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嘉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是自己——穿着灰色卫衣、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的自己。
她看着柳殷,看着柳殷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她熟悉的东西。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口已经干涸了很久的井,井底只有干燥的、开裂的泥土,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已经枯死了的叶子。
黑嘉宁的心开始慌了。
那种慌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墨水在水里洇开一样,从心脏的最深处往外扩散。先是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呼吸紧了一下,然后是手指开始发凉,然后是膝盖开始发软。
“殷殷,”她又喊了一声“你怎么了?是不是不高兴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想要去碰柳殷的手。她的指尖触到了柳殷的手背,冰凉的。
柳殷没有躲。
但也没有回应。
她就那么站着,让黑嘉宁的指尖贴着自己的手背。
黑嘉宁的手指在柳殷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想要用这个动作传递一点温度过去,像是想要用这个动作把柳殷从那个遥远的地方拉回来。
明明两个人的皮肤贴在一起,但她觉得柳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她够不着。
“殷殷,”黑嘉宁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你说话好不好?你别这样看着我,你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柳殷看着黑嘉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现在有水光了。
那双眼睛是柳殷曾经最熟悉的眼睛,是她在无数个清晨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眼睛,是她在无数个深夜入睡前最后一眼看到的眼睛,是她在这两个月里亲吻过无数次、凝视过无数次、在里面看到过自己的倒影无数次的眼睛。
可现在她看着这双眼睛,看到的不是黑嘉宁。
是明勿宁。
是那个从未存在过的、由谎言和表演堆砌而成的、虚假的、透明的、一戳就破的影子。
柳殷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的,很大,很烫,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滚,滚过她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而有些干裂的嘴唇,滴在下巴上,然后一滴一滴地落下去,落在她胸口的衣料上,洇开成一朵朵深色的、边缘模糊的花。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嘴是闭着的,牙齿是咬着的,喉咙是锁着的。她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咽进了肚子里,咽进了那个已经停摆的心脏里,咽进了那个被搬空了的、什么都没有的、四面白墙的房间里。
她的眼泪在流,但她的表情没有变。
还是那副干净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黑嘉宁看到柳殷眼泪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慌了。
她的瞳孔放大着,呼吸急促着,手指也开始发抖了,她想伸手去擦柳殷的眼泪,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她不知道柳殷会不会接受,她不知道柳殷还愿不愿意让她碰。
“殷殷,”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哭腔“你别哭,求求你别哭,你告诉我怎么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告诉我,我改,我都改,你别哭好不好?”
她伸出手,两只手都伸出来了,想要捧住柳殷的脸,想要用拇指擦掉那些让她心碎的眼泪。
但柳殷开口了。
“我问你。”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坑。
黑嘉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柳殷抬起眼睛,看着黑嘉宁。她的眼眶红得不像话,红得像被火烧过,红得像秋天最红的那片枫叶。但她的目光是直的,直的像一支箭,直直地射向黑嘉宁的瞳孔,没有拐弯,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可以躲闪的空间。
“你叫什么名字?”
几个字。一字一顿。
黑嘉宁的脸色变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种收缩是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出卖了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她知道。
她知道了。
黑嘉宁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高速运转了起来。无数的信息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倒下去,发出噼里啪啦的、连锁反应的声音。
她怎么会突然间这么问?是不是她去哪里发生了什么?她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黑嘉宁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但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牙齿在发抖,她的整个下巴都在发抖。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混的、破碎的音节,然后又合上了。她咽了一口口水,很用力地咽了一口,像是在把喉咙里那个堵着的东西硬生生地吞下去。
然后她开口了。
“我叫黑嘉宁啊。”
她的声音是抖的。抖得很厉害,像一个人站在冰天雪地里,穿着单薄的衣裳,被寒风吹得浑身发抖的时候说出来的话。
“你怎么了,殷殷?”
她的眼睛看着柳殷
柳殷却看那双眼睛里现在有泪水在打转了。但那些泪水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心疼还是心虚?是愧疚还是恐惧?是对柳殷的心疼,还是对自己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惧?
