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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悔悟

阿璃将她的那块玉玦拿出来,两块玉玦一模一样。众人见状,对当下的情形疑惑不解,惊奇地看着这一幕。

“你怎么会有?”百里弘景连忙爬过去,急切地问阿璃,他感觉某些尘封多年的东西似乎要露出来了。

阿璃冰冷地看他一眼,随后看向夏轻染。

她道:“她这块是孤送给她的,你这又是哪里来的?”

“是你的?”他趴在地上擦掉嘴角的血自言自语道,“夏国?你有?她也有?难道……”他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夏轻染,上下扫视,难怪会这么相像,“这玉玦是不是和夏国有关?”

“这是夏国王室子孙人人皆有的玉玦,你怎么会有?”

“哈哈……”他笑了出来,嘴里的血如喷雾散开,收手为拳在地上敲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居然是夏国公主!这是可儿的,她从小就戴着,后来转送给我。父王,母亲,你们嫌弃的人居然是夏国公主!哈哈哈……真是老天弄人,她本来不该死的,是你们,是你,夏轻染,为什么她会离开夏国,是不是你们做了什么?”

他爬向她,夏轻染思忖,旋即顿悟,王伯父当初有一个女儿,当年大火难道她逃出去了?罗明奉了父王命令放火杀人,她当时只是一个女婴,又是怎么逃出生天的?她俩容貌相像是因为血缘,可是名字呢,她的名字是师父所取,那夏轻可又是怎么来的?寒麻瞬间爬遍全身,师父与夏轻可又有什么关系?

“王伯父一家因手下人背叛死于大火,王祖父彻查过后以为都烧没了又大病一场才让小公主流落他乡。”她说谎了,这个时候她只能浇灭百里弘景的恨意。

“你骗人!!”他果然不相信,惺红的眼瞪她,面孔狰狞,咬牙切齿道,“她那么小,带她逃出的人怎么不可能向王宫求救?一定是你们,是你们争权让他们害怕才不得不逃出夏国!”

夏轻染问道:“当时王祖父与王伯父因政见不同几次争吵,父子有了隔阂又遇这样的事,他敢冒险让自己唯一的女儿找王宫求救吗?正因为这样王祖父才悔不当初大病一场,若他知道小孙女没死,怎么不可能寻找?”

百里弘景一怔,随后哭了起来,边哭边笑,如他这般和父王的嫌隙,他若有难也绝不可能把自己的妻儿交给他不相信的人。

夏轻染毫不心虚地骗他,,此事关乎夏国国丑,当年的事不能再被重新翻出。而且百里弘景作恶太多,他若得知真相,一心为夏轻可报仇,指不定他会生出怎样的求生意志,把已经有生机的夏国搅得天翻地覆。况且这事若有师父在背后推波助澜,她就更不可能再让他们伤害到任何一人。

满殿寂静,看着匍匐在地的人,有人在心里唏嘘,有人解气地吁出一口气,还有人在心里恨骂。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怔怔地望着那双沾满血腥的手,想起可儿曾经说过的话,她明知自己身份不简单,但为了百姓不再为战争受苦,选择不去计较前事,而他呢,打着为她报仇的幌子做下一件又一件错事,甚至残杀无辜百姓,这样的他怎配见她?

他搓着自己的手,想把它们搓干净,可是越搓手上的血越多,直到满手血红,那妖艳的红色映入眼帘,器张地挑衅,揭示它们曾经犯下的罪恶。

“脏,太脏了,她会怪我的,你说她会不会怪我?”

夏轻染诛心道:“满身罪恶的你配不上高贵善良的她,那些被你掳进府里的女子,那些被你残害的百姓,那些被坑杀的士兵永远也不可能活过来。你双手沾满鲜血,犯下的罪恶罄竹难书,这样的你怎么有脸去见她。”

他的手一顿,霎时失力,认命地盯着双手发呆,一息过后双手左右开弓狠狠地扇自己耳光,直到扇得两颊红肿才吐出几大口血,侧趴在地,涕泗横流地不知望着哪处发呆。

到底是自己儿子,熙王眼露心疼,伸出颤抖的手想拉儿子一把,房公公见状赶紧托着他的手腕将手压下来。熙王恍然,一众大臣在侧,他做的事已伤及到诸多大臣,若他心疼儿子,其他人又怎么看他呢?

“倘若我赎罪了还能再见她吗?”

他没期望还能有人回答他,一个声音响起:“也许能吧。”对于他,夏轻染没有半分怜悯,但她看在夏轻可,一个她父王有愧却又善良干净的女子份上,让她爱过的人能够冥目。

闻声,百里弘景笑了笑,然后满足地闭眼贴地,心里发愿,愿用几辈子的厄运来赎罪,换与可儿一世重逢。随后一声断气声响,他的头点了一下再无半分动静。大殿里血腥弥漫,所有人屏声静气,不敢打破这僵死的宁静。

夏轻染看着他的尸体微不可察地吁了一口气,他们这些人都是命运的棋子,倘若她不曾遇见百里弘深,许长风,以及那些让她亲眼看到的残酷,或许她也会像百里弘景一样,被仇恨驱使,从而变成一枚最毒最有利的棋子。

熙王在房公公的搀扶下慢慢走向百里弘景,他脚步不稳,大半身体靠房公公支撑。到百里弘景身边时再也承受不住坐了下去,房公公蹲下给他靠着。他伸手摸了一下百里弘景青灰的脸,指尖颤抖,黑黄的脸一下子苍老许多,松驰起皱的脸皮不知是因为肌理还是心痛也不停地抖动。

