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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你长的好像柳予怀啊…

黑嘉宁拉着柳殷走出餐厅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五月初夏微凉的气息。

柳殷脚步有些虚浮,被风一吹,皱了皱眉,往黑嘉宁肩上靠了靠。黑嘉宁揽住她的腰,半扶半抱地把她弄上一辆出租车。

“师傅,麻烦去——”

她报了柳殷住处的地址。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车流声。车厢里暖烘烘的,柳殷缩在后座上,脑袋自然而然地枕到黑嘉宁腿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黑嘉宁低头看她。

车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柳殷的皮肤在那些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白皙,嘴唇因为酒精染上一点薄薄的绯色,呼吸间带着茅台辛辣的余韵。

黑嘉宁伸手,把她额角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柳殷的皮肤,微烫。

柳殷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弄的黑嘉宁手心痒痒的。

黑嘉宁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她另一只手里的三个手机有一个响了。

是柳殷的。

屏幕弹出一通来电,没有备注,是一个号码。但那串数字黑嘉宁见过——在柳殷的通话记录里,这个号码出现的频率很高,备注名是一个字:

予怀。

黑嘉宁看着那三个字在屏幕上亮了很久。

手机震动着,在座椅上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她伸手拿起来,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淡淡的。

第一通,响了十几声,挂了。

隔了几秒,又打来第二通。

黑嘉宁看了一眼腿上睡得正沉的柳殷,手指按在侧边的静音键上,轻轻一拨。

屏幕安静了,只剩那三个字还在亮着,无声地闪烁,像一个人站在门口敲门,敲了很久,没人应。

黑嘉宁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一点,眼底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不是得意,不是心虚,更像是一个观众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戏往她预想的方向走,轻轻地、无声地,点了一下头。

柳殷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来,似乎是被什么惊扰了。

黑嘉宁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柳殷的耳朵,声音很轻很柔,像哄小孩:

“没事,骚扰电话。继续睡吧。”

温热的气息拂过柳殷的耳廓。

柳殷的眉头舒展开了,脸颊在她腿上蹭了蹭,又沉沉睡过去。

黑嘉宁直起身,把柳殷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座椅上,转头看向车窗外。

北京的夜色从车窗外流过。长安街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河。远处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光,国贸三期的尖顶消失在雾蒙蒙的夜空里。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柳殷的长发,一下一下,动作很慢。

脑子里想的是刚才那通电话。

柳予怀。

白芷晴的手机是她用白芷晴的指纹解锁的,电话是她让服务员打的。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怎么犹豫,现在坐在出租车里,被窗外的夜风一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刚才做了一件挺越界的事。

不是恶意,但确实是在没有经过任何人同意的情况下,替别人做了一个决定。

黑嘉宁垂下眼睛,看着柳殷安静的睡脸。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多事了。”她在心里问。

当然没有出声。

但她也没有后悔,毕竟她做过的事……

听说过千夫所指碎尸万段吗,好像这样她的罪孽才能少一些……

服务员那通电话打完,柳予怀来了,看到白芷晴一个人趴在桌上——不管过程怎么样,结果一定是白芷晴被接走,有人照顾,那就行。

至于后面会怎么样……

黑嘉宁低头,嘴唇碰了碰柳殷的发顶。

“看她们自己的缘分了。”

她轻声说,声音小得连司机都没听见。

出租车在高架桥上拐了一个弯,往北边去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弧线,渐渐消失在车流里。

---

餐厅里。

钢琴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服务员把大部分的灯关了,只留下白芷晴头顶那一盏,暖黄色的光拢在她身上,像一个安静的舞台。

柳予怀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阵微凉的风。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了一点——大概是赶路赶的,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一点人间烟火气。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旷的餐厅,很快锁定了角落里那张桌子。

桌上杯盘狼藉,三副碗筷,三个酒杯。茅台的空瓶歪在一边,烤鸭剩了半盘,三不沾被挖得坑坑洼洼。花瓣散落在桌面上,有些被酒渍洇湿了,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

白芷晴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头发散开来,铺了半个桌面。她面前那杯酒不知道是第几杯了,杯底还剩了一点没喝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柳予怀走过去,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

他在白芷晴身边站定,低头看她。

先看她的姿势——脸朝下趴着,呼吸还算均匀,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不是那种醉到不省人事的程度,但绝对喝了不少。