柳殷分不清了。
她已经分不清黑嘉宁的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了。她已经分不清黑嘉宁的笑容是真的还是假的了。她已经分不清黑嘉宁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流的每一滴眼泪,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几分是表演、几分是本能。
也许从一开始,全部都是假的。
也许连黑嘉宁自己都已经分不清了。
柳殷看着黑嘉宁的眼睛,眼眶也同样红得不像话。她的眼泪还在流,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自由地、不受控制地、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然后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明勿宁!”
三个字。像是在宣判。
黑嘉宁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瞳孔猛地收缩了。
这一次收缩比刚才那一次更剧烈、更明显、更无法掩饰。她的瞳孔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在那一瞬间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点,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放大,放大到一个比正常状态还要大的程度。
那是恐惧。
像是那种最深层的、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恐惧。
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你……你在说什么啊殷殷,”她的声音已经不像声音了,像一个人在梦里挣扎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含混的、闷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什么明勿宁……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她摇头。
她轻轻的摇着头但更像是在剧烈的发着抖,不受控制。
她的头发随着她摇头的动作甩来甩去,散落在肩膀两侧的头发被甩得凌乱不堪,有几缕贴在了她被泪水打湿的脸上。
柳殷看着她摇头,看着她在否认,看着她还在骗自己。
柳殷浅浅地笑着,那种笑是一种无奈失望地笑,眼睛好像在说“你怎么还在装?”
她看着黑嘉宁的眼睛,那双她曾经以为世界上最干净的眼睛,那双她曾经在里面看到过星星、看到过月亮、看到过整个银河系的眼睛。现在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慌乱,有不知所措,有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绝望。
但唯独没有——她想要的——真相。
“从我的房子里面滚出去。”
柳殷的声音突然变了。她的声音这时候变得低沉变得压抑变得刻薄。
那种声音从她的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因为她从来没有用这种声音说过话。
“从我的房子里面——滚出去!!!”
她喊出来了。
她真的喊出来了。大的整个别墅都在回荡。
她伸手指着门口,手指在剧烈地发抖,但她指的方向是准的,准得不能再准,直直地指着那扇她刚才推开的门,指着门外那条石板路,指着路上那些被她的脚步踩过的、沙沙作响的银杏叶。
黑嘉宁被她的声音吓到了。
不是被音量吓到了,是被声音里的那种决绝吓到了。那种决绝不是一时的气话,不是吵架时的口不择言,而是一个人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在心底反反复复地确认过之后、已经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决绝。
“殷殷……”黑嘉宁的声音已经完全碎了,碎成了一地的玻璃碴子,每一个字都扎得她自己满嘴是血“殷殷你别这样……你别……别这样好不好……”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柳殷的手,想要用这个动作证明她们之间还有联系,还有温度,还有可能。
但柳殷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柳殷伸出手,两只手都伸出来了,按在黑嘉宁的肩膀上,然后用力地、狠狠地、不留任何余地地往外推。
那一推的力量很大。大到大到黑嘉宁一个踉跄,脚后跟绊在了门槛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往后倒去。她的后背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然后她踉跄着退出了门外,赤着的脚踩在了石板路上,踩在了一片落下来的银杏叶上,叶子的边缘卷起来,贴在她冰凉的脚底。
她站在门外,站在清晨的、凉的有些刺骨的空气里,站在两排银杏树中间的石板路上,站在那扇黑色的、铁艺的、她曾经亲手推开过无数次的大门旁边。
她的头发散着,卫衣的领口歪了,一只袖子卷到了手肘,另一只袖子还好好地盖着手腕。她赤着脚,脚趾因为冷而微微蜷着,踩在灰色的、粗糙的石板路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柳玉迎站在不远处。
他看到了这一幕。他看到了柳殷把黑嘉宁从门里推出来,看到了黑嘉宁踉跄着退出来、撞在门框上、跌跌撞撞地站住,整个人像被主人决绝赶出来的流浪猫。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他就站在那里,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点,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柳殷从门里走出来了。
她跨过门槛,走到黑嘉宁面前。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表情已经不是悲伤了,愤怒、痛苦、被背叛的耻辱、被欺骗的恨意,所有的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在她的脸上翻涌着、碰撞着、燃烧着。
“都这个时候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愤怒了,愤怒到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你还在骗我”
她看着黑嘉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恐惧,有慌乱,有哀求。
“澳门那晚,是不是你下的药?”
