该收网了。”
你心头一震,原来他的病竟是装的!
难怪你遍寻灵药却不见好转。
可他避祸就避祸,为何要骗你?你又不会出卖他。
“哈哈哈,是了是了,赵兄如此谋算,自不必老弟操心。”
“哈哈,是啊,赵兄还得了个好夫人,可羡煞我等,有了大舅哥的兵力支持,七皇子殿下才能所向披靡啊。”另一人笑着应和。
你指尖掐进掌心,寒梅落雪无声,恰如你此刻碎裂却不闻声的心。
原来他药石汤水、彻夜照拂底下,藏的是山河棋局,而你不过是他执子之一。
你僵在原地,丝毫没察觉方才说话的人已经走近,肩头一沉,回头便见赵画深立于身后,眸光温责:“不是不让你出来么,病才好,就这么不让人省心?”
他边说边用大氅裹紧你。
你抬眸看他,第一次觉得他的身影如此陌生。
你仰头冲他笑,但这笑容肯定很丑:“不出来了,再也不出来了。”
你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微怔,随即低笑,眉目间霜雪尽融。
北风忽起,吹落枝上残雪,簌簌如星子坠肩。
他将你拢入怀中,外袍裹紧,低声道:“倒也没有再不让你出来,往后要赏梅,我陪你来。”
你靠在他怀里,却感觉不到一丁点暖意。
梅香依旧缠绕,可你看清了,这梅园再美,也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隅啊。
三日后,你留下一封和离书悄然离府,踏上回京的马车。
8
马车颠簸,窗外雪光刺眼,一路舟车劳顿,行至中州,你又病倒了。
高烧如烈火灼烧经脉,你窝在晃晃荡荡的车厢里,意识模糊。
车帘掀开一角,冷风裹着雪粒灌入,随从们低声商议着寻医。
突然,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黑甲骑兵围来,为首之人掀袍下马,竟是兄长。
一阵冷风灌入,你不由得向被子里缩了缩。
兄长以身挡住风雪,沉默看着你。
好一会儿,他声音微哑开口:“先去中州府休整。”
他目光扫过你苍白的脸,眉间压着怒意与痛惜,“任性也该有个度,再怎么耍性子,也不该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你闭着眼,任由泪水滑入鬓角。
马车转向城内,寒夜漫长,却已不是归途。
你在中州府修养了半月,父亲派来接应你的车马终于抵达中州府外。
兄长早已返回墨州,他作为主帅,不可擅离军中过久。
临启程时,恰逢顾清远策马而至,风尘仆仆,眉梢凝霜。
他勒马停在车前,目光落于你清减的下巴,低声道:“我同你一道回京。”
你不语,只微微颔首。
想必是兄长不放心你,让他护送。
马车缓缓启动,你掀起帘子回望这座雪城,仿佛看见了远方的墨州城。
不知此刻墨州城头是否也这般碎雪纷飞?
庭院中的辛夷树下,是否依旧有玉人仰月独立,任风雪覆满肩头。
这是最后一次。
你垂眸放下帘子,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如此告诫自己。
以后都不许想了。
母亲教导过你,人这一生定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当初兄长也曾劝告过你,赵画深心性难测,不是好人。
而你呢?你是怎么顶撞兄长的?
大言不惭说出那些痴话。
就连赵画深本人也屡次直言,让你离他远些,你偏不听。
想必在他看来,从始至终都是你在逼迫他吧。
上赶着送上门的棋子,何苦不用?
你以为天长日久终有一日能打动他,实则他不过顺势而为。
怎么能因为他不喜欢你就怨恨他呢?
你看,到头来是你一意孤行,强人所难,执意要嫁他的,怨不了任何人。
你拭去眼角的泪,这一年里你为赵画深流的眼泪,比你成年后流的总和还多。
你想起成亲那日,沈氏笑着问你:
人生得一良人,何求?
何求?
你也想知道。
可惜啊,你这一篇落笔蹩脚,注解为求不得。
但你要放得下。
走吧,回家去吧,忘掉这里的一切。
车轮碾过残雪,马蹄踏碎晨霜,与那场荒唐梦有关的所有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9
反复病了一整个冬天,直到春风吹绿弱柳枝头,你才终于痊愈。
京郊的金梅开得一片绚烂,冬雪融化,你的旧伤也渐愈合。
这日顾清远听说你病好了,特意送了匹漂亮的白驹来,邀你去踏青。
你骑在马背上,感受着柔和的春风拂面,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顾清远与你并辔而行,马蹄声碎,风卷起他玄色披风,猎猎如墨云压境。
他忽而勒马驻立,指向远处一片初绽嫩芽的柳林,笑道:“记不记得小时候大家一块儿骑马,你跟个小猴儿一样乱骑,撞着我的马,你摔伤了腿,我爹罚我去你府上给你刷了三个月马。”
你怔住,风里裹来笑语,“啊?还有这事啊,我说那会儿马怎么总是臭臭的,原来是你刷的。”
“少来。”顾清远勒马笑骂:“你那马倔得很,教你骑成了小疯子,我刷了三个月都治不了它的臭脾气,你闻到的是他的脾气吧。”
你哈哈大笑,儿时趣事如春风拂面,驱散了心头阴霾,笑声荡开,惊起金梅丛中几只刚化茧的粉蝶。
顾清远望着你明媚眼眸,心头微动,轻声道:“荔园新酿了一种好酒,不如我们乘兴而去,不醉不归。”
你笑着点头,“好啊!”
