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呀--
门被推开,鹅黄色的裙摆掠过门槛,女子的步伐又轻又慢,几乎没有声音。
到了窗前,她站定,凑近床帐,等不到帐中有动静,于是细嫩的手指撩开两层床帐,这时候床上小山丘一样的鼓包总算动了动。
“夫人,该醒了。”碎欢小力去拉扯被子,嘴角噙着笑,姑娘嫁人以后还是第一次赖床。
想来昨夜睡得不错。
文宁猫在被子里,四更才睡下,眼皮完全没有力气抬起来。
“再让我睡会。”反正也不是在杨家,不必起早伺候婆婆,也不必起早送杨听出门。
“快辰时了,就算要睡,也得先起来吃点东西,莫把脾胃给饿坏了。”碎欢多加几分力气去拉扯被子。
好不容易拉开一个角,倏地松开手,吓一跳,“夫人,您这脸色怎的如此难看?!”
文宁懵懵地探出个脑袋,迷糊地睁开发肿的双眼:“我怎么了?”
碎欢吓得将文宁拉出被窝,上瞧下瞧,文宁脸色发白,双目发肿,嘴唇上没什么血色。
看看眼睛,里面竟然还有血丝。
在杨家,忙的脚不沾地的时候都没见过文宁眼中生过血丝。
碎欢一面去探文宁的额头,一面嘴里咕哝:“莫不是病了?”
滚烫的温度触及掌心,碎欢立马对门外喊:“吹钰!”
“快请大夫来,奶奶病了!”
吹钰一只脚才跨进来,闻言又跨回去,提起裙裾奔出去。
山间的风有种独特的青草味道,吹钰一呼一吸间寒意混杂着青草跑进了肺里。
吹钰匆匆跑过两条长廊,枝叶急促地互相拍打,庭院里到处是莎莎的声音,吹钰忽地想起昨日上山杨家的老大夫一同跟来了。
真是关心则乱,吹钰立马掉头回去,七拐八拐找到老大夫的住处,“夫人病了,先生快快随我去。”
吹钰扶着门,累得弯下腰直喘气。
缓过气,抬头才发现屋里没人。
-
老大夫提着药箱,跟着一个小童。
“你家奶奶病了,快去瞧吧。”
老大夫微微作揖,不放心地又交代几句:“小道长,方才那人伤得不轻,那点药只够止血,没其他疗效,还是要快些到城里找大夫为好,若是他能醒过来,最好是将人带到医馆去。”
“多谢先生。”小童弯腰作揖,半点大的人弯下去像个小圆球。
老大夫颔首,抬脚走没几步就到了文宁屋里。
碎欢一见大夫来了,又喜又急,“先生快看看奶奶。”
文宁穿戴齐全,脸上被热出了薄汗。
方才碎欢担心有余,干等着心焦,走来走去,先是取风帽,再是取厚袄,思来想去又拿来一床五斤重的冬被。
文宁:“……有点热。”
“您这是病了,正烧着呢。”
文宁热得头晕,眼神涣散,“原来是这样啊。”
屋里烧了两盆炭,已经不是温暖如春的程度了。
老大夫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虚虚擦了擦额头。走到床边,隔着一层青纱帐给文宁把脉。
“不大事,受了些风邪,这两日注意保暖,我写个方子,三天便能好。”老大夫从药箱取出纸币,洋洋洒洒写下药方。
碎欢拿了赏钱塞到老大夫的药箱里,“劳烦先生了。”
老大夫犹豫地看一眼暖帐,这屋里已经这般热了,隔着青纱似乎还盖着厚被子,“……碎欢姑娘,夫人虽畏寒,这般会热到夫人的。”
碎欢憨憨笑道:“怪我,心急过头,我这就扯掉些炭火。”
这一日文宁不曾下床。
她在床上醒醒睡睡,睡睡醒醒,如同做梦一般,腰酸背痛,身上不舒服有说不行哪里不舒服。
文宁干脆下床活动,在暖帐里来回走。
碎欢端着药汤进来,瞧见了说,“夫人,身子要紧,可千万别累着了。”
文宁笑笑,“我躺了一日,不过起来走走,累不着。”
“怎不见吹钰。”
日落黄昏,外头的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
“碎,碎欢,大夫我寻来了。”吹钰急匆匆地绕过走廊,领着一个白面小生。
吹钰见了碎欢,忙解释,“我没见到老大夫,只好下山寻人,奈何今日过节,医馆里的大夫都出门去了,只留这个小生,虽看着年轻,却擅长看风寒发热的病症。”
一口气说完,吹钰才又大口大口喘气起来。
碎欢一面给她顺气,一面同她说,“老大夫自个寻来了,夫人没什么大碍,你快下去喝口水。“”
吹钰听见文宁不大事,提着的心放下来。
碎欢看向小生,道:“小大夫,现在天色不早,劳烦你跑一趟,今日便暂且留宿,明早来给我家奶奶看看。”
小生:“姑娘言重,一切都听姑娘的。”
文宁在屋里闷得慌,听见外头有动静,便走到门口,开了一条门缝。
“吹钰回来了?”
