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渊再次南下,府中又变得冷冷清清,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一月前,黎离开始独自用膳。
今日晚膳是陈嬷嬷煮的汤饼,面条软烂,面汤清甜,黎离囫囵将面条吃了,端着碗去院子里边喝边发呆。
萧慕珩禁足的后五日,黎离再未去过西院,日日像这样在院子里坐着发呆。
天气渐渐冷了,池子里的鱼儿都沉在水底,很少游动。
黎离自己吃饱后,捻了一些面渣,蹲在池子边喂鱼。
‘噗通!’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自墙边飞进,落在池子里,炸出半人高的水花。
黎离躲避不及,被池水浇了一脸。他胡乱抹了一把脸,起身气愤地朝石子飞来的方向看去。
“谁?”
“好久不见小阿离,正是在下!”一道轻快的笑声自墙后传来,一人飞身而来,落于黎离眼前的树枝上。
黎离望着眼前着大红衣裳,花花绿绿的人影,立即认出此人是当日趁他病发要哄骗他吃毒药的花流!
“是你!”黎离警惕地后退一步,险些踩滑,身子在岸边闪了闪。
花流飞下树,将他一把拉入怀里,笑道:“天气这么凉,小阿离若是再落进池子里,本公子可得好好想想救是不救。”
黎离一把将其推开,瞪他:“谁要你救!”
“哎呦!”花流装模作样地捂住被黎离推搡过的半边胸膛,朝他眨了眨眼,“小阿离手劲儿真大。”
黎离骂他:“无赖,你擅闯王府,再不走,小心我叫侍卫把你抓起来!”
花流摊手:“这王府上下,恐怕只有你的世子哥哥能打得过本公子了,不过他今日不在府中……”
黎离打断他:“你胡说!”
世子哥哥还在西院禁足,怎会不在府中?
“本公子可从不骗人。”花流眼眸一转,笑得暧昧,“眼看天色不早了,你的世子哥哥此刻恐怕泡在醉月楼的温柔乡里,顾不上你了,不如,你乖乖就范,让本公子将体内那蛊虫取了如何……”
他一边说,一边不怀好意地朝黎离走去。
黎离却忘记了害怕,有些怔怔地问他:“醉月楼,是什么地方?”
“醉月楼可是上京城第一名楼,小阿离竟不知?”花流说话间,已行至黎离跟前。
黎离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花流立即大笑了一声,不像是在嘲笑他的无知,更像是在期待一场好戏的到来。
他俯身凑近黎离耳边,轻声:“醉月楼还有一个别称叫倌人楼,就是专供男妓的花楼。”
花流刻意放慢了语速,黎离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霎时僵住了。
花楼那样的污秽之地,分明只有尉迟炀这等纨绔子弟才会流连,世子哥哥断然不会去!这个可恶的花流,又在骗他!
黎离不相信,脸色却渐渐变得苍白。
花流似有读心术,又道:“小阿离,人不可貌相,我看萧慕珩此人虚有其表,其实和那些公子哥儿们也没什么两样。”
眼前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姿态,黎离心慌意乱,匆匆别开视线,嘴唇紧抿,自欺欺人:“你骗我我不同你计较,天色不早了,我、我要回房了,你快走吧,今日放你一马!”
说罢,他转身要走。
花流却大跨一步,拦住他的去路,“嗳,礼尚往来,本公子知无不言,小阿离是不是也该给些回报,比如……身体里那只虫……”
黎离满脑子皆是话本所描绘的花楼的绮糜颓艳,一时不察,被花流一掌擒住了肩膀。
千钧一发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道独特的沙哑声。
“小公子可在?”
是楚玄!
黎离和花流几乎同时一怔,后者显然更为诧异。
院外脚步声渐近,花流一凛,咬牙松开黎离,腾身飞上了房顶。
黎离踉跄一步站稳。
楚玄已行至身前,伤疤脸堆上笑容:“小公子方才在同谁说话?”