你今儿高兴,正好大醉一场。
手中马鞭一扬,刚想催马疾驰,马蹄却突然前扬,一声嘶鸣划破春光。
“小心!”顾清远伸手抢上,一把攥住马缰,手臂青筋微起,硬生生将惊马拽停。
你伏在马背上,心口狂跳,抬眼警惕地望向四周。
只见远处溪水潺潺,映着天光云影,一白衣身影扶柳而立,望向你们的眼神怨毒而冰冷。
溪畔柳丝轻荡,那人影却如霜雪凝成,指尖掐入树皮,直白的恨意穿透春风直抵你心。
马鼻喷着白气,余悸未平,你握紧缰绳,认出那张不俗的脸。
赵画深回京了?
他一袭白衣如梦中人,眉目间却覆着化不开的寒霜。
顾清远神色微凛,悄然策马半步,将你护在身后。
赵画深目光如刃,唇角却勾起一丝极轻的冷笑:“好久不见。”
你抿着唇不发一言,指尖发凉,缰绳微颤。
顾清远朗声笑道:“赵公子久违,这是回京了?”
赵画深却不看他,只盯着你,声音冷如泉底寒石:“夫人,好久不见。”
风骤起,柳枝乱拂,也拂乱了你的心头。
他什么意思?竟还唤你夫人,旧事重提羞辱你?
你强自镇定,正欲开口,顾清远却已侧身挡你更前,声音沉稳:“赵公子若无要事,我们便告辞了,尚有酒约,不便久留。”
赵画深眸色一暗,指尖松开柳树,袖中手缓缓握紧。
他冷笑未语,只静静凝视你片刻,终转身离去。
白衣飘荡于溪畔,如烟似雾,却留下满径寒意。
你望着他背影,心头翻涌,也没了喝酒的心思,兴致寥寥打道回府了。
10
知晓赵画深回京了,你在府里安生了几日。
后花园被你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几十遍,园子里每一朵花几乎都被你摸遍了。
不能出府的日子真憋屈,活生生快把你憋出病了。
暮色渐合,府门前灯笼初上,你正蹲在花丛变长吁短叹,忽闻门内急步声起。
婢女边跑边惊呼:“小姐!有个人方才从后院送了匣子进来,说是······当年的旧物。”
婢女年方十二,正是分享欲超强的年纪:“哇!那人用箭把东西射进来,好悬没把我吓坏了!”
“还好他后来看见我了,还同我道歉呢,好生礼貌,长得也好看。”
摸花已经摸腻了,你改行语重心长摸了摸小婢女的头,“杏儿,下回看见这种美男子,记得喊我一起看。”
接过那漆金小匣,心想什么旧物?这匣子你没印象啊。
打开的瞬间,一枚白玉簪静静躺卧其中,你认出来这是你在墨州时常戴的旧物,边上还折了四四方方方一张纸。
纸上字迹清峻,正是赵画深的笔迹:“此生遇你,深甚幸之至,愿来世还做夫妻。”
心尖猛地一颤,你几乎握不住那匣子。
无论你们之间如何,一条人命摆在眼前,你不可能不管。
你慌忙牵了马冲出府门,马蹄踏碎夜色,直奔赵府。
片刻后,赵府门未闭,你慌忙冲进去,偌大一个庭院,却空寂无一人。
你四处寻人,最终在一间小偏院中看到了微微烛光。
你冲进门,就见赵画深端正平躺在床,面色惨白,唇间渗血,袖口染着暗红。
烛火摇曳下,他眉心紧锁,似痛苦万分。
你怔住,心骤然揪紧,忽听他低喃什么,你听不清。
上前触到他腕脉,气息虚浮紊乱,显然中了毒。
赵画深已经睁开了眼,他指尖微动,似欲抬手,却无力抬起。
你俯身靠近,听见他断续呢喃:“只有我死了,你才会来看我一眼吧。”
声音微弱如游丝。
此刻,窗外风止,万籁俱寂,唯有灯花轻爆一声,惊破沉夜。
“说什么傻话,我去叫大夫,你不许死!”
事出紧急,你顾不得多想,转身冲出门外,驾马急奔医馆。
望着你为他奔忙的身影,赵画深口中含血,笑得决绝。
11
等你寻了大夫匆匆赶回,赵府依旧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大夫替赵画深诊过脉后,却收拾起了药箱。
你不解问道:“大夫,怎么不看了?”
大夫轻轻摇头,“脉象已断,回天乏术,这毒······无解。”
你愣怔看着大夫。
赵画深一瞬不错望着你,唇边溢血,笑容却极其艳丽。
他轻声道:“没救了,是不是?”
风穿窗而入,晃动的烛火映得他面容恍如幻梦,片刻就要消散。
“不,不是。”你愣怔后退两步,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赵画深又笑了。
“别再救我,”他喃喃,“你都不要我了,死了清净。”
“不是!”你下意识反驳。
“你专程来看我,我很高兴,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没有了吗?
