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猛地一闪,灭了两支。
榻上之人腾空而起,只消一瞬便落至少年跟前。
一只大掌钳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露出一双小鹿般惊慌的眼睛。
萧慕珩看清了,忽地笑出声,眼神却愈发阴翳。
他沉声:“黎离,你如今脸都不要了么,敢来这种地方?”
黎离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油亮,惊惶中带着一丝倔强。
他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但似乎又不知如何解释,干脆偏过头,不理会。这模样仿佛在说,你都能来,我为何来不得?
叛逆极了。
简直和那日上赶着为太子撑伞时一模一样。
萧慕珩脸上仍挂着笑,但嘴角的弧度却瘆人。
“好,很好。”他缓缓点头,像扔那只烟管一样扔开黎离,将宽大的衣摆一掀,回了榻上。
黎离瘦小的身体在队伍中晃了晃,像一道微弱的烛影。
屋内许多道目光一齐投向他。
金娘的目光最为热切,她将黎离上下打量一番,见他姿态和眼神虽不如其他少年妩媚,但一张小脸却生得格外漂亮精致。
方才低着头没瞧清楚,这番再看,真是又纯又美,在这酒色之地,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就是有些面生。
不过经这楼中往来买卖的少年不说上千也有八百,许是新来的。
金娘暗自琢磨,方才世子爷突如其来的怒火将她吓得不轻,全程低着头大气不敢喘,因此也没能弄明白眼前这个少年和榻上之人的关系。
但对于在这楼中残喘的人而言,不论好歹,能惹来贵人的注意,已是莫大的福分。
金娘自然不愿错失此良机,便趁机对榻上之人谄媚道:“世子爷息怒,是奴家管教无方,这孩子不懂礼数,冲撞了您。不过您瞧,单论长相,这孩子属实讨喜,若是世子爷不嫌弃,尽管带回府去,任凭世子爷调教……”
“讨喜?”萧慕珩轻蔑反问,看向金娘,目若寒霜。
金娘险些咬了舌头,屏住呼吸,不敢往下说了。
萧慕珩的视线又一一从屋内成排的少年脸上掠过,唯独不看最末尾的黎离,“本世子倒是认为这里每一个人都比他好上百倍,若真要挑一个,他还入不了本世子的眼。”
此话一出,屋内众少年的头颅仰得更高了,一个个红光满面,似乎已经做上了住进宸王府的美梦。
唯独黎离脸色苍白,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金娘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匍匐着身体道:“是奴家失言了,世子爷看上了谁尽管挑,至于看不上的……”
她抬眉扫了黎离一眼,“若是没看上,奴家便让下头的人将他拖去柴房做杂役,绝不污了世子爷的眼!”
“嗬。”榻上之人轻笑了一声,但心情似乎好多了。
“起来吧。”
金娘长舒一口气,冲少年们扬手,“来,都给世子爷舞一段,让世子爷好好挑挑!”
“是。”少年们应声,散开队伍,起了势。
萧慕珩却不感兴趣,打断:“不必了。”
他将视线落在其中一位少年身上,看着他淡紫色的眼睛:“就你了。”
少年和金娘几乎同时一喜:“谢世子殿下!”
那少年就站在黎离旁边,因太过于激动,拱手谢恩时不慎肘了黎离一下。
黎离吃痛,惶惶然看向不远处的长榻。
长榻上,萧慕珩的身影像是被水雾罩住,看不清晰。
花流的话如催命符般在耳边响起——
“人不可貌相……萧慕珩虚有其表……”
黎离脑子嗡嗡作响,始终不愿相信,他从小到大都视作榜样的兄长,怎么会突然之间变得和尉迟炀一样,如此荒唐。
“世子哥哥……”他张了张嘴,却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萧慕珩始终不理会他,朝少年抬手:“过来。”
“是!”少年身形一抖,忙提起肥大的衣摆,迈着小步子,挪至榻前。
“叫什么?”萧慕珩问。
少年声音发颤:“回世子爷,奴叫阿狸。”
萧慕珩一凛,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哪个离?”
少年未察觉,提高声量:“阿狸,狸猫的狸。”
下方的黎离听清了,倏地瞪大了眼睛。
他这才仔细看清那少年的容貌,竟也生得细皮嫩肉,雌雄莫辨,一双紫色的眼睛像狐狸,如同那黑巷子里拉客的妓女一般,妩媚勾人。
而他此刻勾的,是萧慕珩。
那便不行。
黎离深吸一口气,作势要往榻前去。
“嗳!”金娘眼疾手快,猛地将其拽住,“没规矩的东西!没看见世子爷正忙着,给我老实点!”
