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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思陈年事 门敲未眠人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亮了,冷白的光在黑黢黢的卧室里晃得人眼睛疼,一个没见过的江城号码在屏幕上跳来跳去,跟个蹦跶的蚂蚱似的。

江知夏光着上身四仰八叉摊在床上,他懒得动,连裤子都没脱,还沾着黏糊糊的汗渍,跟裹了层糖稀似的,蹭得床单发皱,刚才扎完十三针后那一下狠的,又被陈旭撞到了一下,到现在还浑身燥热。他指尖转着银色打火机,压下腰腹里头没散干净的燥热,另一只手捞过手机划开接听键,声音哑沙沙的,带着刚松下来那股子懒劲儿,听着就没睡醒。

“喂。”

“江先生,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李行长略显恭敬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茶馆的流水声和杯盏碰撞的轻响,“下午在湘菜馆一别,我心里头一直念着您那手绝活儿。晚上和几个朋友在北滨路喝茶,聊起今天的事,他们都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

江知夏把火机叼在嘴里咬着盖子,含糊地 “嗯” 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上的褶皱。窗外路灯漏进来点光,在地板上投下些歪歪扭扭的树影子,隔壁卫生间的水声停了,紧接着是陈旭哼着跑调的歌擦头发的声音,拖鞋踢踢踏踏的,吵得人脑壳疼。

“是这样,” 李行长见他没挂电话,语气更热络了几分,“我有个做古董生意的朋友,姓周,叫周明远。他老婆在烟草公司上班,失眠整整十年了,中医西医看遍了,啥子法子都试过,就是不见好。最近一年更严重了,她自己天天跟着熬,家里人也不得安宁,都快被折磨疯了。听说您有通天的本事,特意托我问问,您能不能出手帮帮忙?”

江知夏嗤了一声,把火机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转了个圈,尾音挑得老高:“妇女更年期失眠,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又不是赤脚医生,开不了方子抓不了药,能有啥办法。”

说着,他作势就要挂电话。

“别呀江先生!” 李行长连忙急声喊道,“周总说了,只要您能治好他老婆的病,必有重谢!您放心,绝对不会亏待您的!”

江知夏挑了挑眉,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手机背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漫不经心:“哦?什么重谢?说来听听。”

电话那头的李行长顿时卡了壳,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含糊地说道:“这个…… 周总说了,要多少钱都可以!您随便开价,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钱?” 江知夏冷笑一声,语气里的不屑更浓了,“他有钱,自己好好去找医生便是。”

话音落下,不等李行长再开口,他直接挂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在了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一黑,屋里又黑透了,只有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他伸手摸了摸裤子,其实这毛病也怪,真憋着不发作才会浑身发疼冒冷汗,反倒是每次动真气泄了火,除了丢脸点,身子反倒松快些。他翻了个白眼,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哼了一声。

陈旭的房门咔哒一声关上了,客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江知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转得慢悠悠的吊扇,脑子里乱哄哄的。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从湘菜馆拆穿夏澈的把戏,到救了被鱼刺卡喉又遭了阴气的小孩,再到下午回来扎鬼门十三针救了王大夫的老婆,连口气都没喘匀。

他翻了个身,裤子的汗腻感蹭得皮肤发痒,心中暗骂了一句操,伸手扯了扯裤腿,却越扯越难受。他也懒得再去洗澡,干脆就这么侧躺着,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那个用黑色绒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

他捧着盒子坐起身,靠在床头,小心翼翼地解开绒布的系带。黄绒布层层展开,露出了里面静静躺着的半块卦杯。

那是块黑黢黢的木头,有18公分高,形状跟个弯羊角似的,边边角角磨得溜光,不晓得被多少人摸过,油光水滑的,看着倒不像木头,跟块黑石头似的。卦杯的内侧刻着九道深浅不一的横文,纹路古里古怪的,像是天生就长在上面的,又像是哪个手艺人瞎刻上去的。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九道横文仿佛活了过来,慢慢晃悠着,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光。

江知夏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卦杯的表面。指尖刚碰到木头,一股清清爽爽的气儿就顺着手指头钻进来,带着雷击木特有的香味儿,跟他身上的麝香味儿混在一起,还挺好闻。

他把阳卦杯捧在手里头,沉甸甸的,压得手心有点发麻。杯子比体温高点,暖乎乎的,跟握了个热红薯似的。看着这半块跟了自己三年的宝贝,江知夏眼神慢慢飘远,不知不觉就想起了以前的事。

他老家在江城西边茅莱区最偏的那个山卡卡江家坪,村子后头是连成片的青山,村口有条清亮亮的小河沟,祖祖辈辈都靠种地过日子。十三岁那年的夏天,雨水格外多,连绵下了半个月的雨,村里的土路烂得能陷进去脚。

就是在那个雨天,他突然生了一场怪病。

一开始就是普通的发烧吐酸水,屋里人以为是遭凉了,找村头的赤脚医生开了点药,哪晓得吃了不仅没好,反而越来越凶。不到三天,他就烧得昏迷不醒,浑身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

他老汉急得团团转,背着他走了十几里的山路,赶到了镇上的医院。医生做了全套检查,所有结果都显示正常,只能靠输液勉强维持,可体温始终降不下去,反而一次比一次凶险。

在医院硬扛了一个星期,江知夏气都快喘不上了,脸白得跟张纸样,嘴唇干得起壳壳,连眼睛都睁不开。最后主治医生摇了摇头,拍了拍他老汉的肩膀,叹口气说:“老人家,带娃儿回去吧,我们实在是没得办法了。准备后事吧。”