除非······
除非什么呢?
他说不完。
他想要的太多了,唯有死亡能浇灭他对你无休无止的欲念。
你离开后的每一天,他无时无刻不在你们共度的回忆里凌迟自己,一度怀疑自己是否疯了。
路过院中的辛夷树,他会看见你对他笑,夜半梦醒时他听见你唤他“画深”。
可真正清醒了,留给他的只有一件件你遗留下的冰冷死物。
它们同他一样,都是被你抛弃的。
你曾经说的那些话,成了日日焚烧他的业火,恨不能回馈你千倍百倍。
可他还没来得及以与你登对的身份站在你面前,亲口告诉你他对你成病、成痴、成灾的爱,你便厌倦他了。
成亲不过三月,你要同他和离,留下一纸冠冕堂皇的套话,就抛下他远走高飞,想和他断个干净。
他恨你薄情,更恨自己没用!
是他没用,所以得不到你长久的爱。
他本就只剩烂命一条,是你将他捡回来,呵护着重新养出血肉,你说过他这条命归你。
他愿意的,他十分高兴你要他这条命。
只要你想要,只要你还愿意看他一眼,他什么都给你!
可现在你又不想要了。
他筹谋的事尘埃落定之前,没办法离开墨州,他在那里等了你好久。
冬去春来,他捱着日子,日夜兼程赶来见你。
他同你打招呼,你却连句话都不愿意同他说,还和姓顾的走得那么近。
你不要他了,真的不要他了。
既然你不要,他还活着作甚?
他偏过头,不再看你,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走吧,别管我了。”
烛火最终熄灭,黑暗吞没他苍白的面容。
后来是如何走出赵府的,你已记不清了。
只知道回去后你恍惚大睡了一场。
梦中往事历历在目,醒来时天光大亮,窗外春雨淅沥。
人言春雨润如酥,你却只觉寒意透骨。
你怔坐良久。
赵画深怕是老天派来收你的,你从没想过会有这种人。
明明是他一直拒绝你,利用你。
如今他想做的大事已成,而你也放他走了。
可到头来,他为什么不好好享受利用你得到的荣华富贵,反而死了也不放过你?
他死前的眼神像挥锄头挖出血肉,露出底下深埋的灼热烈焰,烧得你魂魄俱颤。
你知道这一次你不仅求不得,而且再也忘不掉了。
12
又是一年春日,京城桃花开得灼烈,风一吹便如雨落。
天真烂漫的少年少女们踏青而来,各式各样的纸鸢将天空点缀得绚烂如织,热闹非凡。
无疑是好看的,可这样的光景你年年看,早就腻了。
你忽然有些想念塞北独特的春光,还有兄长院子里那株辛夷树,不知它今年开花是否如旧日一般玉雪可爱?
如今你已成长许多,父亲准你独携几个侍卫踏上前往墨州的路。
策马路过中州,你回忆起旧事,打算前往中州府拜谢故人。
你踏入府衙时,中州刺史正与人商议要事,于是你在偏厅静坐等候。
偏厅香炉轻烟袅袅,你望着檐外燕子低飞,想起那句“春风不度玉门关”。
出了中州可就见不着这样的场景了。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
刺史推门而入,他早已白发苍然,见你却笑得如当年般温厚,“二小姐别来无恙啊。”
你起身欲拜,他连忙扶住,“哎,何需这些虚礼。”
你笑道:“是,许久不见,霍伯伯身体如何?”
你与霍刺史叙了会儿旧,时间过得飞快,眼见着天色已晚。
霍刺史想留你用晚膳,你婉言谢绝,说要尽快去墨州,免得兄长担心,起身告辞。
走出州府后不远,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春雨。
这可淋了你个措手不及。
早先你让侍卫在客栈等候,独自前往州府,出府后也没让州府的人跟着,眼下你只能做好了冒雨前行的打算。
一扇题着墨字的伞面忽然出现在你头顶。
风带进一缕梅花香,你抬头,四目相对,那人眉目如旧,却添了几分风霜,伞下笑意盈盈,“夫人,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愣怔在原地,竟是一张和赵画深一模一样的脸。
他轻声道:“我找了你好久,他们都说我没有夫人,可我明明记得我有,还好找到你了。”
雨丝斜织,伞下一片静寂,梅花香混着泥土气息,竟真实得不似梦。
“赵画深”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娇娇怯怯一副小娇夫样,道:“夫人,别生我气了,随我回去吧。”
你咽了咽口水,不知该先跑还是先尖叫。
我的天,见鬼了!
因为要出入州府,你没带佩剑。
回过神来后,你眼神四处搜寻,思量是捡砖头还是拿旁边小商贩的凳子自卫。
“夫人?怎么了?”这个假赵画深满脸困惑,伸手想碰你又收回。
“是还没消气吗?我忘记了很多事,不记得怎么惹你生气的了,我先道歉好不好?对不起。”
雨声渐密,他眸光微黯,却仍柔着嗓音,“你想怎么惩罚我都行,别再离开我了······深一个人过得好苦。”
你有些不确定地喊道:“赵画深?”
他眼眸骤亮,如寒星破雾,颤声道:“夫人······愿意认我了?”
