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底下，晓萌瞪着老罗看了整整五秒钟。
“……行，”她深吸一口气，“你行。”
她蹲回地上，没再画圈了，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对面早餐店的灯光发呆。但晓萌不是那种会安静吃瘪的人。
她只忍了三秒。
“那么，爸，”她忽然抬起头，眼睛弯起来，声音软得像裹了层蜜糖，“让我回去吧，我这么乖。”
老罗本来正侧着头看街口，听到这个称呼，身形明显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来，脸上微微泛了一层不自然的红，眉头皱起来：“别，假的，撒手。”晓萌居然拽着他的衣角，不断的摇啊摇。
“我不，你是我爸你得管我。”晓萌站起来往前跟了半步，嘴咧得更甜了，
“撒手。”现在是搂住他的胳膊了。
“爸——爸——爸——”
老罗的表情介于“想把这丫头扔回床上”和“申请个临时权限召道闪电劈下来”之间。他用力把晓萌的手甩开了，这时，街角忽然传来一声引擎的低吼。
那声音不是普通车能发出来的。低沉、厚重，像一头被拴了很久终于被松开链子的猛兽，整个街道的空气都被震得微微发颤。晓萌下意识扭过头。
一辆火红色的兰博基尼从转弯处刷地转了出来。
车身被路灯镀了一层暖光，流线型的轮廓在凌晨的街道上像一道被放慢的流星。它无声无息地滑到他们面前，稳稳地停住，从头到尾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噪音。然后，车门向上打开了，像一对展开的翅膀。
晓萌的眼睛瞬间瞪得眼珠子突出三厘米，还带着星星，当然，夸张的。她见过豪车，但没见过凌晨四点多在十字路口从一辆向上翻门的车里钻出人的豪车。
车里伸出来一条腿。裤线笔直，皮鞋锃亮，连鞋带都系得整整齐齐。紧接着整个人钻了出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个子高挑，五官端正，嘴角挂着一种迷之自信的微笑。
年轻人朝老罗微微点了下头：“师傅，您这错单我帮你补送好了。”
然后又转过头，朝晓萌抛了个媚眼。
晓萌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半拍——虽然呼吸本来就是借的。
老罗黑着脸，盯着那辆红得刺眼的车：“又这么浮夸？我怎么教你的。”
年轻人脸上的笑瞬间收了，换成一副严肃的表情：“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嘛。不能累着自己啊。”
晓萌的眼睛还在那辆车上。她在老罗身后边怯生生地举起一只手，像上课第一次想主动回答问题的初中生：“请问，我能坐坐这车子吗？”
老罗看了她一眼：“上去就真回不去了。”
她的手不甘心地放了下来，嘴瘪了一下，小声嘀咕：“……坐在兰博基尼里哭泣，死了也值了啊。”
老罗好像感觉有一口气没喘过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晓萌，工作经验再丰富也没碰见这样的啊。
年轻人朝老罗晃了晃手机：“那师傅，我走了，下一单，赶场。”
“等等，”老罗回头跟年轻人说，“先借我一百。”
年轻人笑着回答：“借什么，算我孝敬您的！”同时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钞票递过来。老罗接过去，顺手揣进夹克口袋里，动作干脆利落。
年轻人钻进车里，车门合上之前，又朝晓萌丢了个媚眼——这次她没接着，因为她的眼睛还黏在车身上。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火红色的车身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在路口转了个弯，尾灯拉出一道流线型的光弧，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暗处。
凌晨的十字路口重新安静下来。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柏油路，照着街对面早餐店还亮着的灯光，照着晓萌光着的脚丫子和还张着的嘴。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追着那抹红色消失的方向，好久才转回来。
她看了看老罗手里那张一百块——已经揣兜里看不见了——又看了看兰博基尼消失的方向，再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脚和草莓睡衣。
“……凭什么，”她嘟囔了一句，“我就只能坐班车。”
老罗没接话。他叹了口气，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他说，“先吃早餐去。”
晓萌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光脚踩在柏油路上，凉丝丝的。她侧头看了一眼老罗的侧脸——路灯在他下巴上勾了一圈暖黄色的边，胡子拉碴的轮廓被光镀了一层金。
“喂，”她说，“刚才那个是你徒弟？”
“嗯。”
“他有兰博基尼？”
“嗯。”
“那你为什么坐班车？”
“我没钱。”老罗推开早餐店的玻璃门，一股热气和油香味扑面而来，白茫茫的，糊住了他的背影。
晓萌站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跟了进去。光脚踩在店里的瓷砖地面上，一下凉，一下暖，像踩在初秋和冬天之间那条线上。
“老板，”老罗的声音从白气里传出来，“两碗豆浆。三个包子。”
“……再加四个大肉包。”这是晓萌叫的，她的肚子叫了第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