柳殷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她的声音很决绝,像是不论如何她只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样。
黑嘉宁看着她。
黑嘉宁不明白她是怎么知道的。不明白是谁告诉她的,不明白她知道了多少,不明白她是从哪里开始知道的,不明白她知道了哪些细节、哪些经过、哪些前因后果。
但她看到柳殷的样子,看到柳殷哭成这个样子,看到柳殷的眼睛红成这个样子,看到柳殷的手指抖成这个样子——她心疼了。
那种疼是真实的。
是那种不受控制的、不由自主的、像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在她的心口上来来回回地锯的那种疼。疼到她几乎站不住,疼到她想要跪下来,疼到她宁愿柳殷打她骂她甚至杀了她,也不愿意看到柳殷像现在这样——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的、只剩下一具空壳的、还在拼命燃烧自己的人。
“你别这样,殷殷。”
黑嘉宁的声音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她的眼泪落下来了,
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淌过她的下巴,滴在她灰色的卫衣上,一滴一滴的,很快就把胸口那一小片布料浸透了,她的鼻子发酸,整个人因为风吹脸上发着涩,但是又因为新流的眼泪被打湿,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自己丢出去的流浪猫一样可怜。
柳殷看着她的眼泪。
换作从前,黑嘉宁的眼泪是她的软肋。每一次黑嘉宁哭,她的心都会跟着碎一次,她会把黑嘉宁抱在怀里,会亲她的额头,会轻声细语地哄她,会说“没事的宝贝,我在呢”,会做一切她能做的事情,只为了让黑嘉宁的眼泪停下来。
可现在,黑嘉宁的眼泪落在她眼里,像盐撒在伤口上。
疼。但那种疼已经不是心疼了,是一种更尖锐的、更刺骨的、像针扎一样的疼。是那种“你居然还有脸哭”的疼,是那种“你的眼泪到底有几分是真的”的疼,是那种“我再也分不清了”的疼。
柳殷看着黑嘉宁的反应,看着她没有否认,没有解释,没有说“不是我”,没有说“你误会了”。她只是哭,只是说“你别这样”,只是用那双无辜的、澄澈的、让人心软的眼睛看着她。
没有否认。
那就是承认了。
那就是承认了。
那就是承认了。
柳殷“……“
柳殷的眼泪止不住的掉落着。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她的下巴在抖,她的整个脸都在抖,像一个人站在零下几十度的寒风里,被冻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但她还是说出来了。
“黑嘉宁。”
她喊她的名字。不是明勿宁,是黑嘉宁。是那个她爱了几个月的人的名字,是那个她以为会和自己走完一生的人的名字,是那个她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人的名字。
“你没有心吗?”
声音是碎的。碎得像被摔烂了的瓷器,每一片都是尖锐的,每一片都是锋利的,每一片都在割她的喉咙。
“你没有心吗?”
她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碎了,碎到几乎不成句子,碎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
“你骗到了……我……是不是特别高兴?”