“我不是你夫人。”你虽然满腹疑惑,但不管他是不是赵画深,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清楚的。
“怎么可能!我这儿有婚书,我,我记得你!”他一手打着伞,伞檐偏向你,另一手慌忙去掏怀中的婚书。
一张泛黄的出现在他手中,看来是片刻不离地携带着,多次抚摸后纸张某些部位都薄得快破烂了。
婚书展开,墨迹斑驳却清晰可辨,你瞥见落款正是你与赵画深的名字,日期也是你们在墨州成亲之时。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纸角,他指尖微微发抖,“你不信我?我背给你听——‘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一字不差,对不对?我记得这是你说要写进婚书的话。”
“夫人······”他眼角带上了水意,“你不愿同深回家吗?深一个人住,每天吃不饱穿不暖,好可怜······说不定哪天死在家里了都没人知道······”
你:“······”
好好一个年轻人,自己住而已,哪儿就这么严重了。
你怀着满腹狐疑跟着他回了家,想看看他究竟是赵画深真的死而复生了,还是有歹人刻意伪装接近你。
“这里是我们的卧房,我还在院子里种了你最喜欢的辛夷树。”
赵画深邀功似的介绍道。
你顿时愣住了,这屋内陈设竟与你们在墨州时的新房分毫不差,而且他记得你喜欢辛夷树。
说失忆了,骗傻子呐!
可真要是赵画深,绝不可能是这种语气跟你说话,而且你可是亲眼看着他咽气的。
你觉得这事不简单,于是传信给侍卫,只说你要在州府住几日,打算留下来查探此人真伪。
用过赵画深亲手做的晚膳,别说,还挺好吃。
你以一个人住惯了为理由拒绝了他同床共寝的无理要求,独自睡在厢房,打算趁夜晚去探查一下这座宅子。
谁知你沾枕头就昏迷了似的,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醒来时,赵画深正趴在你床沿边,托腮一错不错望着你,眼里亮晶晶的,仿佛看到了什么极满意的事物。
“你在这里干什么?”你攥紧了被子,被他这副怀春少女模样吓得不轻。
“我夫人真好看!”他笑得眼睛弯如月牙儿,毫不遮掩夸道。
早膳过后,你想四处转转,哪知赵画深跟条甩不掉的狗一样,你走哪儿他跟哪儿,边跟还边摇尾巴。
你没办法,只能胡乱走,趁他忙活午膳时,偷偷溜出了宅子。
等你回来时,桌上的菜已经凉了,赵画深垂眸呆坐在桌前,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听见门响才猛然抬头。
他眼底泛起水光,“夫人······你去哪儿了······我、我好怕你又不要我了,你不会的,对不对?”
你没回答。
他慌忙起身盛汤,手却抖得几乎端不稳碗。
声音轻颤着,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我煮了你昨日夸过的莲藕排骨汤,温着的,快趁热喝······”
你看他这副样子,于心不忍便轻轻点了点头,接过碗慢慢喝了几口。
随口夸了句“好喝”。
你说的是实话,真挺好喝的,特别对你的口味。
他眼中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像是寒冬里燃起的火苗,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温暖。
接下来他缠你缠得更紧了,黏腻的视线走到哪儿都甩不掉。
夜里你刚想吹灯,他竟抱着被子跟来,怯生生道:“夫人,我发烧了。”
你疑惑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高得诡异。
他却顺势倒进你怀里,嗓音发颤:“头不疼,心口疼,夫人抱抱就好······”
你想推开,他忽然抬眼看你,那双含泪的眼睛清澈见底。
你用了十成力气的手不自觉改成了八分,竟也没推开他。
他呼吸轻颤,滚烫的指尖却勾住你的衣角,趁机将脸埋在你手里,脸颊在你掌心里蹭了蹭。
“你是狗吗?”你问。
“汪。”赵画深从善如流叫道。
你气得想笑,指尖还被他鼻尖蹭得发痒。
烛火忽明忽暗,映着他湿漉漉的眼尾,那副模样竟真像只走失多年终于寻回主人的小狗。
你垂眸,叹出一口气,终究没再推他。
窗外风声掠过檐角风铃,而屋内寂静温柔,你望着头顶褪色的帐幔,忽然觉得自己好生悲哀。
你哪儿玩得过他呀?
还是快跑为妙,明日你就走。
赵画深蜷在你身旁,呼吸渐稳。
在你闭眼后,他悄然抬手,将你一缕发丝缠在指间,唇角浮起极轻的笑。
13
又是一夜好眠,醒来时,阳光透过窗棂投射出金黄的光斑,赵画深已不在身边。
你伸了个懒腰,打算收拾包袱赶紧跑,忽然听到了几声异常的响铃声。
放下手,你发现手腕被系上了一枚极小的银铃,随着动作发出细微清响。
你皱眉欲解,却见赵画深端着碗推门而入,眸光微漾,“夫人醒了?”
“恰巧粥熬好了,热水在盆里,深帮夫人擦脸。”他语气温软,神情柔和,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怔忪看着他双手浸入铜盆中,拧出半干的布巾,朝你走来,心里连发出几声惊叹。
这人得寸进尺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而且说得好自然,哪怕是装的,这演技也太好了。
还是他中邪了?脑子出问题了?真当你们是恩爱夫妻了?
