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音。
细小而微弱,仿佛蚂蚁顺着耳廓一路向内攀爬,带来一阵阵隐秘而酥麻的电流,直直地刺入敏感的脑后。
“我的花坏掉了。”
祁琅猛的回过头向后看,临近关店,书店里没剩下几个客人。离他最近的是个上班族打扮的哨兵,手里正捧着一本侦探小说津津有味地靠着书架翻来翻去。
他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回过头继续刷起手机——书店的活儿不多,那个叫陈柏的一个人也应付得了。
他再次凝神在冯森传给他的资料上——名牌大学毕业的24岁女性向导,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突然晕倒,送往医院后被诊断为图景破裂,连带精神体也消失无踪,由于严重的精神损伤陷入昏迷,至今还未能醒来。
第五个。他在心里默念,如果这次是向导,那么下次......
“我的花坏掉了,你见到我的花了吗?”声音再次从脑后传来,又尖又细,像是有人用刻刀在脑中一下下划。
祁琅蹭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大得将休息区的金属座椅一下掀翻。他转过身去,一下紧紧攥住离他最近的那个哨兵的手腕,指骨用力,青筋暴起。
“你刚才说什么?”他将身体贴近那个哨兵,直直地瞪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
陈柏正在仓库整理明天要新上架的书籍,祁琅不帮忙,他只能一个人慢慢整理,好在这次新上的书不算多,这会儿终于有了点结束的曙光。
他将手里的书叠在小推车上,站起身子直了直僵硬的腰背,在登记用的本子上将书籍的名目划掉。就在他正眯着眼找下一本要上架的书目时,外面传来的巨响打断了他的动作。
陈柏急冲冲地跑出仓库,一推开门,便看见祁琅目露凶光,死死地攥着客人的手腕不放。新人又高又健壮,即使是穿着书店的围裙也显得压迫感十足,那客人明显是被他吓坏了,连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书都掉在了地上。
陈柏急忙上前去分开二人,把祁琅赶到一边后便赶忙向客人鞠躬道歉,好在这位客人已是店内常客,和陈柏早已经熟识,虽然有点不满,但还是看在陈柏的面子上袖子一挥离开了书店。
陈柏好不容易千言万语把人送走了,这才回到员工休息室房间里向祁琅询问情况。
“无论如何都别和客人吵架......”陈柏有点无奈地推了推滑落的镜片,“你们刚刚是发生什么矛盾了吗?”
谁知祁琅非但不回答,还就那样背对着他换起衣服来。他双臂一展,把围裙解下,胡乱团做一团塞进柜里,又拿出自己的外套,三两下穿戴整齐,“碰——”地一声将柜门一关,头也不回地从后门走了。
饶是陈柏那么一个好脾气,也有几秒钟气得要吐出血来。他对着大开的后门深深吸气,努力把脏话顺着嗓子眼咽下去。
好在及时到达的小狗拯救了他即将被毁掉的一天。处于尴尬期的小狗毛茸茸,看见后门大开兴奋地不行,摇着笔直的尾巴便猛地往陈柏怀里扑过去。
陈柏被扑得往后退了一步才站稳当,他搂着毛茸茸的小狗仔细打量,之前没注意,这小狗这一个月来真是长了不少。个头不知大了几圈不说,连分量都沉了不少。他回忆起之前在书中看到的数据,用自己做尺子大致量了一下小狗现在的肩高有多高。
不量不要紧,一量吓一跳。这小家伙明明不爱吃东西,却在短短一个月从一团软乎乎的小玩意儿迅速长到和大型成年犬差不多大小,而且看样子还会继续长。
陈柏蹲下身怜爱地摸了摸它毛乎乎的脑袋,又用手指捏了捏它绒嘟嘟地大耳朵,突然有些好奇,这狗子到底是个什么品种。
“祁琅,”苏南的声音经过电流的过滤,听着比平日里更像个机器,“你的图景还没有完全恢复,偶尔出现幻听和幻视属于正常现象,医疗塔也是因为考虑这点才没有安排你立刻参与调查。”
“这种现象还会持续,而且黑暗哨兵的图景比普通哨兵更加复杂,因此医疗塔也无法确切知道你的恢复时间......”
祁琅不等他说完便暴躁地挂掉电话,等待,不确定,还没恢复......他已经听够了这些屁话。昏迷的向导,发狂直至死亡的哨兵,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更恨自己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这个破书店上。他曾经是华西市哨向秩序的守护者,可现在却成了连精神体链接都无法建立的哨兵——更不用提他那狗化了的精神体,祁琅暴躁地踢了一脚路边的垃圾桶,只觉得后脑又疼了起来,连带着那尖锐聒噪的声音似乎也再次响起。
一阵轻柔又温暖的风掠过他的耳廓,有人用手指,轻轻地,轻轻地揉捏起他的耳朵。
喧嚣与疼痛倏然远去,祁琅意味不明地抿了一下嘴唇,插着兜离开了这条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