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皖枝僵在原地,漆黑瞳孔里映着一片狼藉。原本生意盎然的花圃里花草倒伏,落红满地。
手中的小铲子掉落在地,他撇下三轮,飞奔进花圃跪坐在地,捧起混着花根的泥土,手指颤抖着悬在花瓣之上,像害怕一碰就会碎掉似的缩回手,眼眶在无声中湿润,红得像充了血。
“谁干的?”他一把抓住迟晏双臂,攥得太紧,以至于衬衫上扯出几条深深的褶皱:“快去查监控!这些花瓣还有水分,说明被毁没多久。为祸的人还没跑远,肯定能抓到!”
迟晏眼底平静得毫无波澜,叫人看了背后发凉。
“不用了。”
夏皖枝上身一顿,钉在原地。大脑在嗡嗡作响,他听不到来自外界的声音,唯有心脏在胸口跳动,一下下重如擂鼓。
几近苍白的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被迫接受着迟晏冷漠的态度,盯着那双紧闭的唇,盼望他不要张口。
“是我干的。”
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传入耳中。夏皖枝有些诧异,有些麻木,但翻来覆去的是怀疑。
“我不信!”
迟晏:“为什么不信?在你心里,我是什么好人吗?”
心中保留的一丝柔软昭然揭开,夏皖枝被问得哑口无言。
迟晏冷笑道:“怎么?难道是前几天听你使唤,帮你照顾花草时太听你的话,让你以为已经拿捏住我了?还是你误以为,我已经跟你握手言和?”
一句句恶言砭肌,夏皖枝感觉体内血液逆流,浑身冰冷。
“你...”
他微微开口,却几乎字不成声。尚未说完,字句又被对方封在咽喉里。
“果然愚蠢。”迟晏眼尾轻轻一跳:“跟你这样的蠢货玩,简直浪费时间。”
轻蔑与践踏如滚滚而来的车轮,将夏皖枝碾得面目全非。眼中亮光如熄灭的灯尽数消失,夏皖枝徒然松开手,无力垂在身侧。
“...给我个理由。”
迟晏漫不经心:“还需要理由?”
“回答我!”
“自然是厌恶。”迟晏牵动凉薄笑意,缓缓道:“既然不能赶你走,那就只有毁掉你的心血。看你陷入痛苦,我便感到愉悦。”
空气骤然凝滞。
“...呵。”
夏皖枝挤出几声干笑,显得有些沉冷怪异。
那样充满敌意和攻击性的神情,此前从来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
“我会记住你的话。”夏皖枝眉峰俭沉,怒视对方:“你也听好,我绝对,不会让你如愿!”
撂下这句话,他转身冲回三轮车旁翻身上车,顺着道路扬长而去。
近夜时分夏风微凉,一度萧瑟如秋风。残叶随风被卷向路口,散落各处。迟晏站在风中,静静抬起手,一片粉红色花瓣落入掌心。
原本平滑舒展的花瓣色泽暗淡,边缘泛出褐色瘀痕,向内翻卷,瓣面也失去光泽,打着蔫、布满褶皱。
迟晏合起掌心,把花瓣轻轻裹住。
“愿你安息。”
话音渐落,细碎的粉色光点从指缝飞出,盘旋上升,慢慢消失在天幕。
“别记恨那只可怜的猴子,这并不是他的本意。如果谁会为你们的死亡负责,那便是我。”
*
此后连续几日,植物园都大门紧闭,暂停营业。游客被堵在大门外,询问什么时候重新营业,售票厅里的保安大爷只是反复说等通知。
夏皖枝自发现植物被破坏后,片刻都没敢耽误,蹬着三轮直奔仓库,取出工具和药剂赶回现场。
惨烈程度超出了他的想像。
被硬拔出土又遭摧残的花几乎无法挽救,只有部分根须没有受损,花朵枝叶完好或者只受轻伤的植物才有救活的可能。
他强压着揪心的痛,扎头进花圃,一点点清理施救。
那些还能救活的植株被从土里摘出,仔细检查清洁,修建完毕后重新移植,受伤严重的花卉则被精心绑扎固定,统一安放到一个区域,集中照料。
夏皖枝工作在花圃深处,已经坏死的花朵被理清堆在田边,越积越多,像个小山丘,只是远远瞥一眼便叫人阵阵鼻酸。
怎么能把对他的恶意迁怒到无辜的植物身上?!
夏皖枝奋力铲土,可越是努力越能感觉到迎面而来的绝望。
他不敢回头面对那些死去的花卉,也无法停下,一举一动像被时间推着走。
肩背四肢酸痛不已,他却只揉了揉胀涩的双眼,取来大桶配置生根液,竭力挽救每一个将要流逝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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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黄昏,一缕斜光透过办公室的窗子照在摇椅旁。迟晏歇在上面,姿态放松,手心里握着芭蕉扇柄,正打量烙印在扇面上的纹样。大概是没开灯的缘故,显得瞳色稍沉,有点漫不经心。
松鼠坐在离他最近的办公桌边,尾巴高高翘起,小脸皱巴巴。
“神君,这几日不光是植物园,就连幻境里也被一股低气压包裹着,大家都闷闷不乐。”
迟晏随意晃动扇子,微风拨开额前碎发,露出卓绝眉眼:“原本以为找个清静地方让你们放松疗养,有利于摆脱躯体化症状。没想到,现在植物园整日清净,你们反而不开心。”
“还不都怪那个凡人!自从他来到这里,我们的生活就天翻地覆的。”松鼠抱怨:“不过神君,关于花圃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迟晏忽地停下动作,沉沉目光凝视扇面许久,合上双眼。
叩叩——
敲门声响起。
松鼠小腿一蹦,跳到迟晏肩膀上:“神君,不会是那个人类来了吧。”
迟晏睁开眼,视线落向禁闭的门扉,起身开门。
还没看清来人,一桶淡茶色液体突然迎面泼来,瞬间浇透全身。
迟晏抹了把脸,黑发一缕缕黏在额角,水流沿着下颌线淌进半敞的衣领,颗颗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松鼠连带遭殃,把自己甩成滚筒洗衣机,吐掉嘴巴里草木土腥混合药剂的苦涩味道。
“呸呸呸,人类,你疯了?!”