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像话,抖得像一根被狂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枝。
“看到我沉沦……你是不是……特别特别喜悦?”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柳殷的眼泪已经不是流了,是喷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柳殷看着她疯了一样地笑着。
像在笑自己傻的不行。
像在笑自己别骗了那么久的愚蠢。
你知道吗?笑着哭是这世界上最苦的最痛的哭法……
黑嘉宁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感觉被苦水浸满,口腔里被丝丝缕缕的涩痛裹缠着,被扼住喉咙般无法呼吸,被钳住四肢般绝望,无法控制,无法宣泄。
她的眼泪一直都在止不住的落下。
她像孩子一样的哭泣。
“没有……”她的声音是碎的,碎得似乎比柳殷的还厉害“不是的……不是的殷殷……”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要去抱柳殷。她想要把柳殷抱进怀里,想要把脸埋在柳殷的颈窝里,想要用体温告诉柳殷她是真的、她是真的爱她、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
但柳殷一把推开了她。
那一推又狠又准,推在黑嘉宁的肩膀上,把她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又摔倒。
“你滚!!!”
柳殷喊出来了。明明声音不大,但是传到黑嘉宁耳朵里震聋发聩一样。
“从此离开我的生活!!!”
她指着门外,指着那扇黑色的铁艺大门,指着门外面那条安静的、种满槐树的街道。
“你去做你的千金小姐!!!”
“你骗我骗得不够多吗???”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嘶了,她的声音像被过度使用之后、被撕裂了之后、发出的那种沙哑的、刺耳的、像砂纸摩擦玻璃一样的声音。
柳殷看着黑嘉宁。
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哭得像个孩子的样子。但那些东西现在落进柳殷的眼睛里,就像石头落进深渊里,听不到回响,看不到水花,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沉下去了,沉到了最深最深的地方,再也浮不上来了。
“我爱你。”
柳殷的声音突然轻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变了。不是之前的愤怒,不是之前的激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更让人心碎的东西。
她爱她。
她真的爱她。
爱到愿意养她,爱到愿意给她一个家,爱到愿意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分给她一半,爱到愿意在这个充满谎言和欺骗的世界里,给她留一块最干净最纯粹的、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地方。
“可你呢?”
柳殷的声音又硬了。硬得像铁,硬得像钢,硬得像一把已经开了刃的、正准备捅出去的刀。
“你是千金小姐。”
这一话的几个字像一个一个地咬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咬得那么用力,好像要把这四个字咬碎了、嚼烂了、吞下去、然后再吐出来。
“你却和我说——你没有工作——你没有房子——你的父亲还家暴你。”
柳殷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愤怒不是像情绪着火了一样,而是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的、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一样的愤怒。
“你骗我养你。”
“你有没有底线?”
她的声音拔高了。
“你有没有心???”
她的声音更高了。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看人被你骗到、被你戏耍,你才开心、你才快乐???”
最后几个字,她是喊出来的。喊完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了下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拼命挣扎的鱼。
黑嘉宁看着她,一直在哭。她的眼泪没有停过,从第一滴落下来到现在,一直一直地在流,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悲伤的河。
“不是的,殷殷,不是的!!!”
她摇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脏从胸腔里挖出来摆在柳殷面前给她看一样的东西。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一开始……我一开始只是想……我……”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说不出“我一开始就只是对你感兴趣”这句话,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但她又说不出“我只是想靠近你”这句话,因为她靠近柳殷的方式,确实充满了算计和谎言。
她站在中间,站在那个“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和“我确实用谎言靠近了你”之间的、灰色的、模糊的、让人窒息的地带。
柳殷看着她的样子。
看着黑嘉宁站在那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她觉得无比可笑。
柳殷转过身。