你刚要找借口推拒,他已沿着床边坐下,将温热的布巾覆上你的脸,动作轻缓擦拭着。
你僵着身子不敢动,银铃轻响,每一声都像某种咒语。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外头艳阳高照,你却隐约有种心底发凉的的感觉。
“耳朵也来擦一擦。”
耳垂被温热的布巾包裹住,随后轻轻揉了揉你的耳廓,微痒的感觉让你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赵画深低笑一声,收了手,笑眯眯夸道:“夫人真乖。”
阳光照在他长长的睫上,投下细密阴影,那一瞬,你竟有些恍惚。
他目光落在你腕间银铃上,轻声道:“铃铛,喜欢吗?”
不等你回答,他继续道:“昨夜发觉夫人梦中有些不安稳,这铃铛里头放了玲珑球,里头有安神助眠的草药。”
他说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等着你夸奖。
你脸色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去,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喉咙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
一如既往地,不论你走到哪儿,回过头都能看到赵画深。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得赶紧离开。
午间,你躺在廊下的摇椅上闭目养神,赵画深搬了个小凳挨着你坐,给你剥瓜子仁。
剥好后一颗颗递到你唇边,你闭着眼,他的指尖轻贴你嘴唇你才会张开嘴,因此他喂你一颗,嘴角的弧度便扩大一分。
你嚼着清甜的瓜子,享受着赵画深推动的摇椅轻晃,悠闲又舒适。
唉,要是他脑子没病,你多半愿意雇他当个小厮什么的,真贴心,干的活都十分符合你的心意。
你心想。
“我想吃牛乳糕。”你突然出声,“要城西那家的。”
赵画深立刻应声:“好,我这就去买。”
他正欲起身,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城西哪一家?”
你故作惊讶道:“就是咱们以前常去买的那家呀,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其实你也不知道城西有没有卖牛乳糕的铺子,中州你也才第二次来,根本没去过城西,只是想把他支走。
赵画深果然不再多问,转身出了门。
你听见关门声,赶忙睁眼扭身看向大门,那粘人精果然不见踪影了。
终于走了,你就知道自己智谋无双、才貌双全,拜拜咯赵画深。
你利索起身,爬上与大门相反方向的院墙溜走。
跳下院墙,踩在踏实的土地上,你松了口气,展开双臂拥抱自由的气息。
突然,熟悉的嗓音在你身后响起:“夫人慢些,当心摔着。”
你僵硬地扭过头去,只见赵画深正在伞下站着,眸光温柔地望着你。
他轻声道:“夫人想去哪儿,怎的不等我一起?”
语气里没有责备,却让你心头大震。
见鬼了!
他不是去从正门出去的吗!去城西也不走这边啊!
你强作镇定,冷冷道:“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何必事事都告诉你。”
他却不恼,缓步走近,“自然是夫人想去哪儿都可以,深陪夫人一起去。”
你别过脸,心里满是计划失败的不爽,“不去了。”
他笑意未减,牵起你的手,“为何不去?既然出来了,不如深陪夫人四处逛逛。”
你抽了几次都没挣开,只得任他握着。
他指尖温热,脉搏清晰,阳光斜照在他侧脸,轮廓柔和得近乎完美。
“画深呐,出门去?”一个挑着扁担的卖货郎路过你们,笑着同赵画深打招呼。
赵画深含笑应道:“是,张伯安好,我陪夫人去逛逛集市。”
“哟,这是你夫人呢?”卖货郎惊讶地看了看你,半晌,喃喃道:“寻回来了啊?”
“嗯。”赵画深将你拢至伞下,改为揽住你的肩膀,春风满面。
“恭喜,恭喜。”卖货郎连连拱手,挑着担子走远了,嘴里还低声嘀咕着:“他怎么真有夫人”。
你看着卖货郎走远的身影,皱了皱眉,心想邻居也认识他,好像他还真是住在这附近的人。
你抬头望了望那柄熟悉的墨伞,问道:“天晴无雨,日光正暖,为什么要打伞?”
谁知赵画深垂眸看你,声音轻得像风,“因为伞下只有你我,容不下旁人,深喜欢与夫人共伞。”
你被他张口就来的肉麻话震惊得无言以对。
这绝不是你认识赵画深!
就算他真是死而复生,也是吃毒药把脑子吃坏了。
真让人害怕啊!
你下意识后退半步,他却顺势将伞微微倾斜,彻底遮住你们两人身影。
14
后面几天,你又故技重施尝试了几次逃跑,每次赵画深都跟鬼一样突然出现,抓你个现行。
就算你败露了,偏偏他不吵也不翻脸,只是静静看着你,语气温柔得仿佛在哄玩闹的稚子。
你真是累了,完全想不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明明你每次的计划都很完美啊!
