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王在拱星殿召见百里弘深和夏轻染,自那日后他感染风寒,连早朝都停了几日。海家为海威加治丧,其他官员也或多或少有人在此次战争和惊变中伤亡,是以碏上城一片哀寂,上不上朝都没甚人关心。
陆暗被士兵泄愤丢弃在乱葬岗,百里弘景没入王陵,葬在城外山上,其他士兵被龙横天收下,他终于松了一口气,熙国的士兵没被夏轻染截去。夏轻染对此没表现出什么,这些人她本就没打算要,在熙国碏上城染指熙国士兵,就算两国联盟,她也不必平白惹他人忌惮。
二人到门口,房公公说熙王一个人在里面,为他俩开门后把门关上,将周围所有人都撤下,她也退出殿外。
夏轻染有些疑惑,百里弘深紧牵着她,投给她一个放心的表情。她展眉,有他在,她不必担心任何人对她不利,不禁捏了捏他的手,和他一起走向熙王。
他坐在案后,神情诲莫如深,看着二人过来也只是眨了眨眼。
“父王,儿臣回来了。”他回来后了解了来龙去脉,又去祭拜了徐夫人,但没来见过熙王。
熙王看向他,沉声问:“你是否怪父王?”
他沉默,其实说不上怪与不怪,两国联盟有异心很正常,只是令他心寒的是自己的父王为了削弱楚儿甚至不惜拿他做赌注。如果他真死了,不知父王会不会后悔?
熙王了然,自嘲一笑:“你们都怪孤,景儿恨孤,落苏也怨孤,就连你也怪父王。孤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你们站在你们的立场可以指责孤溥情寡义,那孤呢咳……”
他咳完才续道,“孤不过是想让五国归一,让这天下百姓都不再受战争所苦,这一切本来就该由我们结束!”
夏轻染驳道:“就算要五国归一,熙许已经联盟,哪怕许国强盛,孤与他亦是平等,你们偏想算计孤,最终害人害己,枯骨原因你们的私心死伤无数,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而且百年前五国叛乱导致百姓长达百年靡费,五国或许有自己的立场,但背叛也是事实,都是乱臣贼子,没有谁规定哪国才有资格。”
“没有资格?”熙王因咳嗽老脸胀得通红,怒目圆瞠地瞪着她,“你的先祖抛弃昭穆长公主,你凭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孤为什么削弱你,你一个背主之后凭什么将来与熙国平起平坐!深儿可以喜欢你,但也只能居于后宫,而不是坐在前朝指手画脚!”
她冷笑:“哼,彼此彼此。孤的先祖虽有愧但也曾力挺过胤朝,他不忍士兵们再去送死才离开。况且夏国远居北方,百年间若非你们来犯,没有踏入过中国半步,比起百里元忠的背叛先祖做的事不值一提。”
熙王恼羞成怒,气得剧咳起来,脸色看着吓人,好半天也没缓过来。百里弘深从一旁倒了杯温水,上前递给他,顺气片刻后喝了温水才慢慢好转。
他自己顺着胸脯,没了刚刚的盛气凌人,看向百里弘深的神情复杂而古怪,拉起他的手拍了拍,叹口气道:“深儿,孤其实看开了,但见不得她这么理直气壮地指责。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指责百里元忠背叛,唯独我们不行,她既然要嫁给你,也不行。”
百里弘深惊讶,父王这么笃定的语气并不像后代对先辈的恭敬,不禁问:“为什么?”
熙王看向夏轻染,话却是对百里弘深说的,“因为你不姓百里,而姓安,胤朝安氏的安。”
他不禁后退一步,震惊地看着熙王,夏轻染也惊讶不已,在他父子之间看来看去,熙王的表情不像说谎。
熙王靠回椅背,有气无力地说出当年的事,“世人皆以为百里元忠烧了长留王全家,却不知真正死在大火里的其实是百里元忠一族,他用整族人换了长留王一脉活下来……”
当年大乱,长留王始终固守着他的封地,随着越来越多的反贼他抵抗不住了,又见昭穆退回觉海城,他知胤朝守不住,于是准备与敌人鱼死网破,这时百里元忠给他出了一个主意。
两人虽为主仆却情同兄弟,百里元忠更不忍安氏灭亡,刚好两人不管是妻妾还是子女人数都相同,他让长留王冒用他的身份,带着长留王府家眷冲杀出去,他则带着自己的妻妾和子女以长留王的身份留在了大火里。
那场大火是他亲手放的,烧了一天一夜,当时的叛军以为长留王一脉真的死了,且叛军支数众多,有些甚至互不认识,叛军主力全都在昭穆那边,更巴不得都来反抗胤朝,是以对冒名的长留王没加注意。
再加上他也有自己的兵力,趁那几方打得水深火热时以断雁山为界,迅速扩张,占得一席之地,称王,然后再夺城掠池,才有了如今的熙国。
后来觉海城破,他知道昭穆彻底败了,为了不起疑熙国也去了,更为了给昭穆他们收尸,他带着人亲手打进觉海城。看着亲族惨死,故国破灭,他发誓一定收复山河,让安氏重新站在世人面前。
长留王悄悄葬了百里元忠一族,这个与他一同长大,并至忠至义之人最后以叛徒之名被世人唾弃百年。
这个秘密一代传一代,不留任何记载,怕的是被人发现到时其他四国为了安心群起而攻之,于是口口相传。他守着这个秘密多年,看着两个儿子虽兄友弟??却没野心和魄力争这天下,经常长吁短叹不知该传给谁。
后来也是为了锻炼小儿子让他去战场,没想到回来后大变样,不仅练武刻苦还主动进军营历练,更关心朝政。他大喜所望,经常让他来听政,在他不懂时更是提点。他希望他将来能收复四国,让安氏重新站在世人面前。
但是一个儿子不够,他需要更多的人。大儿子懒散潇洒几年又耽于情爱,甚至为了一个女子连亲王都不当了,他从小培养出来的天之骄子绝不能为了一个女子去做什么隐世闲人。这天下,还有百年屈辱需要有人洗刷。
所以他暗示了陆夫人,哪怕后来陆夫人离奇死亡又算得了什么,他需要一匹狼,一匹只知道喝血的狼,只是他没想到这匹狼会回头咬他。
“……你们有什么资格指责百里元忠背叛,”熙王老眼浑浊,说出这些秘密心中轻松许多,他望向百里弘深,“还有你,凭什么觉得愧疚低人一等?不管是作为百里元忠的后代还是长留王的后代,我们皆有资格傲视这些乱臣贼子。许王,你觉得你配指责我们吗?”