他老汉听完,当场就红了眼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背起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江知夏,一步一步地往村里走。那天的雨下得很大,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混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妈坐在门槛上,哭得撕心裂肺。他老汉把江知夏放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他还有一丝游气的脸,忍不住老泪纵横。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个老辈子洪亮的声音:“这娃儿碰到我,命不该绝哦!”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转头看向门口。只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站在雨里,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草鞋,手里还牵着一头老水牛。他头发花白,胡子也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皱纹,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像藏着星辰大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仙风道骨。

他没有打伞,任凭雨水打在身上,却一点也不显狼狈。老黄牛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甩着尾巴,低头啃着路边的青草。

他老汉连忙擦了擦眼泪,迎了上去:“老先生,您是……”

“我只是路过的,” 老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堂屋里的江知夏身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听到你们家哭哭啼啼的,就过来看看。这孩子的病,不是普通的病。”

他走进堂屋,围着江知夏转了一圈,然后抬头看向他老汉,语气笃定地说道:“你们家后面,是不是原来有个深坑,最近被你们填上了?”

他老汉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原来在后面挖了个沼气池,后来觉得不安全,上个月就用土给填上了。老先生,这跟我儿子的病有关系吗?”

“何止有关系,” 老头冷哼一声,“你们填的那个坑,正好在五黄煞的方位上。动了五黄煞,轻则家宅不宁,重则血光之灾。这孩子年纪小,阳气弱,首当其冲,才被煞气侵体,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老汉一听,吓得脸色煞白,“噗通” 一声就给老头跪下了:“老先生!求求您救救我的儿子!我就这一个儿子啊!您要是能救他,我给您当牛做马!”

他妈也跟着跪了下来,不停地给老头磕头。

“起来吧起来吧,” 老头伸手将他们扶了起来,语气缓和了几分,“我既然说了他命不该绝,就不会见死不救。去,拿一根缝衣服的针和一团白线来。”

他妈连忙跑进里屋,很快就拿来了一根银针和一团白线。老头接过针,划了根火柴在针上烤了烤,算是消毒。然后他将白线紧紧地缠在自己的左手中指上,指尖微微用力,一针刺了下去。

殷红的鲜血从指尖涌了出来,老头却面不改色。他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弹。

第一滴血飞出去,变成一朵金色的小云彩,飘到屋后头就没影了。隐约听到 “咚” 的一声闷响,像是啥子东西被按住了,江知夏只觉得那股子钻心的冷劲儿一下子就退了一大半。

第二滴血落在了堂屋正中央的香火牌位上,牌位瞬间发出了一道柔和的金光,整个屋子都变得温暖了起来,连窗外的雨声都仿佛温柔了几分。

第三滴血,不偏不倚地滴在了江知夏的额头上。

那滴血刚一碰到他的皮肤,就化作一股暖流,顺着他的眉心钻进了他的身体里。暖流所过之处,原本灼烧般的疼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堵塞的经脉也被一一打通。

几乎是同时,江知夏猛地睁开了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声音沙哑地说道:“爸,妈,我饿了。”

老两口喜极而泣,抱着江知夏哭得说不出话来。

老头看着醒过来的江知夏,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对着老两口说道:“五黄煞我已经帮你们化解了,孩子没事了。不过,我动用了仙家的本命精血救他,阳气太盛,他体内的阴阳平衡被打破了,以后会落下一个怪毛病。”

“怪毛病?” 他老汉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老先生,什么怪毛病?能治好吗?”

“十六岁之后,他自己就晓得了,” 老头摇了摇头,语气有点无奈,“这个毛病虽然死不了人,但也够磨人的,普通法子治不好,只有用我们剑仙门的镇门宝贝 —— 那对万年雷击木的圣卦卦杯才能彻底根出。可惜啊,当年打仗的时候,阴卦杯搞丢了,到现在都没找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知夏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和期许:“此子根骨奇佳,与我有师徒缘分。我住在十里之外朝元寺下面的村庄里,等他十六岁之后,让他来找我,拜我为师。到时候,我会把本门的本事都传给他,再告诉他寻找阴卦杯的方法。能不能解这个病,就要看他自己的缘份了。”

说完,老头也不等老两口道谢,转身就走出了堂屋,牵着那头老黄牛,消失在了茫茫的雨夜里。

江知夏坐在床头,捧着掌心的阳卦杯,怔怔地出了神。师父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那洪亮的声音也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一转眼,师父已经走了三年了。临终前,师父将这半块阳卦杯作为剑仙门信物交到他手里,反复叮嘱他,一定要找到阴卦杯,不仅是为了治好自己的病,更是为了守护剑仙门的传承。

窗外的天越来越黑,远处传来几声稀稀拉拉的狗叫。龙头小区里头静悄悄的,江知夏抱着阳卦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不晓得睡了好久,迷迷糊糊的,听到有人在敲门。

“咚、咚、咚。”

一阵怱怱的敲门声响起,在静悄悄的早上显得特别扎耳朵。

江知夏浑身一哆嗦,猛地睁开眼睛。妈的,又是这破毛病!昨晚没换的裤子上的汗腻已经干透,这会儿又硬邦邦的咯得肤皮生疼。他暗骂一句,赶紧把被子往上猛扯了一大截,死死遮住那丢人现眼的地方。(第六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