而且赵画深这个反常的样子,说实话,你有点犯怵。
这几天你更觉得走到哪儿都有种被黑暗里的毒蛇窥伺着的感觉,说不上来的怪异。
兄长还在墨州等着你呢,继续这么耽搁下去不是办法。
既然你尝试了这么多次,都没探出“赵画深”的底细来,显然这活儿你干不了。
不干了,吃过午膳就摊牌,得立刻回墨州。
你向赵画深点了几样这几天你吃过的最喜欢的菜,让他去做,你在他搭的小花厅里赏最后一次园景。
也不能白来,走之前再吃顿好的。
饭后,你餍足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起身推开椅子,后退几步。
你一动,赵画深的目光就紧随而来,原本正在夹菜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你恭恭谨谨朝他行了一礼,正色道:“赵公子,多谢这几日照料。”
“这几日我仔细想了想,我并非你的夫人,实在不好意思继续鸠占鹊巢,这枚金元宝作为谢礼与歉礼,还望赵公子收下,此番别过,不再叨扰。”
话音落定,你不再看他的神色,转身就走,脚步匆匆,仿佛生怕后面有什么东西追上你。
你也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只是直觉在警告你,说过那些话后须得尽快离开这栋宅子,不然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来,可你刚摸到门栓,手腕忽地一紧,身后传来熟悉的气息。
“夫人又要丢下我?”赵画深声音沙哑。
你强作镇定:“我不是你夫人,赵公子,你寻错人了。”
他却将脸贴上你的后背,像怕惊走一只鸟般低语:“不是的,没有错,我记得你,你就是我的夫人······我们拜过堂,你说过你会一直陪着我的。”
不知为何,你总觉得身后像爬满了潮湿的藤蔓,阴冷的枝节缠绕上你的脖颈,像要把你拖进地狱。
你握紧拳头,绷着脸冷声道:“赵公子,言尽于此,你若再纠缠,我便不客气了。”
身后的赵画深忽然笑了,“夫人要去找他吗?”
你不明白他在说谁,但也不想继续纠缠下去,于是你顺着他答道:“是。”
你脑补了一场妻子出轨的大戏,以为他听到这个回答会勃然大怒,然后你就能趁机与他大打出手,就此决裂分道扬镳,但没想到他只是抱着你低低地笑,笑得肩膀都在颤。
他一字一句道:“好啊,那去吧,我陪你一起去。”他的声音像哭又像笑,“深答应过夫人,夫人想去哪儿,深都陪你。”
你大骇,心想这是什么绝世大情种?陪妻子去找奸夫?
世上竟还有这等离奇事?!
你僵在原地,脊背发寒,他的呼吸贴着你耳畔,温热却令人战栗。
你想挣脱,可他手臂如最坚韧的藤蔓收拢,紧紧依偎着你,仿佛一朵离了你就会立即枯萎的花。
宅院寂静,风停树止,片刻前还暖融融的阳光,此刻洒在青石阶上泛着怪异的幽冷光。
你动弹不得,时间仿佛凝固在这片死寂中,唯有他胸口传来的心跳声,缓慢而执拗,一下一下撞击着你的背脊。
你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情景真是,让你打也打不下手,说也说不出口。
太变态了,又怪可怜的。
又过了一会儿,赵画深松开了你,他缓缓退后一步,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地面:“走吧,一起去。”
15
赵画深带着你走出了宅子,他又撑开了那把墨伞,将你们拢在同一方小世界。
正午时分,外头不知为何起雾了,石板路延伸至雾中,街巷两旁屋舍轮廓模糊。
伞面低垂,隔开外界的天光,你被赵画深牵引着穿过浓雾。
在你看不见的身后,那座你停留了几日的宅子在你们踏出去不远后,瞬间蛛网丛生,木梁腐朽残缺,屋顶倒塌一半,如垂暮老人般恢复了原本破旧不堪的模样。
卖完货回家的卖货郎驻足片刻,望着那宅子摇摇头,对一旁的邻人喃喃:“这宅子几十年没人住过,已经这么破旧了,我跟你说,前几日我还梦见,我挑担路过此处,宅子里住了个少爷,那少爷还娶妻了呢,也不知是个什么预兆······”
“咦,听着怪吓人的,劝你快些去找张天师,免得被那种东西缠上······”
雾气渐浓,他们的身影很快被吞没。
“驾!”
上路后,你闷头策马疾驰,时不时侧头用余光扫一眼身后,看甩掉赵画深没有。
可即便你使出全身的力气催动马儿,用最快的速度奔跑,身后的赵画深依然不紧不慢跟随。
他披着月白色的长衫,墨发在风中翻飞,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陪你在春日踏青。
而他身下那匹看似普通的青骢马,竟如踏云而行,甚至看起来比你的马从容潇洒许多,可你骑的是父亲送给你的最好的汗血宝马啊!
抵达墨州后,兄长牵马迎至城门,见你身后那抹月白身影,眉头微蹙。
他目光沉沉落在赵画深身上,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终究未言。
你飞奔向兄长,扑进他怀里,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喜悦:“兄长!”
