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药味,好在是天冷,苦涩的药味不至于发臭,但也不怎么好闻。
文宁探个脑袋进来,左看看右看看,奇了,伤得如此重,夜里竟没有个人守在旁边。
文宁抬了一直脚进去,另一只脚迟迟没有动作。
半夜三更进一个男子的屋,被发现她会清白不保。
可都到这了,不进去瞧瞧,怕是日后每一晚都念着里边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
在清白和睡眠之间,文宁荒唐的选择了后者。
文宁提起裙裾,光着脚走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慢慢走到床榻边,床帘挂在两边,床上躺着的人明晃晃闯入视线里。
文宁看见,果真如吹钰所说,浑身缠满了绷带,手脚被吊起来。
看上去像乡下木偶戏后台里准备的木偶模型,文宁看着新奇,那么大个人能被裹成这样,而且都这样了,竟然还能喘气。
真是长见识了。
文宁蹲下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目不转睛盯着床榻上的陌生人。
很奇妙,她不觉得害怕,不觉得慌张,反而很平静。
如果是她变成这样,在床上动弹不得,坐立难安,身边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父亲母亲定是急坏了,父亲四处求医,母亲哭瞎双眼,弟弟妹妹都会回到家里,各个心焦地吃不下饭喝不下水。
夫君会卸下官职在家悉心照料,婆婆会日日夜夜求神拜佛。
家人都将她放在心上。
文宁蹙着眉,有些难过,又有些庆幸,还好自己平平安安。
那他呢,眼前这个人的家人心情如何。
“唉-可怜人。”文宁没忍住,低低感慨了一句。
吱呀呀--
文宁紧张地睁大了眼睛,她好像看见床上的人动了!
不好,千万不能被人发现。
文宁动作极其缓慢,一只手抱着裙裾,一只手撑着地面,等到她好不容易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对上了那堆绷带里的眼睛。
眼神死气沉沉的,犹如一口枯井。
文宁顿时心跳如雷,浑身血脉喷张,耳朵里像是有无数鼓声回荡。
完蛋了!
文宁吸着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回到自己的屋里,惊心动魄仍然无法冷静下来。
怎么办?
就不该去。
大半夜的为什么不好好睡觉?!
文宁真想把自己骂死过去。
忽然之间,她想起吹钰说过,‘西厢的人,是个哑巴’。
哑巴且不能动弹,那就意味着这件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文宁的心稍微平静下来。
还好还好。
文宁躺在床上,双手交叠,躺得板板正正……闭着眼睛,清醒到了第二日天亮。
文宁洗漱一番,吃了早饭反而困了。
山间宁静,道观里的师傅多天不亮就上山修行。
百无聊赖之际,文宁半卧在窗边的榻上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丝丝往里头钻。
文宁透过窗缝往外头看,看见下人走过时候的裤腿,他们的脚步很慢,小腿看着似乎是蜷缩起来的。
文宁陷入沉思,她忽然没头没脑问身旁念书的碎欢,“西厢那边,可有这边冷?”
碎欢拿着书,愣了一下,“……西厢啊,奴不怎么去,不知道。”
“叫吹钰来。”文宁坐起来。
“吹钰,西厢那边可有这边冷?”
吹钰想了想,回道:“应当是比这边冷的,奴记得那边没什么人,除了那间客房,就没有其他人了。而且也没人照顾着。”
文宁垂眸思索片刻,对吹钰道:“那房里也是个可怜人,你安排人去里头烧炭,至少暖和些,别挨冻。”
文宁打了几个哈欠,碎欢便开始铺床,“夫人身子刚好,还是要多多休息才是。”
文宁点点头,换了衣裳倒头就睡。
下午天灰蒙蒙的,冷风刀子一样刮,刮在窗棂上发出梭梭的声音。
文宁醒后吃着银耳羹,在屋里听碎欢念话本子。
文宁一直在神游,吃完银耳羹,恰好听到碎欢念到陈世美将秦香莲赶出门,盘算让人杀害妻儿,以绝后患的桥段。
文宁皱了皱眉,“这话本子里的人委实让人厌恶。”
碎欢附和:“是哩,一朝发达便抛妻弃子,甚至赶尽杀绝,不为人也。”碎欢脸上露出鄙夷。
文宁忽然想到杨听,可怜秦香莲的同时,又暗暗生出几分窃喜,好在她没遇到歹人。
想到杨听,文宁的一会喜一会愁,“我们来这几日了。”
“奴记着有五日了。”
“五日……”文宁嘴里嘀咕,五日了,杨听未曾让人来找过她,也未曾寄些信件来。
“夫君与刘姨娘相处得如何?”文宁纠结很久,才缓缓问出这个问题。
碎欢没注意到文宁面上的紧张,直言道:“奴一直有让人盯着,不负夫人期望,这几日主君都歇在刘姨娘院子里,听府里的下人说,主君与这位刘姨娘相处甚好,时不时一同煮茶闲聊,估计不日便能有好消息。”
文宁怅然若失,心里有一种难言的烦闷,她闷闷嗯了一声,含糊地说着:“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不。
一点也不好。
文宁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全然没有睡意。
她耳边不断响起碎欢的话,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的幻想杨听和刘莹儿一起相处的画面。
文宁没见过,自然想不出来。
于是她想到自己和杨听相处的日子,渐渐的她从亲临者变成旁观者,眼睁睁看着杨听抱着美妾。
忽然有小儿咿咿呀呀的笑声。
文宁被莫名撞了一下,身形踉跄,她稳住脚步,抬头就看见一个奶娃娃围着两人跑闹,嘴里喊着爹、娘。
文宁感觉头好晕,心跳得好快,她倏地从床上坐起,粗粗喘着气。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莫不是病了?