再看桌上的东西——吃剩的饭菜,乱七八糟的酒杯……

他皱了皱眉,没有管这一片狼藉。

他弯下腰,伸手探了探白芷晴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烫。又看了一眼她脸侧——眼线晕开了,睫毛膏糊成两团黑的,泪痕干了之后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

哭过。

而且哭得很厉害。

柳予怀直起身,环顾四周。白芷晴的包在旁边的椅子上,敞着口,口红和纸巾散出来几样。她的手机不在桌上,不在包旁边,不在她手边。

他弯腰看了看桌子底下,没有。

“……”

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在空旷的餐厅里却格外清晰。

“怎么喝了这么多。”

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无奈。还有一点——如果仔细听的话——藏得很深的、不轻易示人的心疼。

他想到平日里白芷晴不是和殷殷姐姐走的很近。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殷殷姐姐的名字,尽管已经长这么大了,通讯录的备注还是没有变。

白芷晴平日里,十次有八次是和柳殷在一起。她嘴上不承认,但谁都看得出来——她对柳殷那种依赖,像藤缠着树,又像小孩拉着姐姐的衣角。

电话拨出去。

嘟——嘟——嘟——

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连着打了好几遍。

柳予怀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00:00。柳殷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个沉默的答复。

“怎么不接。”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有一丝困惑。

柳殷不是不接电话的人。尤其不是不接他电话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说不上多亲密,但从小到大,柳殷对他永远是有求必应的。就算在忙,也会回一条消息。

今晚怎么回事。

他没有时间多想,因为白芷晴动了。

白芷晴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说话。那个声音很远,又很近,像隔着一层水。低沉、温润,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清冷,却又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她认识这个声音。

不,不对。她太醉了,她什么都不认识。

她只是觉得这个声音好听,好听得很熟悉,熟悉得像——像——

“白芷晴。”

那个声音叫她。不是服务员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点无奈的、叹息般的口吻。像一个人站在床边,看着赖床的小孩,想叫醒又舍不得。

“醒醒。”

一只手落在她肩上,力道很轻,摇了摇。

“醒醒啊。”

白芷晴从臂弯里慢慢抬起脸来。

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先是额头,然后是鼻尖,然后是一只眼睛——勉强睁开的那只眼睛,湿漉漉的,瞳孔涣散,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人。

她的妆花得不成样子。眼线晕成两道黑圈,睫毛膏在脸上拖出几道灰色的痕迹,口红蹭到了嘴角和下巴上,像一幅被雨水打湿了的油画。但那张脸底子实在太好了——即便这样狼狈,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轮廓依然是漂亮的,下颌线干净利落,鼻梁挺直,嘴唇因为酒精变得饱满而红润。

她眯着眼睛,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傻,傻得不像她——白芷晴平时笑起来是张扬的、肆意的、带着一点大小姐的骄矜。但这个笑不一样,这个笑是软的、糯的、毫无防备的,像一个小孩在梦里见到了想要的东西,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你——”

她的声音又哑又黏,像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

“你长得好像柳予怀啊……”

柳予怀:“……”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白芷晴。

白芷晴也看着他——用那只勉强睁开的眼睛,目光从他的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最后停在他下颌线上,目光涣散地定在那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不肯再动了。

“你好像他。”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像好像。”

柳予怀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蹲下来。

蹲下来之后,他的视线和白芷晴平齐了。这个角度,白芷晴不用抬头就能看清他的脸——但她显然还是看不清,因为她凑过来了。

她往前倾,脸离柳予怀越来越近。二十公分。十五公分。十公分。

柳予怀没躲。

他闻到白芷晴身上的酒气,混着她惯用的那款香水——是某种白花的味道,栀子还是晚香玉,被酒精蒸得发甜,热烘烘地扑过来。

“白芷晴。”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喝多了。”

“我没有。”白芷晴摇头,动作幅度很大,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柳予怀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

“你有。”他说,语气很平静,但手没有收回来——因为白芷晴还在晃。

白芷晴被他按着肩膀,老实了几秒,然后又抬起头来看他。这次她两只眼睛都睁开了——虽然其中一只明显对不上焦——表情突然变得很认真。

“你知道吗,”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柳予怀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什么实物存在,“你真的好像他。说话也像,长得也像,连叹气都像。”

她说着说着,眼眶突然红了。

“但是你不是他。”她收回手指,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他不会来的。他那么忙。他每次接我电话都说‘白芷晴,我在开会’……”