心想可算安全了,有兄长在,赵画深再怎么邪门你也不怕。
兄长轻拍你肩头,目光却越过你,直直盯住缓缓下马的赵画深。
那人下马后便立即撑开了墨伞,在伞下抬眸一笑,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回敬的眼神却深如古井。
你顺着兄长的视线看向赵画深,有些无措,像做错事的孩子,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兄长,他······”
赵画深微微颔首,伞沿轻抬,露出一双寂如秋水的眼,“叨扰了。”
声音清淡,却让兄长神色骤紧。
风拂过,墨伞微颤,赵画深袖袍翩飞,袖上暗纹似在布料下游走,又似错觉。
你从未见过兄长露出那般戒备的神情,仿佛面对的不是个白衣秀士,而是潜行百年的山魈野鬼。
“兄长,我们先进去,一会儿我再给你解释。”你拉着兄长的手臂往城内走,喋喋不休与他说家中的事,生怕兄长当场发作。
你还没搞清楚“赵画深”到底是什么人,但直觉告诉你,他绝非常人,此刻不宜招惹。
16
兄长府中一切如常,你原先住过的院子他已安排人打扫干净。
衾褥熏得松软,床帐换了新的,花瓶里插上了墨州特有的六月丽花,就连你最爱的那棵辛夷树下,也新支了架秋千。
你边欣赏边感慨:几年不见,兄长竟变得如此妥帖,你怕不是要有嫂嫂了吧?
这念头刚起,便听见兄长低声道:“你们照旧歇在此处,有什么事吩咐下人便是,军中还有事,我先走了。”
兄长走后,你尴尬在原地。
他说“你们照旧”,照什么时候的旧?
是你和赵画深婚前的还是婚后的?
婚前你们分住两院,不过院子是挨着的,婚后自然是搬到了一起,共寝一室。
不等你说话,赵画深已上前牵起你的手,“夫人,一路奔波累了吧?你现在房中歇息,我去给你打水。”
他指尖微凉,将你的手握得牢牢的。
恍惚间你有种错觉,好像你根本没走出那座宅子?
不过肯定是错觉,都到墨州见到兄长了。
别瞎想了,找机会搞清楚赵画深的真实身份才是当务之急。
在马上颠簸了那么久,你确实很累了,洗漱过后沉沉睡了一觉。
醒来时天色已暗,房中烛火摇曳,你睁眼便见赵画深坐在床边。
他见你睁眼,神色一柔,“饿了吧?我让厨房去热饭菜。”
你茫然点点头,似乎越来越习惯赵画深无微不至的照顾。
用过膳后,你的精神头好了许多,便倚在窗前看月。
月光如练,洒在青石阶上泛起薄霜。
庭院寂寂,辛夷树影婆娑,秋千轻晃,似有风过无痕。
许久不见,墨州的月色还是这么美。
脑中闪过许多往事,这几年你刻意回避与墨州有关的记忆,可此刻那些片段却如潮水般涌来。
你正出神,忽觉一件外袍轻轻披上肩头。
赵画深立于身后,指尖不经意擦过你颈侧,凉意微泛。“夜寒,别着了风。”
他低语,声音融进月色里,你转头欲言,却见他眸中映着月光,深处似有墨色翻涌,专注的视线让你心头一颤。
你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闷声道:“我想出去玩。”
赵画深轻笑一声,眸光微动,“好,我陪你。”
仿佛你说什么他都只会答应,从不反驳。
他转身去取来灯笼,提灯在手,光影昏黄映照他清俊侧颜
你又一次避开他的脸,心里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可你说不清哪里奇怪,像一根抓不住的细线悬在你心头。
17
你推开院门,夜风拂面,巷陌如故,青石板路泛着微光,两旁屋檐低垂,灯笼的光晕在石板上跳跃,映出你们交叠的影子。
不知不觉间你走到了一家灯火如昼的茶楼前。
你记得这家茶楼,当初在墨州时你常来此处听书,赵画深病好后,你还带他来过一次。
隔着经年光阴故地重游,你兴奋地推门而入。
茶香氤氲如旧,说书人正抚案惊堂,讲到“狸猫换太子”一段,声情并茂。
你寻了个二楼的包厢坐下,赵画深将灯笼搁在桌边,不动声色地给你剥瓜子花生,喂你吃。
你听得正起劲,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任由他去了。
“顾公子~哎呀,别嘛~”女子娇嗔的声音从隔壁包厢传来,打搅了你专心听书。
你不赞同地看了一眼隔壁包厢的方向,赵画深却似毫不在意,只是将一粒剥好的花生递到你唇边,低声道:“别理会,继续听书。”
你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口吃了。
那女子笑声愈发轻佻,你心中烦闷,正欲发作,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好姐姐,你身上搽的什么香?嗯······咱们换个地方喝一杯,好不好?”
那声音慵懒含笑,你一下就听出来了,是顾清远。
他怎么也来墨州了?
女子娇笑着应了句“好”,隔壁终于安静下来,似乎是人走了。
不一会儿,你从二楼往下望去,便看见锦袍公子眉眼含浪,手上不安分地搂着个娇媚女子,二人亲密地交颈说话,正是顾清远。
你惊呆在原地,嘴唇微张,连赵画深喂过来的花生也忘了接。
“那人与夫人相识么?”赵画深轻声问道,语气如常,他垂眸看着你,眼中光影浮动,“怎么私底下如此轻浮。”
你点点头,又摇摇头,心中叹道:唉,世家公子哥儿么,十有**如此。
从小你父亲就常带你出入些男子才能去的宴会,他们私底下聊什么,去玩什么,你门儿清。
只是没想到一直以来都还算根正苗红的顾清远,竟也有你没见过的这一面。
你想起幼时母亲说的那句“人心如墨,难描其色”。
灯火阑珊处,说书人正叹道:“是非曲直,终有明时。”
赵画深重新剥好一粒花生,举起手来轻轻抵在你唇边。
茶楼外起了阵风,将落花从窗户吹进来,灯影摇晃,映得他半边脸隐在暗中。
他清浅笑着,眸光温和无害,“夫人,别看他了。”
18
回到家中洗漱过后,你如临大敌般看着坐在房里的赵画深,绞尽脑汁想找什么借口赶他出去。
赵画深却出乎意料地放下了茶杯,眸光微闪,“夜深了,夫人早些歇息。”
你正要开口说太好了快走吧,他忽然抬眼,“难道夫人有别的打算?”