她走回了房子里。她的脚步很快,快得像在逃,像在逃离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现场。她的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走过的路上,落在玄关的地板上,落在客厅的地毯上,落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
她走进卧室。
卧室里到处都是黑嘉宁的东西。衣柜里有她的衣服,梳妆台上有她的护肤品,床头柜上有她翻了一半的书,飘窗上有她最喜欢的那个抱枕,还有她的香薰。这些东西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像这个人的痕迹一样,渗透进了柳殷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拔都拔不出来。
柳殷开始收拾。
她拉开衣柜,把黑嘉宁的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一件一件的,没有叠,就那么团成一团,抱在怀里,然后走到门口,用力地扔出去。
一件粉色色的卫衣飞出去,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一件黑色的T恤飞出去,落在客厅的茶几旁边。
一条牛仔裤飞出去,挂在了一株绿植的叶子上。
一条连衣裙飞出去,飘了很远,最后落在了楼梯下面的角落里。
柳殷像一台被按下了开关的机器,机械地、重复地、不知疲倦地做着“拿起来、扔出去”这个动作。她的眼泪在流,她的呼吸在喘,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停下来,一件接一件地,把黑嘉宁所有的东西从房子里扔出去。
衣服、裤子、裙子、内衣、袜子、鞋子、包包、围巾、帽子。
护肤品、化妆品、牙刷、毛巾、浴巾、拖鞋。
书、笔记本、笔、充电器、耳机、iPad。
她像一个在清理废墟的人,把那些残垣断壁、那些碎砖烂瓦、那些已经被摧毁了的东西,一块一块地搬到外面去。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做这些有没有意义,不知道自己把这些东西扔出去之后,心里的那个洞会不会小一点。
但她停不下来。
因为她一旦停下来,她就会崩溃。
黑嘉宁追了进来。
她赤着脚踩在柳殷扔出来的那些东西上面,踩在一件她的白色衬衫上,踩在一本她的笔记本上,踩在一支她的口红上。那些东西是她的,是她在这几个月里一点一点地带进这个家里的,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属于她自己的、证明她存在过的东西。
现在它们被扔在地上,被踩在脚下,被当成垃圾一样对待。
“殷殷,你干什么?”
黑嘉宁的声音是慌的,是乱的,是完全失控的。她看着柳殷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扔出来,看着那些曾经被她精心挑选、精心爱护的东西像垃圾一样被丢在地上,她的心在滴血。
不是心疼那些东西。
是心疼柳殷。
是害怕。
是那种“她真的要扔掉我了”的、铺天盖地的、灭顶之灾一样的恐惧。
她看到柳殷拿起她最喜欢的那件外衣,那件她第一次穿的时候柳殷说“你穿这个真好看”的衣服啊。柳殷把它从衣柜里拽出来,团成一团,走向门口。
黑嘉宁冲了过去。
她一把抓住柳殷的胳膊。她的手指紧紧地扣在柳殷的小臂上,扣得很紧,紧到指甲都陷进了柳殷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色的印痕。
“殷殷,你干什么?干嘛扔我东西?”
她的声音是碎的,是哑的,是哭到几乎发不出声音的那种嘶哑。
“你不要我了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黑嘉宁的声音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从树枝上脱落、在空中旋转、最后落在水面上的那个瞬间。那么轻,那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然后落在一片水面上但是没有任何水花涟漪,安静无比。
柳殷停下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件羊绒大衣,胳膊上还扣着黑嘉宁的手指,眼泪还挂在脸上。她停了一秒钟,也许两秒钟,也许更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黑嘉宁。
“对。”
一个字。干净利落的,像一块石头朝水面杂砸了下去,没有犹豫,没有征兆,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不要你了。”
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黑嘉宁的心脏里,钉进去,拔不出来,永远地留在那里,每一次心跳都会疼一下,每一次呼吸都会疼一下,直到她死的那一天。
黑嘉宁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的眼泪直直地往下掉,像两根永远流不完的、透明的线,从她的眼眶里垂下来,垂到她的下巴上,然后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滴在那些被柳殷扔出来的、散落一地的她的东西上面。
她松开了柳殷的胳膊。
不是因为想松,是因为她的手没力气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柳殷的小臂上滑下去。
柳殷没有看她。
柳殷转过身,继续收拾。她把那件外衣出去,大衣在空中展开,像一件毫不值钱的穿烂撕叉开来的衣服。她又走回衣柜前,把剩下的几件衣服拿出来,扔出去。她把梳妆台上的护肤品一瓶一瓶地扫进一个袋子里,拎着袋子走到门口,把袋子整个儿地倒扣过来,瓶子罐子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
她把黑嘉宁所有的东西,一件不剩地,全部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