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们离开瘴林，在集市外的山坡上找了个避风的地方休息。
楚念伊生了一小堆火，火焰把花盆的影子映在石头上，一摇一晃。雪芽芽舒展开两片嫩叶，在火光中轻轻摇曳，像在烤手。戚风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慢慢嚼。
“姐姐，”戚风风说，“明天可以换包子吗？”
“包子？”楚念伊疑惑地重复了一遍，“风风喜欢吃包子？那就换包子吧。”
“姐，你觉得我好养吗？我是不是不体谅你？”
“你饿了会抽，不饿的时候也会抽吗？”楚念伊问。
“其实我是装的。”戚风风笑着说，眼神中透出一丝狡黠，“不然活不到现在。”
楚念伊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脑瓜。
“芽芽应该好养活吧，浇水就行。”戚风风说。
雪芽芽卷了叶子，得意极了。
“浇花也是有讲究的，”楚念伊说，“小时候，我娘养了一盆兰草，叶子细细的，开的花是淡紫色的。她每天都嘱咐我要记得浇水，一日没忘，结果却是被我浇死了。”
楚念伊有些感伤起来。
“那时候贪玩，哪里有耐心。量多量少，全凭手气。那是我娘……最喜欢的花。她还养了很多很多，都成排成排地摆在花架子上……现在估计都死了。”
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溅起来，碎在夜空中。
“我记得院子里还有一棵梅花树，种在一口破缸里。一年到头都是枯枝，从来不开花，也不长叶子。我还以为它死了。直到有一天，中泽天下了一场罕见的雪，厚厚的雪被覆盖了一切，唯独没有盖住梅花，因为它开花了。迎着风雪，越开越旺。那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奇景。”
楚念伊想着想着，鼻尖上有些凉意，抬眼时，眼前竟然飘下了几片雪花。
雪芽芽在花盆里舞蹈，戚风风伸手去接，惊喜地问：“雪芽芽，这是你做的？”
楚念伊看向花盆，雪芽芽羞涩地缩了缩叶子。
“可惜，我还做不到更多。”
“那你最多能做到什么程度？”戚风风好奇心被激发出来。
“我不知道。”雪芽芽语气低弱地说，“我是寒古天的圣雪莲，我们一族很少有活得长久的。我们只有一种死法，就是被吃掉。吃了我们，可以增强灵力，治愈疾病。”
“吃掉你？你这样有灵性的仙草，谁忍心吃掉你？”戚风风问。
“没有人不忍，他们会把你吃掉，再定义为这是你独一无二的价值。”楚念伊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
风从对岸吹过来，从破碎的无岸城，吹到混乱的堰港。它穿过沉默的礁石，越过黑色的海浪，带来咸湿和苦涩的味道。
“但我的选择，不被定义。”楚念伊说，她看着慢慢停止的落雪，说了一句，“睡吧。”
第二日，楚念伊把蟒皮放在柜台上。商人这次没有多问，低头验了验皮子的成色，从抽屉里数出几枚银币推过来。
“蛇皮不如狼皮，我本是不收的。”皮贩语气失望，但仍然看好楚念伊，“是你的话，可以收，就当下次的定钱。”
楚念伊没有接过银币，问道：“那蛇胆呢？”
“蛇胆？”皮贩子笑着摇摇头，“我这儿只收皮子，不收蛇胆。你去药铺问问，听说神域有个大官，四处寻药。”
楚念伊点头，看了看银币，还是收了。右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浸透了袖口。她正打算问商人有没有多余的绷带。
忽然周围一阵骚动，人群发出一阵震骇的惊叫。
一只巨熊从港口处一步一步地走近。每走一步，木板都咯吱一声，往下沉一寸。人群纷纷后退，有的甚至还拿起了武器。
皮贩和楚念伊都震惊了，一个震惊于这熊实在巨大，一个震惊于这熊——就是昨晚遭遇的那一只。
那熊走到皮商面前，竟比皮商的铺子还要高大。皮商惊骇地抖。接着从熊头下探出一个人来。那人目光极冷，脸色极黑，比熊尸还要骇人。
“这皮子，收多少钱？”那人的声音阴恻恻的，仿佛是来自地狱索命的冤魂。
原来，一张完整的熊皮披竟被这人披在身上，从头顶盖到脚踝。现在熊头搭在肩膀一侧，獠牙还留在上颚。灰白的皮毛上凝着黑色的血痂，刀口整齐利落。
楚念伊认出了那道刀口。是她捅的。
那人把一张完整的熊皮放在柜台上，说：“硝一下。不急。”
