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快的多
今年除夕的雪比往年细密的多。
沈怀瑾搬了竹椅坐在小院的屋檐下,手边放了傅承砚送他的绢花,没有买新灯笼
戏院里人都走的干净,谁都有家回,只有他没有“家”
今年是第五个年头。
从家人不在身边开始,从踏进梨园开始,每一个除夕,都是他一个人点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听着远处的鞭炮声,安安静静熬到天明
渐渐的,他就不点灯笼了,也不写对联了,那些砚台笔墨被压在柜子最深处,积了灰
早就没有再盼望什么了。
当上戏子后台上扮尽悲欢离合,相逢别离,团圆美满;台下从来都是自己一个
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那支绢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怎么敢妄想啊?
人家是傅家二少爷,除夕夜里高堂满座、灯火通明,怎么会过来陪他
是他自己这些日子被温柔待得多了,也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念想了
就这样子安安静静的坐着,看着雪一点点落下来,看着雪慢慢的积了薄薄一层,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从余晖到月高,心也跟着沉了许多
算了,一个人就一个人吧
院门被轻轻推开。
雪夜里,一道熟悉的身影踏雪而来,肩头落着一层薄雪,怀里抱着一个木质的盒子,眉眼在月色里印得温柔
傅承砚。
沈怀瑾整个人心头都乱了乱,指尖攥紧绢花,心跳一下子乱了拍子
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自己睡着了做梦,以为自己冻出幻觉了
就没以为,是他真的来了
直到傅承砚走进,把木盒放在沈怀瑾边上的桌子上,轻声喊他“怀瑾,我来陪你跨年夜”
才确定,他真的来了,今年不会一个人了。
惊喜像雪地里突然烧起来的木柴,暖意从心口一路窜上来,烫得他鼻尖发酸。
可他习惯了藏,习惯了冷,习惯了不外露。垂着眼,垂着睫,藏住眼底的波澜壮阔,声音藏不住的微颤“……傅二少…你怎么来了”
可傅承砚只是看着空荡的没有丝丝年味的小院,看着怀瑾习惯藏下情绪,藏下波澜,心里就紧了紧
“我过来,总好过你一个人守岁。”
沈怀瑾没有说话,只是手悄悄攥紧了,攥紧了又松开。原来真的有人能看出自己的孤单,再放在心上,还以为自己已经藏的很好了呢
傅承砚望着空荡的小院,一点点喜气都感觉不到,心尖一涩
“天这么凉,院子里这么暗,装点一下吧,添些灯火,也暖和些”
沈怀瑾说不出拒绝的话
应了一下,声音差点被风雪声吞下去
来到屋内,点了灯火。傅承砚拿出几幅红纸铺开“沈老板,你会书法吗?”虽然听过戏院牌子是沈怀瑾提的,但也怕是他人胡口乱诌“幼时学过”“那正好,沈老板提一副对联,我对这些一窍不通”
沈怀瑾一怔,走上前去,从柜子底拿出许久未用的笔墨和砚台,加些水,轻轻把墨磨开,指尖握住笔杆。
墨香在纸面散开,一笔一画落下,手轻轻发颤,对联“寻常烟火迎新岁,此间风月逢良辰”横批:平安顺遂。还写了几个福
往年都是他自己写,自己贴,过完年就收起来,没有多少期待欣喜
但今天,身边多了一个人,就那样子安安静静看着他,呼吸的放得更轻
忽然就有些鼻酸
傅承砚搬来小凳,挂起灯笼,枝头,屋檐……恰好等对联干些再贴
雪还在轻轻零散飘落,一盏盏灯依次被点亮,暖黄的光渐渐把院子填满
沈怀瑾仰着头看着点点暖光,睫毛轻轻颤动
原来再一次被陪着过年,是这样的感觉。暖得让人想哭,甜得让人不安
怕一切太好,像一片烟霞,如果他伸手去抓,就散了;怕一切太好,像一场梦,怕梦一醒,院子依旧冷清,还是自己一人。
傅承砚看看小院,眉眼微扬,回头道“差不多了,我们贴对联吧”
沈怀瑾去屋里取回对联,拿了米糊糊,傅承砚把小凳搬到院外,把对联和横批,贴的平平整整,没有一个翘边。床上门上都贴了个倒福“倒福 福到,沈老板今年肯定更好”
见他望着小院出神,回头笑笑“喜欢吗”
沈怀瑾点点头,没说话
喜欢
喜欢到,他都不敢承认,自己多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灯火摇曳,光影落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映出一点酸涩,眼眸深处悄悄润湿
他拥有的太少,所以连这点温暖都不敢牢牢抓住
进了屋,傅承砚把木盒放在桌子上打开
东西一个个一件件,码的整整齐齐
最先拿起那支青蓝色纱绢发簪,素净,不妖不艳,衬极了他“之前上街,除了买的那支,这种款式你也看了许久,我想这支素净,你应该喜欢”
“嗯…淡淡的很漂亮”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心尖却悄悄颤了一下
又取出那件浅青色衣裳,料子柔软,颜色清浅,是他最常穿的色调
“你总是一身戏服,那件常服料子也硌人,这件舒服,也漂亮”
沈怀瑾接过衣裳,触碰到柔软的面料,像上等蚕丝织成的冰凉细腻,外层纱衣不粗糙,是很细腻的纱孔,还有些碎珠小玉点缀
沈怀瑾低着头,喉间发紧
长这么大,除了已经离开的家人们,没有人这么细致记得他的喜好。
接着是一方小墨,一叠好纸
“上次听说戏院里的牌子是你提的字,很好看,想着你也会喜欢书法”
放在衣裳上的手轻轻蜷紧,原来自己的小爱好都被面前的这个人记在心里
眼眶湿了一层,心里涩意更甚,面上却不显,只是把动作放的更缓,拿出最后一件东西