黎离见他手提药箱,定是又来为他扎针,又有些身形不稳。他抬头看了一眼花流消失的房顶,仅有两片落叶在空中飘荡。
他摇头:“没人,我在同鱼儿讲话。”
楚玄视线落在池底两条一动不动的胖鱼身上,笑不达眼底:“小公子好雅兴。”
黎离低头不言。
楚玄作请的手势:“五日之期已到,小公子请吧。”
寝殿内。
黎离褪去外衣,着一件轻薄里衣,平躺在床榻上,安静地等待楚玄为他施针。
头几次是每隔七日一次,如今已缩短至五日,间隔时间越来越短,他似乎还能感受到前一次扎针时那种锥心刺骨的疼痛。
床头小案上燃着一支烛火。
楚玄从针袋中取出一根鬃毛粗的银针,来回掠过火焰,扎入黎离的眉心。
黎离当即疼得躬起腰身,发出一声痛呼,“呃——”
第二、三针扎在眼角,第四针扎在鼻下……一路扎至脚心。
一针比一针疼,黎离几乎痛得失声,汗如雨下,如同死了一回。
楚玄收针,冷漠的语气带着一丝责怪:“算上今日已扎了近两月,怎的还耐不住疼?”
黎离没有力气回答,眼神空洞地望着房顶。
他眼睫因此颤了颤——正上方的瓦砾被掀开了一片,有人在偷看。
一双桃花眼,是花流。
他没有出声揭穿,而是偏头别开了视线。
“小公子,在下便走了,三日后再来。”楚玄收拾完药箱,起身出了寝殿。
片刻后。
寝殿侧窗被推动,有人翻身进来。
黎离不看便知是花流,支起身,警惕地看着他。
花流走近,没提取蛊虫的事,却是问:“方才那人,小阿离可认识?”
黎离缓过一口气,答道:“他是阿爹南下为我寻的名医,可为我取出体内的蛊虫。”
“取虫?”花流面露质疑,“你是说方才那般?”
黎离点头。
花流却急道:“你可知那般施针的手法是为了封住你的心脉……”
话到一半,他又猛地收住,定定看了黎离片刻,叹气:“罢了,本公子的话你自是不信。”
言罢,他翻窗要走。
黎离眨了眨眼,没懂他话里的意思,但却出声叫住他:“等等!”
花流半跨在窗棱上,回身,“何事?”
黎离拧着眉,一番纠结,终是开口:“如真取出蛊虫,我就将它给你,但是……你得带我去一趟醉月楼。”
“醉月楼?”花流彻底回正了身体,坐在窗棱上,抱着手,恢复一贯散漫的姿态,笑道:“怎的,小阿离也想去寻男妓解闷儿?”
黎离的脸腾地红了,羞愤瞪他:“你胡说八道。”
花流开怀一笑,话锋一转:“你想去找萧慕珩,就不怕我是骗你的?”
黎离一怔,低下了头,喃喃:“你没有骗我。”
这两日膳房备的餐食都是一份,他知道萧慕珩的确不在府中。
“难得呀,小阿离信我一回。”花流一阵风似的翻出了窗外,清脆的嗓音在空气中飘荡。
“若真想去,夜里亥时,独自一人去云衢坊烟柳巷等本公子!”
……
-
是夜。
云衢坊烟柳巷。
月黑风高,一个清瘦的人影披着一件灰黑色斗笠,在巷口徘徊。
烟柳巷又深又长,四周屋宇稀少,少有光亮,纵深看去,巷内漆黑看不见尽头,如同妖怪的老巢,危机四伏,让人望而却步。
黎离裹紧斗笠,仅露出一双眼睛,摸黑走进巷子里。
巷子两边堆着许多杂物,余下的通道仅两人宽,黎离不慎踢到一只竹篓,踉跄一步,险些摔跤。
“哎呦,小公子莫摔了,奴家们可要心疼了。”一道尖细的嗓音自耳边响起,夹杂着几个女子的低笑声。
鼻息间传来浓郁的脂粉味,黎离抬眼看去,只见一步远的墙边斜倚着几个身材窈窕的女子,正掩唇笑话他。
夜色浓郁,看不清几人的容貌,但却能看出她们穿的极少,甚至大腿和肚脐都裸/露在外。
黎离一惊,匆匆别开眼,快步从几人身边走过,不料又被黑暗中一只大手揽住肩膀。
“人家小公子看不上你们,许是来我们这儿的!”拉住他的那人嗓音同样尖细,但却是个男子,拽着他就要往一道小门内进。
“不!不是!”黎离手忙脚乱地将其推开,退出那道门,继续往前走。
他脚步慌乱,又踢到了什么。
地上被踢的那团黑影当即叫起来:“谁!谁他娘的踢本少爷!”
