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仪恩眸色沉沉，看了许昭一眼，一言不发。
她微微俯身，单手撑住墙面，抬脚勾落高跟鞋，侧身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再抬眼，视线落回许昭脸上，下巴轻轻一点，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脱了。”蔡仪恩又重复了一遍。
许昭嘴唇翕动，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在蔡仪恩极具审视感的注视下，指尖探到领口，缓缓拨开衣服，脱下那件外套。
不过是一件外套，顶光直直落在身上，她却莫名有种无处遁形的**感。
她的动作很慢，像一帧帧被拉长的镜头，又像是在对方面前，进行一场被迫的坦诚，剥离干净所有的遮掩。
蔡仪恩环起双臂，双腿交叠端坐，神情冷淡，周身气场压抑，看着许昭慢吞吞的动作。
两人就这样，一站一坐，僵持在玄关。
许昭受不了此刻的气氛，张开双臂，笨拙地示好：“要不要我抱抱你？”
“不要。”
许昭的手臂空落落地垂落。
蔡仪恩起身，抽走她臂弯里的外套，转身走开。
许昭苦笑一下，乖乖跟在身后。她刚想跟进卧室，眼前房门却突然合上，将她拦在门外。
许昭轻轻耸肩，宽慰自己：她只是太累，心情不好而已。
她退回客厅沙发坐下，安静等待。
可今晚的时间格外难熬，许昭心底越发忐忑不安，频频望向紧闭的房门，最后忍不住点开手机，给Chloe发去消息：“怎么办，我好紧张，快要撑不住了，感觉自己好不争气啊啊啊啊！”
许昭心神不宁地盯着聊天界面，时不时抬眼瞥向卧室方向，始终没有动静。
对方的回复弹了出来：“不用急着要一个答案。能说出口，就已经很好了。”
可是说什么呢。
许昭看着这段话，心里面反而更加忐忑。
她想跟蔡仪恩解释，外套是外套，上司是上司。但她又觉得，蔡仪恩想听的，也许根本不是这些。
她犹豫要不要把进门那一幕讲给对方，对话框里输入了一半，又逐字删掉。她不想让陈沁染因此对蔡仪恩生出芥蒂，说到底，所有麻烦，都是因为她夹在中间不会处理。
那就今晚把所有误会说开，打消蔡仪恩心里的顾虑和不悦。
许昭按灭手机，走到主卧门前：“仪恩？”
没有人回应，她抬手敲了敲：“你睡了吗？”
里面很安静，依旧没有回应。
许昭之前脑内预演了无数种对话场景，就是没有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僵持。她屈指悬在门上，迟迟不敢落下。
怎么办？要直接进去吗？还是改天，等仪恩情绪平复再来？
可许昭心里清楚，自己犹豫退缩了太多次。如果今晚不能说出口，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攒起同样的勇气。
她在门口静静站了很久，深吸一口气，稍稍抬高声音：“仪恩，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
门突然开了。
蔡仪恩站在门内，一条手臂横在门框上，没有让她进的意思，沉默地审视着门外的人。
到了嘴边的告白被许昭咽回去，她下意识抢先解释：“仪恩，你别误会，她只是看我在外面等太久，好心借我一件外套而已。”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等？”
“我……”许昭一时语塞，无从反驳。
“你是在等我，”蔡仪恩看着她，“还是等她。”
许昭再次被话噎住。
她想说只是碰巧。可转念一想，自己今晚所有的纠结心事，尽数都倾诉给了线上的那个人。现在否认，无异于当面撒谎。
她不愿意撒谎，更不想加深两人之间的隔阂，几番纠结后，许昭索性摊开心里话：“这段时间多亏了她，我才明白，我对你……”
“那晚，”蔡仪恩轻笑一声，打断了她，把问题再次抛回，“分得清是谁在陪你吗？”
许昭一怔，思绪被拉回那天早上。蔡仪恩当时那些费解的话，自己断档的记忆，所有嫌隙的源头，一齐涌上心头。
那晚后续发生的一切，除了陈沁染告诉她的零星片段，脑海里依旧一片空白。
她确实分不清，那晚是谁在陪自己，可第二天醒来，是躺在蔡仪恩床上，那不就是说明，最后是蔡仪恩照顾了自己吗？而且以她对陈沁染的了解，对方不会介入她和蔡仪恩之间。
她想起肩头那片泛红的痕迹。可那也只是喝醉之后皮肤敏感发痒，自己无意识反复抓挠留下的。
难道是喝醉之后，她混淆了人，当着蔡仪恩的面，脱口叫了上司的名字？
应该不会，许昭对这一点莫名有信心。她对陈沁染没有半分私人越界的好感，就算醉后叫了对方的名字，当时说的也只会是工作上的事。
还有什么呢？那道咬痕吗？
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心底隐隐不安，只是突然被手环的事岔开，没来得及多说。
难道，她真的借着酒劲，对仪恩做了越界的事，然后忘得一干二净？
许昭的脑子越想越乱。
“想起来了？”
“我……”许昭张了张嘴，她什么都没想起来。
蔡仪恩眼神渐渐冷下来，这是第二次没有答案了。在她眼里，这就是刻意躲闪。
“你最近睡得好吗？”
