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
烤串摊支在巷口拐角，油腻腻的塑料棚下架着两张折叠桌、几条塑料凳。炭火烟气裹挟着孜然辣椒的辛香，升腾又散开，在秋夜凉意里晕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
莫羽离显然是熟客，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就领着林逸凡在角落坐下，也不管塑料凳一条腿有点短，晃来晃去还坐得四平八稳。
“老板，十串牛肉十串羊肉，五串鸡胗，两串馒头片——要烤脆一点——再加两瓶北冰洋！”
林逸凡还没开口，他已经噼里啪啦点完了一串。林逸凡张了张嘴，那句“我那份我自己付”还没来得及出口，莫羽离已经冲他扬下巴：“别跟我算账，说好的我请。”
“……你钱很多？”
“不多，”莫羽离把书包往旁边一丢，坦坦荡荡，“但请你吃顿烤串还是够的。”
林逸凡没再说什么。
烤串很快上来，滋滋冒着油光，孜然粒粘在肉纤维表面，炭火特有的焦香扑面而来。他拿起一串牛肉，咬下去，烫得舌尖一缩，但还是舍不得吐，嘶嘶哈哈地嚼着。
莫羽离已经风卷残云般解决了一串羊肉，又伸手去够第二串，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在说话：“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干过一件特别蠢的事。”
林逸凡抬眼看他的动作，那含糊不清的发音，像只仓鼠。
“什么事？”
“大概七八岁的时候，”莫羽离咽下嘴里的肉，灌了口北冰洋，“看了个动画片，主角能从悬崖上跳下去然后长出翅膀飞起来。我觉得我也行。”
林逸凡咬馒头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
“然后我爬上我家阳台——三楼——张开双臂，深呼吸，满怀信念地……跳了下去。”
林逸凡成功被呛到，咳了两声：“……你没死？”
“没死，命大，掉进楼下绿化带里了，灌木丛接住了我。”莫羽离摸了摸后脑勺，仿佛还能回忆起当年的疼痛，“就是脸朝下，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我妈吓得差点当场心梗。我被我爸吊起来打了一顿，屁股肿了一星期，上课只能站着。”
莫羽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刚含到嘴里的啤酒“噗”的一声全喷出来：“咳……！等等！什么叫‘你没死’？！怎么的你盼望我死吗？！”
“？”
林逸凡想象了一下：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一本正经站在三楼阳台，虔诚地相信自己能长出翅膀，然后纵身一跃——
他实在没忍住，嘴角高高扬起，继而低低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莫羽离瞪他，但自己也憋不住乐了，“我当时是真信！你知道吗，动画片里就是这么演的，主角一有信念就能飞，凭什么我不行？”
“可能，”林逸凡笑得肩膀直抖，“主角没你沉。”
“滚！”
莫羽离作势要把竹签扔他，林逸凡侧身躲开，笑意还挂在脸上，眉眼弯弯，难得一见的松弛。
莫羽离愣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低头去够烤鸡胗。
“其实那时候我爸妈还没……”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后来出了点事，就不太一样了。”
他没说是什么事，林逸凡也没问。
只是把最后那串馒头片推到他面前，烤得焦黄酥脆，是他喜欢的。
莫羽离抬头看他一眼，没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你人真挺好的，林逸凡。”
林逸凡垂下眼，喝着北冰洋，气泡在舌尖噼啪炸开，凉丝丝的甜。
他没回答。
但嘴角那点笑意，很久都没有散去。
夜渐深，烤串摊的客人陆续散了，老板开始收拾炉子。
莫羽离看了眼手机，八点四十。
“你家住哪儿？远不远？要不我送……”
“不用。”林逸凡站起身，把书包单肩挎好，“没多远，十几分钟。”
莫羽离看他一眼，没坚持：“行，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林逸凡转身，走向巷子另一头。
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又慢慢缩短，再拉长。这条街他走了快两个月，早已习惯。老旧的居民楼沉默伫立，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有电视机的光从某扇窗户漏出，又被窗帘掩住。
拐进通往公寓的那条小巷。
更暗了。
巷口那盏路灯坏了快三周，没人来修。林逸凡放慢脚步，摸索着前进。再走五十米，拐个弯，就是那栋漏风的旧楼。
脚步声。
他没太在意，以为是晚归的邻居。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逸凡下意识侧身，想让出狭窄巷道的一半——一个黑影突然迎面欺近，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哟，小同学……这么晚一个人走啊？”
声音浑浊黏腻，像腐烂的沼泽。
林逸凡头皮骤然炸紧。他本能地后退半步，后背却已经贴上冰凉的墙壁——无路可退。
那人是个中年男人，身形臃肿，邋遢的夹克敞着，脸上是醉酒后不正常的潮红。他逼得更近，浑浊的眼珠在昏暗里闪着怪异的光。
“一个人多危险，叔叔送你回去……”
一只手按上林逸凡的肩膀，五指收拢，像铁钳。
“不用。”林逸凡声音发紧，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松手。”
男人没松，反而凑得更近，酒气喷在他颈侧。
“别害羞嘛……”
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顺着脊骨蔓延全身。林逸凡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狠狠推拒，但连日睡眠不足和体力消耗让他的挣扎显得无力。
他被拖着，踉跄着，拽进巷子更深处。
那里更黑，更冷，没有任何人经过。
男人把他抵在墙上，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粗暴地撕扯他的衣领。指甲划过锁骨，皮肤火辣辣地疼。
“唔——”
林逸凡拼命挣扎，指甲抠进那只手的手背，脚蹬踹着对方小腿。男人的呼吸越发粗重，像野兽。
校服领口被扯开，凉意贴上皮肤，然后是湿热、恶心的触感——
脖子被咬住了。
那一瞬间，世界褪成一片空白。
林逸凡停止了挣扎。
不是放弃，是太冷了。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冷冻住了他所有动作。他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巷子上方是被高楼切割成狭长一条的天空，零星几颗暗淡的星。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林家饭桌上永远不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王浩递来的免费鸡蛋传单。那半截巧克力威化。烤串摊的孜然香气。莫羽离说“你人真的挺好的”时亮晶晶的眼睛。
还有更早的、他自己都快忘记的——十岁生日那天，他许的愿望是“希望妈妈多笑一笑”。
那是很久以前了。
现在他只想——谁来都好——
脚步声。
急促的，沉重的，带着暴怒的。
林逸凡还没反应过来，压在身上的重量猛地被拽开，紧接着是拳头砸在□□上的闷响，酒醉男人的惨嚎，还有骨骼被重击的脆响。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视野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一个人影挡在他和那个烂泥般瘫倒在地的男人之间。校服外套在风里扬起一个凌厉的弧度。
“你怎么来了……”
林逸凡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哑又飘，像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莫羽离转过身，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神色。不是玩笑，不是戏谑，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模样。
他蹲下来，眼眶红得吓人，声音却压得极低，像怕惊碎什么。
“钥匙忘记拿，折回去找，”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几秒后才继续说，“过来看到这傻逼拖你往里走。”
巷口那盏坏掉的路灯，在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亮了。
灯光从他肩头倾泻下来，在林逸凡眼前铺开一小片温暖的、不摇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