夏轻染与百里弘深对视一眼,久久不能平静,百年前的破碎与悲壮她不能领会,但百年后的算计与死亡她亲自体会,不管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他们或多或少有自己的不得己,最终的结局是谁都没有赢。
想到这里她不禁凄笑一声,他们皆被算计,到头来一个心怀愧疚不惜杀害妻儿也要光复胤朝,一个却是被忠臣替死活下来的血脉宗亲。
熙王似乎也想到了这点,苦笑起来,又痛心又无奈道:“亲不见亲,本是同根生,却也成了他谋算的棋子,他真是胤朝安氏吗?”
夏轻染:“当年大帝师带走了末世太子,但太子身有残缺,师父虽健全,一定与胤朝脱不了干系,个中缘由只有当面问他了。”
“他不是**了吗?”
“这盘棋下了这么大这么久他不可能不看到结果就离去。”
“你是说……”
夏轻染点头。
熙王了然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因着这几日的打击,他明显苍老许多,此刻看向唯一在他身边的儿子感概万千。大儿子说得对不管是他的女人还是他的子女他都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寻常丈夫和父亲的角色,心中想的永远是大业。
如今一个儿子死了,另一个儿子与他离心,女儿也心生怨怼,就连为之不惜牺牲一切的大业也成了一个笑话,这几十年到底是白活了。
“深儿,”他朝百里弘深伸手,像一个乞求关爱的普通老人一样孱弱而希冀的眼神望向他,“父王老了,你能原谅父王吗?”
他望着那只苍老且青筋狰狞的手没有上前接住,而是退了两步,朝他行了躬礼,恭敬说,“父王保重,医令每日都来请脉,儿臣也会时常进宫看望父王,以后的事就交给儿臣,待父王好了,儿臣跟楚儿走。”
熙王失落地收回手,他保留了君臣之仪却失了父子之和,他早该想到的,在他骗他大婚实则逼夏轻染去许国,以及这次为削弱夏轻染而牺牲他时就该想到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残酷,让他一下失去所有。
隆冬的天总是阴沉,窗槅透进来的光都是冷森森的,百里弘深和夏轻染行礼告退,望着他们成双的背景熙王哀叹不已,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在他头痛时替他按揉了,同时也欣慰地吁出一口气,至少还有一个儿子是幸福的。
两人回到北王府百里落苏一直翘首以盼,见他们下车直奔过来,赵行渊跟在后面也一同跑来。
百里落苏眼睛发红地问他们:“父王有没有为难你们?”
百里弘深一时心疼,将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摸着她的头,像小时候一样安慰她:“没事,以后都没事了。落苏,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总活在以前的桎梏里又怎么能看得清眼前的幸福呢?想去看他就去看吧,别忍着。落苏怎么不爱笑了,王兄还想看到落苏灿烂的笑脸。”
她闷在他怀里哭了起来,这次比上次他们一起去给母亲上香哭得还凶,她怎么笑得出来,想到再也见不到母亲,想到那时的孤独无助,想到那打在后背上的疼痛她就止不住地流泪。
“父王的头发白了很多,头痛也更加频繁了,有些事情或许身不由己,不要让自己留遗憾,王兄永远站在你这边。”
她点了点头,决定明日就进宫。但她知道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她不去想,不代表就能忘。那些过往始终会横亘在他们父女之间,只是人生易老,来不及计较就会失去。她想在她还来得及时多抓住一些,避免以后悔之不及。
熙王身体大不如前,传了旨意让百里弘深监国后就休养在乾和宫里,百里弘深忙完政务后会去看他,百里落苏也会进宫去侍奉汤药,父女俩在一起时会说说笑笑,只是笑着笑着突然就凝固了,两人皆尴尬地忽略,继续找别的话题。
海相也因痛失爱子病退,海余服侍床前,整个朝堂以言铮为首,他对言如玉斥责几番,还降了他的职,责令他管好后院。他惧怕不已,在后院发了一通火后,清净不少。
虞国最终还是入了夏轻染的手中,熙国朝堂虽有微词,好在监国的是百里弘深,并没出现激烈的反对。夏轻染手握三国兵马,又与熙国是这样的关系,是以民间对她的事迹传得越来越神。
这日下晌,冷风吹了大半日,夏轻染呆在屋里不敢出去,千英卫却报有人来找许王。她诧异,一般无名之辈要想找她压根到不了千英卫这里,到底是什么人?
花枕风道:“他说他叫张逡,张巡的大哥。”
这里的中国并非指代我们现在的中国,而是指中原地域的国家。夏国在北方不算中原,东边的雍国也不全算是中原,南边的许国和中间的熙国、西边的虞国在本文里算中原地域。结合我们现实的地图来看,南北地区不变,东西地区调换一下,西边靠海,东边靠沙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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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元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