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热了,柳殷稍稍有点被热醒了,之后感觉脑袋很昏沉还有点钝痛感。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张床都照得发白。她皱了皱眉,想翻个身,手臂却碰到了一团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呼吸起伏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没睁眼,先用手摸了一下。
指尖碰到的是锁骨——纤细的、微微凸起的锁骨。然后是一截手臂,皮肤很薄,能感觉到下面细细的骨骼。那团东西被她的动作惊动了,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含糊的哼声,然后往她怀里缩了缩。
柳殷睁开眼睛。
黑嘉宁的脸近在咫尺。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醒着的时候,黑嘉宁总是淡淡的,像一杯凉白开,清澈但没什么温度。但睡着的时候,那些冷硬的线条全部软化了——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蜷缩在阳光里的猫。
柳殷没有动。
她就那样侧躺着,一只手被黑嘉宁枕在脖子下面,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侧。两个人的腿缠在一起,被子被蹬到了床尾,黑嘉宁身上那件宽大的T恤皱巴巴的搭在身上
柳殷的目光在黑嘉宁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慢慢移开。
她的头也疼,但没有白芷晴那么夸张。是那种隐隐的、闷闷的胀痛,像有人在太阳穴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按着。她以前应酬的时候喝过不少酒,酒量不算差,但昨天喝得太急了。
然后就吃饭。吃饭就喝酒。喝着喝着就多了。
柳殷轻轻地抽出手臂,撑着床垫坐起来。头确实疼,但没有到不能忍的地步。她揉了揉太阳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面放着两杯水,一杯是温的,一杯是凉的。温的那杯旁边放着一颗解酒药,铝箔板已经被撕开了,一颗药丸安静地躺在凹槽里。
黑嘉宁放的。
柳殷嘴角弯了一下,把那颗药丸拿起来,就着温水吞了。
“嗯……”
黑嘉宁翻了个身,被子被她又扯上去一点,蒙住了半张脸。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又直又密,像一匹被阳光晒暖的绸缎。
柳殷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拨开她脸上的头发,指尖碰到她的脸颊——有点凉。
“黑嘉宁。”她轻声叫了一声。
黑嘉宁没动。
“黑嘉宁。”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黑嘉宁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她的眼睛是浅浅的棕色,刚睡醒的时候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沙漠的海市蜃楼似又又无尽的旺水。她看到柳殷的脸,愣了一下,然后——
“嗯。”她说。
就一个字。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种还没完全醒过来的、软绵绵的倦意。
柳殷笑了:“你头不痛吗?”
黑嘉宁眨了眨眼,似乎在感受自己的身体状况。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不痛。”
“真的?”柳殷不太信,“你昨天喝得也不少。”
“真的不痛。”黑嘉宁说着,也坐了起来。她身上的T恤太大了,领口滑下去,露出一边的肩膀。
柳殷的目光跟着她的肩膀,然后收了回来。
“昨天……”柳殷揉了揉后颈,开始回想,“昨天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黑嘉宁靠在床头,被子堆在腰上,头发散着,整个人有一种懒洋洋的、不太设防的松弛感。她偏过头看了柳殷一眼,说:“你喝醉了。”
“我知道我喝醉了。”柳殷说,“然后呢?”
“然后是我把你带回来的。”
“白芷晴呢?”
黑嘉宁顿了一下,目光温柔地看着柳殷。
“芷晴喝得比你多。”她说,“她醉得很厉害,趴在桌上就不动了。我让服务员给你弟弟打了电话——她一直嘴里念叨着‘柳予怀来接我’、‘让柳予怀来’,念叨了好多遍。我没法,就让服务员用她的手机给他打了电话。”
柳殷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她念叨予怀?”
“嗯。”黑嘉宁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到的弧度,“一直在念。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予怀’、‘柳予怀’、‘让他来接我’。”
柳殷笑得肩膀都在抖:“天哪……然后呢?”
黑嘉宁没有笑,但她的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点:“最后是你弟弟把她带走的。”
柳殷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一些,但还是很放松的样子:“予怀带走了就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没有犹豫,没有担忧,甚至连多问一句“她在他那里安全吗”都没有。
她太了解柳予怀了。
那个人,从小到大,连别人的东西都不会多看一眼。小时候家里来客人,桌上摆着糖果,别的孩子早就伸手去抓了,只有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客人递给他他才接,接过来还要说一声谢谢。长大以后更是这样——礼貌的、克制的、分寸感强到让人觉得有点疏远的。
白芷晴在他那里,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那就行。”柳殷又说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清脆的响。
她偏过头,看着黑嘉宁。
黑嘉宁坐在那里,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脸上的细小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皮肤很白,白到有点透明的那种,太阳穴附近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五官是清冷的——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嘴唇薄。但此刻,那些清冷的线条被晨光软化了,像一个冰雕的人被阳光晒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露出了底下温润的、柔软的质地。
柳殷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怎么没醉呢?”
