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林晓萌蹲在地上画圈圈。
他们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了。二十分钟里红灯绿了六次，绿灯红了六次，对面早餐店的油条炸了两锅。别说老奶奶，连只猫都没有。
也对，谁家老奶奶凌晨四点过马路的。
晓萌拿手指在地上划拉，画了一个圆，又在圆外面画了个方框，看起来像一枚被框住的硬币。画完一个又画一个，歪歪扭扭地排了一排。
“喂，半小时快到了啊。”她声音有点泄气。
“帮你请假了。”老罗说。
晓萌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请假？跟谁请？”
“你老板，还有我老板。”
“能不能多请几天，比如，一个月十五天之类的？”晓萌有点得寸进尺。
“没那个权限。”老罗不惯着她。
于是，她决定换个角度：“所以……也就是说，死不了了？？”
“暂时的，一天。明天这个时候准时。”
晓萌点了点头。一天缓冲期，明天这时候再来一遍——像续了一天的会员。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低头画圈。
老罗站在她身边，就这么看着她画了一圈又一圈。
整条路都没其他人影。路灯黄澄澄地把路面照得干干净净，街边店铺全拉着卷帘门，只有对面早餐店的灯光亮着，老板在里头揉面团，影子投在玻璃门上。远处一辆巡逻车正慢慢靠近。
晓萌的肚子叫了一声。
“饿了，”她说，“借点钱，先买早餐去。”
“没带钱。”
“我回去拿。”
晓萌说着就要站起来。她刚直起半个身子，忽然想起什么，眼前好像看到自己卧室那扇没关严的窗户。窗帘被风掀起一角，从缝隙里能看见床上的“自己”——仰面躺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嘴巴微张，睡得正沉。风吹过去，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晃了晃，又落回去。
她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两秒，慢慢蹲回地上。
“……算了，”她说，“让她多睡会儿。”
“只是幻觉，别多想。”老罗轻轻地说，眼睛一直盯着巡逻车。
巡逻车越来越近，最后稳稳地停在了他们身边。车门打开，下来两个叔叔，制服穿得整整齐齐，腰上别着对讲机。中年的那位站在车边不动，只是右手很自然的搭在腰带的警械上，另一个年轻一点的慢慢走过来，先看了看老罗，又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晓萌，“你们，”他开口了，“干嘛呢，大清早站这里半天了。”
老罗往前走了一步，用半个身子挡在了晓萌面前，脸上换了副表情——拘谨的，带点不好意思的，微微弯着腰，像那种被叫到办公室谈心的家长。
“这是我儿子，”他说，“考不好，我说了他几句，闹离家出走。我得带回去。”
晓萌蹲在地上，眼睛瞪圆了。她张嘴想说什么，但老罗的脚后跟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脚尖——别说话。
叔叔低头看了看晓萌：“证件。”
“有，户口本都带了。”老罗二话没说，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叠东西递过去，“臭小子老给我惹事，我都有经验了。”
叔叔接过来翻了翻，示意老罗让开，然后略微弯腰看了一下晓萌的脸。晓萌赶紧把脑袋低下去，假装自己是个正在悔过的八岁男童。
车边那位同步地往前迈了半步，手还搭在腰带上。
叔叔核对完，把证件还给老罗，然后绕过他，在晓萌面前蹲了下来。
晓萌被迫抬起头。叔叔脸圆圆的，眉毛很浓，眼神不凶，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撒谎的认真。
“小朋友，”叔叔说，“爸爸没揍你吧？”
“没——”晓萌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有就跟叔叔说哦。还有，考坏了不要紧，下次好好学习，补上就是了。小小挫折就离家出走，算什么男子汉啊。”
“我是——”
一个“女”字刚到嘴边，老罗的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肩膀，轻轻一带，把她从地上捞起来，顺手拉到了自己身侧。
“是我没教好，让您费心了。”老罗对叔叔说。
叔叔站直身，又看了他们爷儿俩一眼，大概觉得确实没什么可疑的，转身跟车边的那位点点头，然后两个人一起回到车上，巡逻车慢慢启动，沿着街道往前开走了。红蓝相间的闪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转弯处。
路灯底下重新安静下来。
晓萌猛地从老罗身边弹开一步：“什么意思？”
老罗侧过头看她，表情一点没变：“现在，你是我儿子，八岁。”又指了指自己，“我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