商人接过熊皮，眼神在楚念伊和来人之间跳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低头检查。
楚念伊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那头熊是她在瘴林里捅伤的。熊带着刀伤逃走，最后死在这个人手里。这意味着这个人进过瘴林——也许就在昨夜，也许就在她与熊和蟒搏斗的时候。
他看到了什么？看来多久？
“这张皮子，”楚念伊声音尽量平静，“是你打的？”
那人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楚念伊身上，但并不回答。
“这是好料子，你要多少钱？”皮商问。
那人冷笑一声，低头看了看楚念伊手中的银币袋子，掏出了一把小刀，在桌面上转。
“一万，”他按停旋转的小刀，继续说，“金币！”
楚念伊和皮贩都倒吸一口气。
皮贩子把熊皮推回来，直摇头，“不收不收，我可收不起。”
那人长舒一口气，拿起刀柄来回转，眼睛盯着刀锋，目光比刀锋还要锐利。
“这熊，我盯了有三月，昨夜终于得手了。一万金币，我没有开价。”
楚念伊听到这里，手指在蝉翼箔的刀柄上收紧了一寸。
商人有些害怕，他感觉今天不是遇着了难得一见的好皮子，而是碰到了一个难得一遇的刺头——他像是来抢劫的。
“我……我真收不了，你看看我这破摊子，我是能出得了那个价的人吗？您还是换一家吧。”皮商说得很委婉，他甚至都想贴补些路费给他。
“魔主想要一件能体现他霸气的大氅，苦于找不到好料子，你觉得这皮子，是不是他要的材料？”
皮商愣住了。
“你觉得他会不会给更多？”那人说。
皮商眨眨眼睛。
“我只先收个定金，一个金币。等你交易了，我再收余款。如何？”那个“如何”，语气悠然。
“那行那行。”皮商爽快地收了货，付了定金。
那人接过金币，金币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比兵器的冷光更耀眼。他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下，金币发出哨子般悦耳的声响。他冷冷地笑着。
“小姑娘，身手不错，”那人将金币收入怀中，“感兴趣做一个赏金猎人吗？”
楚念伊松了一下手指，又紧紧握住。
“你是谁？”她没有再绕弯子。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冷峻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个问题的重量。
“商浩存。”那人低头，重新拿起了小刀，“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然后那人斜睨着楚念伊。
“商浩存”这三个字落在铺子的尘埃里，像三颗石子投进静水。
楚念伊脑海中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一股脑儿地浮现出来：
“浩存，你看这样安排如何？”
“浩存，不要和伊伊玩了，快进来商量大事。”
“浩存，浩存……”
“商浩存，听令！”
“商——浩——存？”楚念伊重复念了一遍，嘴唇微微颤动，手从刀柄上松开，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她脑海中浮现了最后一个画面：
“伊伊，要不要把你抛得再高些？”
“好！”
楚念伊低头，一滴泪水从眼眶跌入尘土，她哽咽一下，然后定定地看着对方。
“我叫楚念伊。幸会！”
对方眼中流露出更为复杂的情绪。有震惊、喜悦、悲伤、遗憾、庆幸……但都在沉默中发酵酝酿。
“‘念’是此生不忘。伊，是唯伊是守。”他顿了顿，“你长得更像你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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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 识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