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最后一个琴键按下,肖邦的夜曲在空气中缓缓消散。我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十五分。明天,不,准确来说已经是今天,是我三十四岁的生日,也是我在维也纳爱乐厅独奏会的彩排日。
“该休息了,宋。”我对自己说,起身走向公寓的落地窗前。四月的维也纳仍有寒意,但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温暖。作为近年来崭露头角的华裔钢琴家,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的庆祝方式——一杯红酒,一段即兴演奏,然后独自入眠。
我正要拉上窗帘,门铃突然响起。这个时间?我皱了皱眉,透过猫眼看到一位穿着制服的快递员。
“宋女士?有您的加急信件。”隔着门,快递员的声音有些模糊。
我谨慎地打开门缝,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我的名字和地址用整齐的印刷体写着。
“谁寄的?”我问。
“不清楚,女士。我只是负责夜间派送的。”快递员微微点头后离开了。
关上门,我将信封放在茶几上,盯着它看了许久。信封很厚,摸起来像是装了很多页纸。我最终决定打开它,用拆信刀小心地划开封口。
一叠手写信纸滑落出来,最上面一页写着:“亲爱的宋雅女士,当您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的手指微微颤抖。这是什么?恶作剧?还是某个疯狂乐迷的极端行为?我本能地想将信扔进垃圾桶,但某种说不清的预感让我继续读了下去。
信里的文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十三年前“莫扎特”咖啡馆的初遇,那个把“Melange”说成“Melon”的青涩男孩,那个在我面前狼狈摔倒的身影...这些我早已遗忘的片段,在文字的描述下,渐渐清晰起来。
我越读越惊讶,越读越感动。原来,那个默默关注我十三年的人,就是我的前租客;原来,那本里尔克诗集里的信,是他写给我的;原来,两年前在我创作低谷时给我发送旋律片段的人,也是他。
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真诚的爱恋和深深的守护。他记得我所有的小习惯,记得我每一场演出的细节,记得我人生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他用整个生命,默默守护着我,而我却一无所知。
我拿起信中附着的乐谱手稿——《致宋雅的即兴曲》。我将乐谱放在钢琴架上,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简单的旋律流淌而出,起初生涩,渐渐变得深情而忧伤。弹到中段时,我突然停了下来——这旋律,就是两年前那段匿名邮件里的旋律片段!
我感到一阵眩晕。那个默默爱了我十三年的人,不仅见证了我的成长,还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帮助我度过了创作危机。而现在,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世界,只留下这封信和一段旋律。
我走到窗前,维也纳的夜空开始飘起细雨。我突然意识到,我甚至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一个用整个生命爱着我的人,对我而言却完全是个陌生人。窗玻璃上,雨滴蜿蜒而下,像极了信中那些未干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