她学着柳予怀的语气,学得不像,太委屈了,把那份清冷学成了怨气。

柳予怀蹲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的表情从来不会有太大变化。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嘴角那个惯常的、礼貌性的弧度消失了,抿成了一条直线。下颌微微收紧,太阳穴附近的筋脉跳了一下。

他在克制。

克制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白芷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你看看我。”

白芷晴摇头,把脸埋回胳膊里。

“不看。你不是他。你走了我就看不见了。”

“……”

柳予怀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手,把白芷晴的胳膊拉开——动作很轻,但很坚定。白芷晴被迫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瞳孔里映着她花成一团的脸。

“你看清楚了。”他说。

白芷晴愣住了。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柳予怀觉得自己的膝盖开始发麻——他蹲了太久了。

然后白芷晴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睁大,而是——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水面越来越近,光线越来越亮,终于——

“柳……予怀?”

她的声音变了。刚才的黏糊和含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底下的海。

“嗯。”柳予怀说,“是我。”

白芷晴的眼睛又红了。

这次不是慢慢地红,而是“唰”地一下,眼眶里蓄满了泪,像两个装得太满的杯子,稍微动一下就要溢出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发颤,“你怎么会来?”

柳予怀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有人用你的手机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喝多了。”

“我的手机?”白芷晴愣了一下,低头去找,“我手机呢?”

她翻包,翻桌上,翻椅子底下,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柳予怀按住她的手。

“别找了,”他说,“先——”

“我手机不见了!”白芷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哭腔,“里面有好多照片——我还没备份——我——”

“白芷晴。”柳予怀叫她。

“我的手机——”

“白芷晴!”

他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不是凶,是那种——你知道一个人快要失控了,你需要把他拉回来的那种笃定的、有分量的声音。

白芷晴被他这一声叫住了,愣愣地看着他。

柳予怀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

“先别管手机,”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你先告诉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白芷晴看着他,眨了眨眼。

那颗蓄了很久的泪终于掉下来了,沿着她花掉的脸颊滚下来,落在桌面上,“啪”的一声。

“头晕。”她说,声音突然变得很乖,乖得不像她,“很晕。”

“想吐吗?”

“不想。”

“你晚上吃东西了吗?还是光喝酒了?”

“……吃了一点。烤鸭。”她想了想,又说,“三不沾很好吃。”

柳予怀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个很微妙的弧度,介于无奈和纵容之间。

“三不沾是甜点,”他说,“不是主食。”

“我知道。”白芷晴点头,然后又摇头,“但是好甜,好好吃。”

她的思路开始跳了。酒精让她的思维变成了一只蝴蝶,一会儿落在这朵花上,一会儿飞到那朵花上。

柳予怀站起来。

蹲了太久,膝盖确实麻了。他活动了一下腿,然后伸手去拿白芷晴的包,把散落的东西归拢进去。口红、纸巾、粉饼、一支护手霜、几张购物小票。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好,拉链拉上。

白芷晴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看他。

“柳予怀。”她叫他。

“嗯。”

“你帮我收东西的时候,好好看。”

“……”

柳予怀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拉包包的拉链。

“你喝醉了。”他说,语气平淡。

“我没有。”白芷晴坚持,“我是说真的。你手指好长。骨节好好看。你平时弹钢琴吗?”

“不弹。”

“那你弹什么?”

“什么都不弹。”

“那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好看?”

柳予怀把包挎到自己肩上,转过身看她。

白芷晴仰着脸,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花掉的妆照得清清楚楚。但她浑然不觉,只是一脸认真地、傻乎乎地看着他,等一个关于“手为什么好看”的答案。

柳予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她身边,把她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

“来,站起来。”

白芷晴被他拉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往前倒。柳予怀稳稳地接住了她——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白芷晴的脸埋进他颈窝里。

她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干燥的、干干净净的气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好香。”她说,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柳予怀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短暂到如果不是白芷晴正贴着他,根本感觉不到。

“站得住吗?”他问,声音听起来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站不住。”白芷晴诚实地说,往他身上又靠了靠。

“……”

柳予怀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白芷晴“啊”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

她抬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颌线格外分明,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目视前方,表情很淡,耳根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白芷晴盯着那层红看了很久。

“柳予怀,”她叫他,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耳朵红了。”

柳予怀没说话,抱着她往外走。

“你是不是害羞了?”白芷晴追问,语气里带着醉鬼特有的执着和迟钝。

“没有。”柳予怀说。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热。”