夏皖枝杀红了眼,只看得见恨之入骨的仇人,哪里理会一只吱哇乱叫的松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夏皖枝越看迟晏一脸的平静,恨意越加深半分。
脑海中闪过一片狼藉的花圃,他牙根紧咬,一把抄起空桶朝人砸去。
松鼠顿时尾巴直立,毛发从头竖到脚。迟晏收紧肩背,用手掌护住松鼠,自己却不闪不躲,被水桶结结实实砸中面门。
“神君!”松鼠惊魂未定,忙从手心跳出来捧着迟晏的脸瞧。漂亮的眉弓破了一大块皮,渗出细细密密的血珠。
“我恨死你了!”夏皖枝死死盯着迟晏,眼眶慢慢蒙了水雾,极力克制的声音颤抖着。
松鼠为自家主子愤愤不平,指着凡人骂:“不知好歹的人类,神君都这么让着你了,你太过分了!”
迟晏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始终静静看着,抬眼伸向身后不远处停在路上的三轮车,里面装满了**的花草。
垂在身侧的手略微一动,心里忽然如有巨石压重。
他缓缓走上前,冷语问:“消气了吗?”
夏皖枝高高仰起头,那是种不服输的意味。可再强烈的恨意,一旦与委屈交织,心酸便占据上风,泪水终究还是从眼中滚落。
他揪住迟晏浑湿的衣领,眼中怒意犹如无数锐器,誓要将他粉身碎骨。
可这只能宣泄心中怒火。那些逝去的花草,再也回不来了。
夏皖枝隐忍片刻,将人推开,指尖蓄力,抬手重重一挥。
巴掌落在脸上发出一声脆响。迟晏被打得略微偏过头,脸颊红了一片。
可是他满不在乎,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冷傲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有胆量,可惜力道不够。”
话音未落,夏皖枝奋力出拳,接连锤打在他胸口:“我真想宰了你!”
迟晏身形稳立不动,嘲弄低笑:“可你没那本事。”
眉头一瞬间拧紧,夏皖枝停下动作,目光紧逼。
松鼠狂冒冷汗咬着小手,目光紧张地在二身上来回逡巡。
“你以为我不敢?”夏皖枝问。
迟晏面无惧色,慢悠悠打量他工作服上脏兮兮的泥土,抬手拍掉落在胸口的灰,语气似笑:“你有家人,还要顾前程,当然不敢。”
“你少用这些来压我!”夏皖枝死死盯着他:“我们的账还没算完。”
迟晏随意撩动湿漉漉的头发,目光从他身上离开,掌心拢住肩上小动物,反手握住门把:“随时奉陪。”
砰!门板关上,隔开两个世界。
掌心里的松鼠已吓得魂风魄散,小脸发白:“神君,你干嘛故意激他?”
迟晏把它放回没遭殃的办公桌上,手掌笼在小家伙周围,掌心慢慢吹出暖风:“我只是给他一个可以发泄的理由。”
“神君你别管我,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松鼠扒住他的手掌站起来,黏在身上的湿濡毛发渐渐蒸发掉水汽,蓬松成毛球:“还有您脸上的伤需要处理,也不知道他泼的什么,万一有毒就麻烦了。”
不过说话间,松鼠身子已变得干爽清洁。迟晏刚收回手,松鼠便要跳到他身上来,迟晏向后躲开。
“脏。”
松鼠急刹车,在办公桌上坐下:“那您先更衣,稍后我帮您给伤口涂药。”
迟晏脸上总算浮起一点笑意,轻轻点头。
办公室外,夏皖枝已经离开,四下万籁俱寂。紧闭的玻璃窗上略过一抹红光,转瞬即逝。迟晏换了一身宽松的白T牛仔裤,上身休闲自在,衬得肩膀更宽了。
他整理胯上的腰带,随口对松鼠说:“帮我叫百灵过......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迟晏忽然身形一晃,紧捂着心口跌跪在地。
“神君!”
松鼠急蹿落地,见主人痛苦的模样不知如何是好,飞似的跑出门找同伴帮忙。
迟晏微蹙着眉,鼻息稍显急促。
一道声音自天外落在脑海。
“大胆百兽帝君!竟敢在凡间经营期间破坏神凡规矩。念你初犯,这次略施小惩。你若继续在凡间冲撞或是伤害凡人,就不是忍受十个小时的钻心之痛这般简单!你好自为之。”
充斥在空气里的威严庄重随着声音一起消失,迟晏捂着胸口,忍不住低声咳嗽,声音已有些沙哑。他缓和片刻,扶着办公桌强行起身。
天帝向来只看重每个季度述职时上交的凡间营收表,对诸神如何经营不感兴趣,更不会监视他们在人间的一举一动,断然不会知道他和夏皖枝之间的摩擦。
扶在桌沿的手渐渐收紧。
究竟是谁在偷偷告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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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