许昭一愣，没料到她忽然转了话题，顿了一下：“……不太好。”
“以前你失眠，都会来找我。”蔡仪恩视线扫过许昭握着的手机，又不动声色地落回她脸上，“现在呢？”
许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掌心的手机，恰好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飞快按灭屏幕。
蔡仪恩抬眼看她：“这段时间，是谁？”
许昭沉默了。名字到了舌尖，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一旦说出口，只会让蔡仪恩更生气。
“对不起，我只是最近事情太多了，绝对不是故意疏远你。”许昭满是愧疚。这句苍白的解释，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是她吧。”蔡仪恩替她说出答案。
“她倒是很关心你。”蔡仪恩看着她，缓缓道来，“手腕的伤，是她帮你上药；在走廊里挨冻，主动给你外套；能顺利进入新项目组，也是她替你说话。”
这些话狠狠戳中许昭，她不自觉抬高音量，委屈道：“所以你觉得，我是刻意去讨好她？”
“我没有这么说。”蔡仪恩把门又推开了一些，侧身让出一点空间。
“我只是想说……”她抬眼看向许昭，“你的注意力，被太多人和事分走了。”
“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啊，仪恩。”许昭抿了抿唇，“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直接和我说就好，不要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勉强？”
蔡仪恩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忽然低笑了一声，转身往里走，在床尾坐下，背对着她。
“是啊，做了这么多，也没有讨到你的一句关心，反倒把我们推得越来越远。”她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越说越平静。
讨？
许昭心头一涩，忽然觉得眼前的争执毫无意义。
她想过，就算表白失败，至少还能退回朋友的位置。可蔡仪恩此刻的态度让她明白，再执着纠缠下去，只会让两个人都疲惫不堪。
许昭不想再绕圈子了。
“仪恩，我喜欢你。”
蔡仪恩背影明显一僵，微微偏过头，像是在等她后面的话。
此刻许昭满心茫然无力，读不出对方隐隐的期待，以为这份说出口的喜欢太过单薄，不足以抹平堆积的误会，只能又问：“我要怎么做，才能向你证明，我是真心的？”
“你不需要证明，也不能证明什么。”蔡仪恩的语调依旧冷淡，仿佛那句告白，没能在她心底掀起一丝波澜。
可这一句话，足以浇灭许昭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许昭往前走了半步，依旧停在门外，“我确定，我喜欢你。而且我感觉得到，你也喜欢我。”
“本能不算什么。”蔡仪恩声音低了下去，“选择才是。”
“选择？”许昭怔在原地，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我还有什么选择？”
“习惯，不代表爱。”蔡仪恩顿了一下，偏过头，声音微微发颤。
许昭还在思索她话里的意思，听见她又补了一句：“算了吧。我不想，再做你退而求其次的那个选项。”
“算了吧”三个字重重砸在许昭心上。今晚对方说的任何话，都没有这三个字让她难受。
“什么意思？”许昭想确认，那是不是一时气话。
只是这句疑问落到蔡仪恩耳中，变成了另一番意思，就像是在逼她明确表态。
“我的意思是，”蔡仪恩语气软了下来，“你走吧。”
“仪恩，当初那件事，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许昭站在原地，没有挪动。
又是一阵沉默。
许昭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房间里传来缓慢而深重的吸气声，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装进下一句话里。
“我没有要求你……”蔡仪恩脊背绷得笔直，后半句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再出口时，已经变了模样，“一直选我。”
“那好吧。”
漫长的沉默过后，等来的，却是许昭这一句退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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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最后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