“骗人。”白芷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软,像一朵花终于舍得开了,“外面有风,凉快得很。”

柳予怀不说话了。

他推开餐厅的门,夜风灌进来,确实凉快。白芷晴被风一吹,缩了缩脖子,往他怀里拱了拱,像一只找到窝的猫。

“柳予怀。”她又叫他。

“嗯。”

“我今天好开心。”

柳予怀低头看了她一眼。

白芷晴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泪珠,嘴角却翘着。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流转,把那些花掉的妆照得柔和了很多,看起来不像刚才那么狼狈了,反而有一种破碎的、脆生生的好看。

“你喝了这么多酒,还开心?”柳予怀问。

“开心。”白芷晴点头,动作很小,因为她的头正靠在他肩膀上,“我最好的朋友,表白成功了。她喜欢了好多年的人,终于在一起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盏灯的电量在慢慢耗尽。

“我就是……有点难过。”她继续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她们都在一起了,我还是一个人。”

柳予怀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白芷晴正被他抱着,大概不会注意到。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

白芷晴抬起头来看他。那双被酒精泡得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那我是谁?”她问。

这个问题很奇怪。不是“我不是一个人,那我和谁在一起”的意思,而是——你是谁?你对我来说,算什么?

柳予怀没有回答。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小心翼翼地把白芷晴放进去。白芷晴的手还挂在他脖子上不肯松开,他不得不弯着腰,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

“松手。”他说。

“不松。”

“白芷晴。”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好好听。”白芷晴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再叫一次。”

柳予怀看着她。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鼻尖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那颗泪珠在微微颤抖,能看见她嘴唇上那点残留的口红——是豆沙色的,被酒精泡得发软,洇出唇线一点,在嘴角晕开一小片,像一颗熟过头的樱桃,汁水渗了出来。

他别开目光。

“白芷晴,松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白芷晴盯着他的耳朵看了两秒——那层红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耳尖,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松手了。

不是因为听话,而是因为她突然笑了,笑得手软了。

柳予怀直起身,关上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他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暖风。白芷晴缩在座椅里,安全带勒在她胸口,她不舒服地扯了扯。

“别扯。”柳予怀伸手把安全带调整了一下,让它不那么紧地勒着。

白芷晴歪着头看他开车。他的姿势很标准,双手握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肩背挺直。换挡的时候右手离开方向盘,动作干净利落,手腕上的骨节在仪表盘的光里凸起来,线条分明。

“柳予怀。”她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嗯。”

“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柳予怀的手停在挡把上,没动。

“你喝多了。”他说,还是那句话。

“我没喝多。”白芷晴说,“我就是想知道。”

绿灯亮了。柳予怀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出去。

“这个问题,”他开口,声音很轻,“等你清醒了再问。”

白芷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动的幅度很小,嘴角有一个固定的弧度,不是笑,是教养——是从小被训练出来的、在任何场合都保持得体的克制。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双手的指节发白——他在用力。

“好。”白芷晴说,声音突然变得很乖,“那我明天问。”

柳予怀没说话。

“明天你还会接我电话吗?”她问。

“会。”

“真的?”

“真的。”

白芷晴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傻,把她花掉的妆都挤成了一团。她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柳予怀。”

“嗯。”

“我今天哭了。”

“我知道。”他看了一眼她的脸——睫毛膏糊成一团的证据太明显了。

“我哭了好久。”白芷晴说,“因为我好羡慕她们。她们好勇敢。她们敢说出来。我不敢。”

柳予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我不敢跟你说。”白芷晴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根线快要断了,“我怕你跑掉。你这个人好容易跑掉。我一靠近,你就往后退。”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我没有跑。”柳予怀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我只是……”

他没说完。

白芷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眼睛慢慢闭上了。

“好困。”她嘟囔了一声,头歪向车窗那边,额头抵着玻璃。

柳予怀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睡着了。呼吸绵长,睫毛上那颗泪珠终于掉了,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她膝盖上。

他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把风口转向另一边,不让河。冷风直接吹到她。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白芷晴的脸,把她花掉的妆照得忽明忽暗。

柳予怀的右手离开方向盘,伸向副驾驶那边——

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白芷晴的睡脸,然后把手收回来,重新握住方向盘。

手指握得很紧。

车窗外,北京的夜色还在继续。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条安静的、流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