他的双眼曾经毒辣且布满算计,此刻却是浑浊一片,有种力不从心的沧桑,和普通老者没什么两样。群臣见状皆垂头不敢发声,回想今日接二连三的状况,摇头者有之,哀叹者有之,心痛暗悔者亦有之。

熙王收回手,不忍再看,朝众人摆手。夏轻染颌首示意,士兵进来清理尸体,众官员也都劫后余生地相互搀着出了大殿,他们历此一劫,每个人都一脸后怕的模样,再也不见胜利者的傲姿。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夏轻染回头,全程观望的张巡抱着冷凝冷却的尸体一动不动,眼神无光,神情无波。熙王还是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曾经挥斥方遒的大殿此刻血迹斑斑。

“师兄,”她朝张巡走过去,“你凭什么认为牺牲自己的妻子就能让虞国起死回生?一句讖言吗?”

张巡总算回了一丝神识,惊讶地看向她。

她自嘲一笑:“孤回到夏国,亲眼见到亲人惨死,国家覆灭,唯一的念头就是报仇复国。因为那句讖言自以为自己就是天命之人,直到后来了解到诸多真相,才知五国百姓民不聊生,五国王室争斗百年,死伤无数,这一切的一切皆是一场近百年的复仇。我们都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孰不知,从争斗开始我们便已落入棋局,真正的棋手看着我们自相残杀。”

“师父?”

夏轻染痛苦说:“他与胤朝末世太子有关。”

此话一出,张巡和熙王皆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巴,甚至不敢相信,尤其是熙王,震惊之下似有一丝喜色,不过转瞬化作悲痛,那是一种被自己人伤害的心痛。

“没有什么天命之人,所谓的讖言不过是让我们义无反顾地互相残杀,扪心自问,若没有师父的暗示或讖言,师兄敢赌上一切吗?”

张巡思忖,他为什么敢赌上心爱之人,不就是那句讖言和玄黄的名号吗?倘若没有这些,他还会认为自己能一统天下吗?

不会。

他哂笑,到头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复仇,他信奉的讖言不过是一个笑话,可笑的是他还为此被父亲厌弃,甚至赔上自己心爱之人。

他桀桀地笑了出来,越笑越疯狂,整个大殿回荡着森然恐怖的戾笑,直到笑到呛咳才停止,拭了拭笑出的泪,痛心地说:“往事南柯,功名镜花,师妹,你骗得我好惨!”

别说有玄黄的名号和讖言加持,就是他若知道小师妹没死,并且成了一国诸侯他都会考虑自已能不能让冷凝成为五国共主。只要有这些疑虑在,他都不会赌上所有去争天下这只鹿。

现在呢,虞国已亡,家人已断,爱人已失,与冷凝的点点滴滴都像一场梦一样虚无缥缈,他再也抓不住那只柔弱又温暖的手。她临死之际的失望和毒誓犹如千万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得他浑身都疼。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功名如镜花,怎么抵得过心爱之人的一颦一笑。

他错了,错得离谱。然,悔之晚矣。

熙王看着他痛哭的模样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在这之前,他们都是绞尽脑汁,利用一切机会只为夺得那只鹿,谁承想,这只鹿成了他们五国的催命符。

张巡哭累了才颤颤巍巍起身,因为大受打击,抱了两次才把冷凝抱起来。他蹒跚地往外走,冷凝软绵绵的手一甩一甩地,殿里未凝固的血被他沉重的步子拖成了两条血线,蜿蜒成行,延伸到殿外,再到宫外……

没人知道他抱着冷凝去了何处,锁春本来跟着他的,出了宫后被他赶走了。而路人看着他抱着一个死人,谁都不敢去问,就这样他消失在众人视野里。

直到两天后一位僧人找到北王府,夏轻染才得知他为了破除冷凝死前立下死生不复相见的毒誓,一步一步跪行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来到佛祖面前请罪,向佛祖祈求与冷凝在黄泉相见。许是佛祖慈悲,又许是跪迷糊了,他在恍惚中听见冷凝唤他,他惊喜不已,一定是她来接他了。

僧人说,他走得很安详,应该是得偿所愿了。夏轻染带着人去寺里把他和冷凝的尸体带了回来,几经考虑还是放在了同一副棺椁里,她想,冷凝若泉下有知也希望如此吧。锁春闻听消息也来到北王府,跪请为主子守灵。

才停放妥当就听见人禀报,说北王回来了。她脸露喜色,连忙去迎接,两人在门口相遇,百里弘深下马朝她跑来。他的腿可以走了。夏轻染也跑过去,两人紧紧相拥,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百里弘深眼眶早红了,深情地看着她,哽咽说:“路上遇见初雪,我又错过你的生辰了。”

夏轻染心中一颤,那天她也在想他,他本应该还要再晚个一两天才到,原来是看见初雪才急着赶路回来。可是,自冷凝被逼婚那天下了雪就再没飘过一片雪花。

不禁搂紧他的劲腰,紧紧地贴着他的胸口,听着沉稳有规律的心跳,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满足,“没关系,我们以后还有很多个初雪,每一年都可以陪我过生辰。”

她这副模样他从未见过,当下箍紧怀里的人,低头在发心落下一吻,动情说:“十八岁生辰快乐!虽然晚了,还是要跟你说一声,但愿以后的生辰我不再错过。”

她会心一笑,脑中想像往后的日子,温柔说,“我等你的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