“奴误了事,还请奶奶责罚。”
“我本就没什么大事,还累着你,说什么责罚。”文宁拉开门,“你快进来喝口热茶。”
这夜,吹钰和碎欢两人都在屋里守着文宁。
文宁感觉小题大做,躺在暖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想下地出去吹吹风,再去听听那屋里还有没有奇怪的声音。
文宁这个念头才冒出来,碎欢似乎是听见了她心里如何想的,低声道:“奶奶可要早些歇息,这是老大夫交代过的。”
文宁好没兴趣,转身朝着里边,抱着枕头,不知道气什么,迷迷糊糊的,后半夜才欣然睡去。
第二日一早,那小生前来问诊。
文宁身子见好,坐在圈椅上。
小大夫坐矮凳,垂着脑袋,眼下乌青,瞧着精神不振。
文宁盯着他的脸,许久忍不住问,“大夫昨日没歇息好?”
“不不,不是。”突然询问,小沈反应有些大。
“是昨夜,有个小道长劳我去给西厢那边的一位公子看伤。”小生说完,脸上浮现懊悔之色。
那位公子伤得不轻,大多是刀伤,不像是什么好人,苟延残喘,高热不止,若是这两日天又冷了,怕是撑不过去。
“伤得很重?”文宁忽然问。
小生没有接话,“夫人的身子已无大碍,前辈的方子完善,无需在下另开,夫人好生歇息,别再受寒便好。”
文宁:“碎欢,拿些银子给他。”
小生走的匆忙,不敢久留此地。
文宁心下更是好奇。那夜孤身一人,不敢贸然前去。
如今知晓屋里是为公子,庆幸还好没有推门而入。
可听闻伤势颇重,又想着去看看。
文宁想了很久,抬头看向桌前拨花生的吹钰,问她:“吹钰,我这几日好生无聊,想与人闲聊,却不是杨听,这可有错?”
吹钰一听,笑起来:“这有什么错的,天寒地冻,观里安静,百无聊赖,主君远在城里,不在奶奶面前,奶奶自然不想主君。奶奶想聊什么,尽管同奴婢们聊。”
文宁说的话有所保留,她想去看看西厢那位。
是因为观中只有她和这位公子是香客的缘故吗?
可吹钰说的也不错,想闲聊,同她们聊不是更方便,更有话题。
文宁想得头疼。
“吹钰。”
“奶奶有何吩咐。”
“你去打听打听西厢那住的人……是什么人。”
吹钰神情严肃起来,带小大夫来看病的时候,她就察觉道小大夫脸色不太对,像是疲惫又像是恐慌。
“奴这就去。”还是奶奶想的周到,注意的仔细。
吹钰想,若是亡命之徒或是心怀不轨,也好早做打算防范于未然。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吹钰便打听清楚回来了。
文宁见吹钰回来,整个人精神起来,“如何?是个什么人。”
吹钰微微皱眉,“奴听门前洒扫的小道长说,是后山捡来的,说是看天没几日天要下雪,怕那公子在深山活不了,小道长回来问了其他师兄的意思,才一同前去将人带了回来。”
“那,他现在如何?”
“一直昏迷不醒。”吹钰紧张地吞咽,屋里只有她和夫人,但吹钰还是压低了嗓子,“奴知道夫人担心什么,便偷摸着从后边地窗户偷看。”
“那公子浑身缠满了绷带,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回来路上,我听说他是个聋子,上山没听见野猪的动静,被撞进深坑里。”吹钰仔细回想,“我瞧床边放着箩筐、镰刀,估摸那公子可能是附近的猎户或者农户,不过奶奶不放心,还是让林氿去查查。”
文宁听后沉吟许久,“不必了,能得道长收留,想来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
若是聋子,与他诉诉心中愁苦之事……
文宁盯着窗棂上的梅花纹路陷入深思。
上山躲清净这个做法,似乎不太对。
文宁在杨府待得太久了,都忘记了做姑娘时候,她最是闹腾,什么热闹都要凑上去瞧瞧,什么人都要上去聊上一会。
文宁微微扶额,如今二十的年纪,本该更稳重才是。
入夜,文宁躺在暖帐里仔细听外头的动静。
思索着守夜的丫鬟该是睡着了,便轻手轻脚下床,灯也不敢点,小心走到外头的软榻上。
丫鬟气息平稳,被褥裹得严实,旁边的炭火还烧着。
文宁盯着看了一会,才蹑手蹑脚出门。
走廊巡夜的婆子正打着盹,巡逻的家丁冷得缩在廊下。
文宁小心再小心,安静了这么些天,见的人总是那么几个。
文宁要憋坏了。
当她再次来到西厢那件客房的门前。
胸膛的里那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抬起的手在空中停留半晌。
吱呀呀--
寂静的夜里,推门声如同一根刺,不重不轻扎在文宁的神经上。
他是个聋子。
不用怕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