不对不对,病才刚好。
文宁深呼吸缓了缓,她胸口堵着一口复杂的浊气,她想呼出来,想找个人好好说话,将所有的不解都问出来。
吹钰和碎欢两人不行,他们听了肯定会一个安抚,一个火急火燎地去找大夫。
其他的下人没到能谈心的地步,随便找人倾诉,只怕日后就要传二奶奶得了失心疯。
左右会被人当作是病了。
文宁想来想去,想到西厢那个哑巴。
身受重伤,不知能活几日,且是个又聋又哑的。
文宁拿定主意,悄摸着又去了西厢。
西厢房远不如文宁房中温暖。
文宁身上还裹了狐裘,进屋后仍不舍得解开半分。
文宁小心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床上的帐子依旧挂在两边,白布男人的四肢也挂着,四肢朝天的样子有些莫名的滑稽。
文宁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立马缩着肩膀,双手合十,嘴里念着罪过罪过……
盯着他看了许多,文宁单手撑着下巴,有些歪着脑袋。
“你真是哑巴?”
白布男人呼吸匀称,一动不动。
文宁轻轻叹气,“忘了,你还是个聋子。”
屋里的炭火虚虚烧着,偶尔亮起一点猩红。
文宁身上渐渐不冷了,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心里的烦心事。
“这里好生无趣,我能到处走动,与人闲聊尚且如此,你困于这四方床榻,定是更加憋屈。”
“今年的冬天好冷,你肯定深有体会。”文宁看了一眼没有半死不活的白布男人,忽地一笑,“可能感受不到。”
“我该如何称呼你才好。”
“还是不要知道了,现在这样,你不知有我这个人,我能得一人说说心里话,这般便好。”文宁说着眉眼弯弯。
可是不过几个扎眼的功夫,文宁又长吁短叹起来。
“我今日胸口堵得慌……我不知我是怎了。我上山就是为了寻个清净,好修身养性,但是现在似乎背道而行,总是胡思乱想。”
“尤其是今日听到杨听与姨娘相处融洽……本就是我求的,为何我却高兴不起来,甚至胸闷难受……我莫不是病了?”
“但再想想,谁家娘子愿意往夫君房里塞人,夫君情深意重,好的想着我,美的念着我,出门回来总是给我带吃食零嘴,二郎待我这般好,我却不中用,不能生养。”
“你不知,就是这般,二郎竟也不厌我弃我,反而更加珍重……”
“我给夫君纳妾,没有错,对不对。”文宁的声音低下去,“但是我心里好难受,许是真的病了,得找个大夫瞧瞧。”
“……这是爱慕。”
文宁心里咯噔一下,眼睛睁得圆圆的。
谁说话了?
谁说话了?!
文宁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凝固了般,森冷的寒意从后背爬上来。
恰在此时,文宁和白布男人对上眼睛。
那是一双布满阴霾,死水沉沉的眼睛,如同灌了一杯苦酒。
文宁倏地起身,但是却没有离开,她仿佛被这双眼睛定住了。
许久,文宁才结巴地开口,“你你你你……你,你不是聋的?”
齐山摇摇头。
文宁不死心地追问,“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也不是哑的!”
齐山:“夫人哪里听的假消息。”
文宁张着嘴,脸上尽数是慌张,如此一来,方才所言都给这个外男听了去!
文宁的脸瞬间通红,一眨不眨盯着齐山。
“你不可说出去。”文宁支支吾吾,好没底气地威胁他,“你若敢到处乱说,我……我,定会让你好看!”
齐山轻轻笑了一声,话到嘴边的调侃变成了,“好,我若是能活下来,定不敢乱说。”
文宁一听,歉疚地耷拉下肩膀,“……抱歉,我话重了。”
“你好好养伤,来日我再送上赔礼。”
齐山盯着文宁好一会,心想这姑娘做的事情真是奇怪,但是在月色里看清楚她尚且稚嫩的面容。
瞧着十六七岁的样子,应是刚嫁人。
“我该称呼你什么?”
“……文夫人。”
“文夫人半夜摸进我房中,只为诉苦?还是心存疑惑?”
文宁盯着他看,脑袋包成一个白色的球,就露出一双眼睛,眼神虽然吓人,但是眼睛清澈,有点奇怪的亲切。
事已至此,不如坐下来聊聊天,解解闷。
“我怀疑我病了。”
齐山想起文夫人方才碎碎念的内容,觉得好笑,“文夫人是爱慕自己的夫婿,不愿与旁人分享,在吃味呢。”
文宁闻言,只感觉脸越来越烫。
“我……爱慕他?”成婚五载,日子一天天过。
文宁从未想过,对杨听……是爱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