是一只小小的竹制蹴鞠
纹路轻巧干净,分量正好,虽然没有华贵的装饰但质感却是上等。样式和街头巷尾孩子们常玩的那款差不多
“上次上街”傅承砚声音放的很轻,像是怕惊扰他“看见你望着那些玩蹴鞠的孩子顿了顿”
一句话
就一句话
一个小小的蹴鞠就落在眼前
沈怀瑾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早就不是可以肆意奔跑的年纪。进了梨园,学了戏,抬手是身段,开口是腔调,被教着要端正,要隐忍,要不动声色
早忘了,自己也才十几岁,曾经也是一个会哭会笑,会跑会闹的孩子
街上那一次他只是顿了顿,自己都没有很在意心底的羡慕和渴望
但偏偏,傅承砚记住了
所有强撑的平静,所有习惯了的冷漠,所有裹在身上的硬壳,此时一下子全碎了
眼泪毫无预兆的砸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蹴鞠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慌忙抬手去擦,肩膀控制不住的轻颤
不是大哭,是那种憋了太久,一松劲就被撬动,止不住的,安静又委屈的哭
声音都不敢发出来,死死咬着唇,眼泪却源源不断的透过指缝掉落,身子也微微弯了
傅承砚心猛的一揪,声音都在抖“怀瑾……?”“我……”沈怀瑾缓了缓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控制不住的哭腔“好久没有这样子了……好久没有玩了……好久没有……”
好久没有人记得,他也只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他才19岁,连自己的字都没有。他也只是一个疼了会哭,会委屈的人,普通人而已。
他不想当什么戏子,不想当什么头牌,不想被多少人簇拥
他只是想要一个家,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地方,一个能容下他所有脆弱与不安的地方,一个不必再强装镇定、不必时刻绷紧心神的地方,一个不用看旁人脸色、不用小心翼翼讨好的地方,一个累了就能歇、痛了有人疼的地方,一个无论多晚回去,都有一盏灯为他亮着、有一个人等着他的地方
看着沈怀瑾掉眼泪,傅承砚这个人都像要碎掉,心里又疼又软,他放轻了声音“不哭了……我在呢”“你不会再一个人了”“我以后都陪你过年”……
一句句温柔的话落进沈怀瑾的耳朵里,本来就绷紧的心弦
彻底断了
压抑了多年的委屈、孤单、不安,在这一刻再也藏不住了,轻轻哭出了声
细细的,抖抖的,带着常年憋闷的酸涩,听的人也鼻尖发酸
再也撑不住,微微一倾,毫无防备的轻轻靠在傅承砚肩上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卸下所有防备,第一次把全部重量,交给一个人
傅承砚也微微倾身,又轻又稳地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把他揽进怀里
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沈怀瑾的背,没有说话,安静地抱着他,任由他把自己的衣衫悄悄浸湿
把自己的毛领衣披在沈怀瑾身上,悄悄紧了紧手臂,把人搂的更紧
怀里的人瘦的可怜,哭的浑身发颤
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靠在傅承砚怀里,很暖。
他不必是戏子,不必整日整日端着身段,不必一年一年藏起委屈
在这里,他只是沈怀瑾,不是沈老板,可以哭,可以软弱,可以放心心去依靠
这么多年第一次松懈
他终于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升起几簇明亮的烟火
“嘭——”地一声在夜空炸开,金红的碎光撒满窗棂,将屋内相拥的两人都映得暖融融的
沈怀瑾靠在傅承砚怀里,眼泪还未干透,怔怔望着那漫天流光
他从前一个人也见过无数次烟花,在戏楼之上,在宴席之间,可那些热闹都与他无关
烟花再美,散场后依旧是寒夜孤灯,只有他一个人望着地上的残花碎屑,无人相伴
可今夜不一样
烟火在窗外盛开,被拥在怀中的感觉真切,原来人间最盛的光景,从不是漫天繁华
而是有人相伴,看这一场平凡烟火
原来他也可以,安安稳稳待在暖意里,不必再默不作声的形单影只
傅承砚低头望着怀中人轻颤的睫毛,望着那被烟火染亮的侧脸,心口又软又烫
他见过无数风光,参过无数盛宴,却从没有一刻,比此刻更让他心动
他曾以为,自己要的是权势庇护,是荣华安稳,直到此刻才明白。
他真正想要的,不过是这样一个寻常除夕,一盏灯,一场烟花,一个安安稳稳在他身边的人。
从今往后,这人所有的孤单委屈,他都要一一抚平;
所有未曾拥有过的温暖,他都要一一捧到他面前
烟火一盏接一盏亮起,照亮了相拥的两人
一个终于有了依靠,
一个终于寻到了心尖上的人。
原来这世间最好的新年,
不是岁岁平安,而是你在身边
烟火人间,皆有归处。
求投喂www 给我都写崩了后面,心酸.jpg心疼小瑾呜呜呜,求投喂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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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除夕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