满身酒气,是个匍匐在地的醉鬼。
黎离嫌恶地绕开醉鬼以及他身边的呕吐物,加快脚步,一路跌跌撞撞地朝巷子尽头跑去。
“小阿离?”花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显然对黎离的如约而至感到诧异。
黎离松了一口气,将头上的斗笠摘下,声音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我到了,醉月楼在何处?”
他环视一周,只有低矮的房屋和漆黑的深巷,哪有印象中灯红酒绿的花楼?
花流走近,身影在黑暗中变得清晰,他脸上似有无奈,捉住黎离的手腕,携着他飞身踏上巷尾的院墙。
黎离第一次在空中飞,吓得双目紧闭,待脚下落地,他缓缓睁眼,发现已然落在一方陌生的大院中。
“此处便是醉月楼的后院,萧慕珩在楼上。”花流指着前方一幢高楼道,“这醉月楼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想好了,当真要去?”
高楼灯火缭绕,精巧的红灯笼次第悬于横梁上,五彩绸缎迎风飞舞,奢靡气派。
与方才昏暗的深巷对比鲜明。
高楼上传来嬉笑的人声,黎离仰头,在黑暗中紧咬着嘴唇,冲花流点头:“去。”
“好。”
……
-
醉月楼顶楼,一号上房内。
老鸨金娘恭谨地敲响房门,对屋内道:“世子殿下,叨扰了。”
“进来。”屋内声音恹恹。
“哎!”金娘笑吟吟应声,推门而入。
屋内烟雾缭绕,四方角落都点着熏香。
正对门的榻上斜倚着一人,身影颀长,黑发如墨,紫色衣衫松垮地搭在身上,散漫的姿态与平日里一贯的凌冽气质大相径庭。
他手中捏着一根长长的叶烟烟管,任烟头在空气中燃烧,却不见放入口中。
金娘小心翼翼看他一眼,又害怕地将目光收回,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心中暗道,这宸王世子来此住了五六日,她日日往他房中送的都是楼里的头牌极品,可他却一个也看不上,但这尊大佛份量实在是太重,她万万得罪不起。
好在今日楼中得了一批好货,总该入得了这位爷的眼了吧?
因此,她比往常更积极道:“世子爷,今日楼中到了一批新货,都是极品中的极品,世子爷可赏脸见见?若是挑中满意的,世子爷尽管带回府中,金娘我不收赎金。”
萧慕珩挑眉,将手中那根一口未吸过的烟管扔了,支起身,恩赐般抬了抬指尖,“那便见见。”
“好嘞!”金娘大喜过望,忙朝候在门口的小厮招手,“将人带进来!”
不消片刻,门外陆陆续续传来深深浅浅的脚步声。
七八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妙龄男子进了门,成一字型在萧慕珩一丈远处排开。
萧慕珩投来目光。
金娘高声道:“都抬起头来,让世子爷好好瞧瞧!”
这些模样稚嫩的少年便应声抬起头,萧慕珩的视线一一从他们脸上掠过。
屋内光线昏暗,少年们一个个都高昂着头,极力想让贵人看清他们独特的容貌,为自己争得宠幸的机会。
唯有最末尾那道单薄瘦小的身影,始终低着头,不愿意抬起来。
有些眼熟,萧慕珩眼睛危险地眯起,目光在他身上驻足。
金娘见状一惊,忙冲少年吼道:“平日里怎么教的规矩,给我好好把头抬起来!”
少年依旧不为所动,只是耸了耸肩,似乎有些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