语气轻淡,却暗藏期待。
你无语地看着他水润闪烁的眼睛,心想:他不会以为你吃欲擒故纵这套吧?
你佯装没听见,打着哈欠道:“好困,赵公子慢走,我就不送了。”
赵画深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起身整了整衣袖,缓步向门外走去。
又过了一会儿,估摸着他已经回房睡下了,你重新穿戴好衣裳,溜了出去。
“叩叩。”
房内的灯重新亮起,“谁?”兄长警惕的声音问道。
“是我,兄长,我有话对你说。”
门吱呀一声开了,兄长披着外衣站在灯影下,眉心微蹙。
你低声道:“赵画深有古怪,兄长注意些,我在中州遇到他后,便一直甩不掉了,不是故意与他搅合在一起的。”
你怕兄长误会你不长记性,特意补充了后半句。
兄长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好,我知道了,对了,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父亲寄了密信来,让我转交给墨州府衙的费大人,这两日军中有事走不开,你替我走一趟,可好?”
你点头道:“好。”
“东西在书房,你自己去取,早些回去休息。”
拜别兄长后,你先去书房取密信。
在书房里翻找片刻,一封泛黄的信忽然掉了出来。
你弯腰拾起,却在看见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时心头一震,拆开看过后,你更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信。
你游魂一般来到了赵画深院子里。
夜露渐重,石阶冰凉,你抱着膝盖坐在他房门前,一动不动,仿佛与这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房内忽然亮起了烛火,房门打开一条缝,赵画深披衣而立,见你如此,眉头微蹙,“夫人怎么在外面?快进来。”
他声音微顿,随即轻轻叹息,将你拉进屋内,顺手关紧了门。
烛光映照下,你指尖颤抖着递出那封信,喉咙发紧:“这信上说的······是真的?”
赵画深扫了一眼那信,跃动的烛光给他笼上了一层轻柔的光晕。
他一改这些天在你面前的温和模样,面无表情沉声道:“是真的。”
“当年在墨州,你是替我兄长做事,才与七皇子联络的?”
“是。”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你哽咽着,眼眶发红,“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我不值得信任吗?”
赵画深定定看着你,缓缓道:“不是,当年时局未明,这一手棋生死未卜,不想牵连你。”
你一下子站了起来,质问道:“牵连?既然怕牵连我,为什么答应与我成婚?”
“你不是不记得了吗?这一路又在骗我,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很好玩是不是!”
你浑身发抖,泪水终于滚落。
“不是的······”赵画深的眼神有了几分慌乱,指尖替你擦去泪水,却被你一掌拍开。
不是的,他从未想过戏弄你。
他装可怜不过是想要你心疼的眼神、呵护的言语,想听你一遍遍宣告心系于他,想要他。
他当时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这一点小伎俩来争夺你的爱。
至于为什么答应与你成婚,是他私心太重,不忍心拒绝你,他有罪,所以他不敢碰你,怕有朝一日他为所谋之事丧命,而你不好再寻一个如意郎君。
他垂眸良久,终低声道:“我确实忘记了很多事,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年几何,又是如何······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还有与你有关的事。”
他似乎又变回了那只被主人抛弃的流浪小狗,眼神湿漉漉的,语气轻得几乎被夜风卷走:“我没有骗你······”
你一把推开他,踉跄着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19
那日之后,你躲在院子里几日未出门。
赵画深拎着一只金鱼纸鸢,推开了你的房门,“夫人,我们去放纸鸢吧。”
见他进来,你立即翻了个身,留给他一个气呼呼的背影。
赵画深来到床前,低声道:“院子里的辛夷花又长出花骨朵了,你以前说过花苞像我从前送你的猫,你给它取名叫月牙儿,什么时候我陪你回京城去看月牙儿,好不好?”
你没有回应他。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窗外的瘦梨树又绽放了满树浅绿,花瓣被风卷起,轻轻撞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响动。
“往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你感觉到赵画深坐在了你身边,“你想做什么,都帮你做成,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我才没有生气。”你“嘁”了一声。
很显然他误会你了,你根本没有生气,你已经长大了,是个沉稳的大孩子了,才不会生气。
赵画深笑着戳了戳你拱起来的被子,“嗯,对,夫人没有生气,是深想要夫人陪我一起去放纸鸢。”
你嗤笑一声,心想真幼稚,多大了还放纸鸢。
于是你勉为其难掀开被子,“那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姐姐陪陪你。”
在你们踏出房门后,一个个纸人瞬间活了过来,变成了你每日见到的下人们,包括你的“兄长”。
而远在京城和墨州的亲人们,已然接到了你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