她声音尖细,萧慕珩的目光被引了过来。
金娘忙招手让身后的家丁将黎离摁住,对萧慕珩恭谨道:“世子爷莫怪,奴家这就将人带下去丢进柴房。”
萧慕珩不言。
这便是默许了。
金娘朝家丁挥手:“带下去。”随后又给余下的少年们使了个眼色,遣散了。
“放开我!”黎离的肩膀被两个家丁粗鲁地摁住,他挣脱不开,求助地看向榻上之人,“世子哥哥……”
“别废话!走!”嘈杂的脚步声和吼叫声掩盖住了他的呼救,黎离一路被拽出了房间。
在摔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勉强回头,却见帷幔遮掩的榻上,萧慕珩接过那美貌少年的酒,一饮而尽,半分眼神都未分给他。
黎离垂下眼帘,一瞬间泄了气,任由家丁推搡,一路赶至柴房。
“老实点儿!进去好好待着!”家丁将他推倒在柴房的草垛上。
金娘站在门口,望着他惋惜道:“别怪金娘我狠心,谁让你得罪了贵人,罚你在这柴房里做杂役,已是莫大的开恩。”
言罢,她命家丁关了门,施施然走了。
柴房里堵满了烧火的柴火,但空气却是冰凉的。
黎离从地上爬起来,将身上的草屑拍尽,对角落堆放的一捆木柴后道:“你别躲了,出来吧。”
花流推开柴堆,现身,叹气:“本公子早说过,萧慕珩虚有其表……”
黎离低着头不说话。
花流当他死心了,一掌劈开柴房的门,“走吧,夜里不安全,本公子大发慈悲,带你回府。”
……
-
上房内。
少年因榻上之人接了他的酒,兴奋不已,酒杯一见底,便忙膝行至案边斟满。
“阿狸给世子爷跳一支舞,助助兴。”少年将酒杯递给萧慕珩,便起身羞怯道。
萧慕珩将酒送入口中,透过杯沿的目光却有些冷,沉声:“这名字难听,换一个。”
少年一怔,尴尬道:“……是。”
“舞也不必跳了。”萧慕珩又道,“倒酒。”
少年只好硬着头皮再次跪下,拿起酒瓶为他斟酒。
房间内灯火朦胧,萧慕珩神色恹恹,一杯接一杯喝酒。
回想这几日,楼中确有蹊跷,但像这样的异邦少年却不多……
酒过三巡,萧慕珩支着额角,在榻边小憩。
少年低声唤他:“世子爷?世子爷?您醒着吗?”
萧慕珩掀起眼皮,淡淡扫他一眼。
少年忙噤声,等了片刻,见萧慕珩未怪罪,便又道:“奴是边塞俪川国人,自幼丧母,为谋一口饭吃,便随兄长逃难来了大乾,才沦落在这烟柳之地,我在家中排行第五,世子爷若不喜我的名讳,便唤我阿伍也好,只要……只要世子爷肯垂怜奴,让奴随您出了这楼……”
他声音哀婉,榻上之人却神色未动,良久,才似乎‘嗯’了一声。
似是喝醉了。
少年难以置信地怔在原地,见萧慕珩竟兀自起了身。
他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阿狸……不,阿伍扶您。”
萧慕珩动作微顿,视线落向少年的搭上他胳膊的手,眉头微皱,犹豫一瞬,未将其甩开。
“回府。”
“嗳!阿伍随世子爷回府!”阿伍大喜过望,扶着醉酒的萧慕珩往外走。
两人穿过上房外的回行走廊,自前厅的长阶而下。
前厅内歌舞升平,天井下的舞台上,十来名男子作女子般浓妆艳抹,衣不蔽体,尽情地扭动着身姿。
舞台下挤满了看客,有不少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见萧慕珩被一美貌少年扶下台阶,本在叫好的众人皆一惊,一时间安静下来。
有人窃窃私语:
“本人没看岔吧?世子爷竟也有此癖好?”
“想来宸王那养子,当真是给世子爷养的男妃了。”
“那世子爷为何还出来寻花问柳,就不怕家里那位吃醋么?”
“嗳,依老兄的性子,怎的不知,这妃子嘛,有立就有废!”
“……”
萧慕珩行至跟前,那些人便不敢说了,皆换上一副恭维的神情,目送他离开。
醉月楼外备了马车,金娘笑吟吟地守在门口。
“世子爷小心,阿伍这就送您回府。”阿伍将萧慕珩扶上车,自己却落后一步。
金娘上前握住他的手,叮嘱:“世子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可得把世子爷伺候好了,别丢了咱们醉月楼的脸!”
“是,阿伍明白。”阿伍低头称好,悄悄攥紧了金娘塞给他的一瓶药丸。
马车启程,一路朝宸王府驶去。
已是夜里子时。
宸王府一片寂静,东院和西院皆熄了灯,一片漆黑。
马车在府门外停下,有人下来迎接,引着阿伍和醉酒的萧慕珩一路走进西院的寝殿。
寝殿内。
丫鬟进屋掌了一盏微弱的灯,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阿伍将萧慕珩放于床榻之上,心脏砰砰直跳,却还是按耐住性子,为萧慕珩褪去鞋袜。
“阿伍行多汗多,先去梳洗一番,快快便来。”
说罢,他忙退出寝殿,让丫鬟带他去了院里专门浣洗的房间,又要了一壶凉水。
屏退丫鬟,他将凉水倒于碗中,从袖口里拿出金娘塞给他的那瓶药,倒出一粒,掷于碗中。
不消片刻,碗中原本冰凉的水即刻沸腾了起来,水泡在碗中涌起破碎,又变回一碗无色无味的白水。
阿伍暗暗一笑。
这是他们俪川国独有的秘术,与平常的春/药不同,不仅能使服用之人**大增,还会潜移默化地控制其思想,假以时日,彻底变成任人摆布的傀儡。
京中已有多位大臣中招,不曾想今日竟还钓了个大鱼。
阿伍端起碗——
‘砰!’一记利掌。
阿伍后颈猛受一击,晕死了过去。
……
再次醒来。
他手脚被死死绑住,像一捆柴火,被丢在浣洗房的角落里。
他缓缓睁开眼,见面前蹲着两个人。
长着桃花眼,神色轻佻的那人问:“如何处理?”
一旁的少年有些眼熟,抿了抿唇,一双滚圆的杏眼怯怯的,似将心一横:“脱了他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