她问得很随意,像是聊天时随口提起的。但她问完之后,注意到黑嘉宁的手指动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那根食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细微到如果不是柳殷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黑嘉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被子上,落在阳光分割出来的明暗交界线上,落在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周围的空气好像变了一个质地——从清晨的、暖融融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那种,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更静的、像深水区的那种。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几秒。
“我小的时候,”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已经不太记得的故事,“我爸爸会经常虐待我和妈妈。”
柳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恨妈妈”黑嘉宁说“也经常会动手”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他不高兴了会给我和妈妈灌酒。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灌了。他说……酒是好东西,喝了就不会疼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一开始我会吐。吐得很厉害。后来慢慢就不吐了。再后来……喝多少都不会醉了。”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房间安静了很久。
柳殷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黑嘉宁的侧脸——那张永远淡淡的、冷冷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脸。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看到的那些“冷”,也许不是冷。也许那是一个人,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迫学会了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疼痛、恐惧、眼泪、委屈——全部咽下去,咽到最深最深的地方,然后用一层又一层的壳把它们封起来。
壳封得太厚了,厚到别人看到的只有坚硬和冰冷。
但壳下面是什么?
柳殷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没有说话。她做了一件事——她伸出手,把黑嘉宁拉了过来。
黑嘉宁没有防备,被拉得微微侧过身,肩膀撞进了柳殷的怀里。柳殷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住,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黑嘉宁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像一块冰,被体温捂热了。
柳殷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闭上眼睛。黑嘉宁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阳光晒过之后的那种干燥的、温暖的气息,而柳殷身上的茉莉香总是会让黑嘉宁感到心安。
她抱着她,抱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了一点,低头看着黑嘉宁的脸。黑嘉宁没有哭,但她的睫毛在微微地颤,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翅膀在风里轻轻地抖动。
柳殷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她的肩膀上——那件宽大的T恤领口又滑下去了一点,露出一片锁骨和肩膀。那片皮肤上,有很多类似刀子的划痕,一小片烫伤,还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坑。
她的手指轻轻地落在那些痕迹上“这个……是怎么弄的,怎么这么靠近心脏”她轻轻的抚摸着那个在身体上的小坑
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间,黑嘉宁的身体又僵了一下。但她没有躲“是,鞭炮,鞭炮打在我身上了然后炸开了。”
“我一直都很想要问你,”柳殷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碰碎什么,“这身上这么多的伤……也是你爸爸打的?”
从澳门那晚时其实柳殷就注意到了黑嘉宁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形态各异,每一个仿佛都是下了狠手的重创……
黑嘉宁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下巴抵在柳殷的锁骨上,呼吸落在她的颈窝里,温热的,均匀的。但柳殷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一层皮肤、一层肌肉、一层肋骨,那颗心脏在跳,跳得比平时快。
“嗯。”
就一个字。
很轻的一个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溅起任何水花,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柳殷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出声,眼泪就那么安静地、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落在黑嘉宁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那些深深浅浅的、旧的新的的伤痕上。
她把黑嘉宁抱得更紧了。
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所有的体温去暖她,去把她那些封在壳下面的、咽到最深处的所有东西都暖化。
黑嘉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进柳殷的颈窝里,闭上眼睛。
她想起除了妈妈好像没有人会因为她身上的伤哭泣……没有人会在乎她的感受。
她的睫毛很长,扫在柳殷的脖子上,痒痒的。她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攥住了柳殷衣服的后摆——很轻的、很小心地攥着,像小时候攥着妈妈的衣角那样。
她没有哭。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柳殷感觉到了。她一只手搂着黑嘉宁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那个时候为什么不反抗”柳殷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这些伤我带你去打官司!”说罢就要起身。
黑嘉宁的手指收紧了。她拉住柳殷的手臂。
篡这她手臂的那几根手指,指节发白。
“不要去,没有用……”
柳殷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去上诉家暴的父亲。
黑嘉宁轻轻叹了口气,她眼眶里泪花已经不允许她看清柳殷的脸,她温柔的松开柳殷的手臂牵起她的手在她的手上郑重虔诚的亲吻,她的眼泪像珍珠落玉盘一样落在她的手甚至床上,起身后看着她笑着说“傻殷殷……”
柳殷猛地把她拉进怀里,用力的抱着。
她的心脏像是被棉花塞满了一样跳动困难,眼泪夺眶而出,喉咙里像是被扼住一样说不出来发不出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阳光,只有呼吸,只有两颗心脏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各自跳着。
过了很久,黑嘉宁的声音从柳殷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别哭了,我的爱人”
但这就话,比她说过的所有话都重。“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心疼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