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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甜的

第七章

陈屿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知道陈舟回来的消息的。

那天他刚进家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说话声。他妈的声音,高的,尖的,带着那种只有在陈舟面前才会有的热络。

“瘦了瘦了,在国外是不是没吃好?妈妈晚上给你炖汤。”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

“知道了妈,我先上去睡一觉,累死了。”

陈屿站在玄关,没动。

他看见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不,是走上去。一个背影,比他高,比他壮,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后脑勺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

那个背影没有回头。

也没有停下来。

就像没看见他站在那里一样。

他妈从客厅里走出来,看见他,脸上的笑淡了淡。

“回来了?”她说,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你弟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饭。”

然后她转身又进了厨房,没等他回答。

陈屿站在玄关,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楼梯。

窗外的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脚边。十一月的阳光很淡,薄薄的,没有温度。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他大概七八岁,也是这样一个下午。他从奶奶家被接回来,推开门,看见他妈在厨房里忙进忙出,满屋子都是炖肉的香味。他站在门口,等着他妈回头看他一眼。

他妈确实回头了。

看了一眼,说:“挡着门了,让开。”

然后继续忙。

那天晚上他才发现,那锅肉是给陈舟炖的。陈舟在学校得了奖,要庆祝。他坐在饭桌最边上的位置,碗里只有白米饭和一勺菜汤。

他看了陈舟一眼。

陈舟正埋头吃肉,没看他。

那顿饭是什么味道,他已经忘了。但他记得自己吃完后把碗端进厨房,站在水池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

很亮。

照着他一个人。

陈屿换了鞋,上楼。

经过陈舟房间的时候,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声音。

他继续往前走,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走到窗边,在窗台上坐下来。

窗外是后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晒着被子,红的绿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看着那些被子,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只是看着。

那天晚上,一家人真的坐在一起吃饭了。

很难得。

他爸坐在主位,他妈坐在他爸旁边,陈舟坐在他妈旁边,陈屿坐在最下首,离餐桌最远的位置。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鸡汤——都是陈舟爱吃的。

陈屿面前只有一盘青菜,离他很远。

他妈一直在给陈舟夹菜。

“多吃点这个,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这个也多吃点,国外哪有这个。”

陈舟埋头吃着,嗯嗯啊啊地应着。

他爸在喝酒,偶尔问几句欧洲的事。陈舟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

陈屿低头吃饭。

只吃面前的青菜。

不说话。

没人看他。

也没人跟他说话。

饭吃了一半,陈舟忽然抬起头。

他看了陈屿一眼。

就一眼,很快,然后移开了。

“哥最近在家?”他问。

陈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舟。

陈舟没有看他,正低头夹菜。

“在。”陈屿说。

陈舟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妈在旁边接话:“他能有什么事,天天在家闲着。”

陈屿没说话。

他继续低头吃饭。

那盘青菜吃完了。

他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他说。

他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上楼。

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笑声。他妈的笑,他爸的笑,还有陈舟的笑。

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窗边,在窗台上坐下来。

窗外是后街,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照出一小片路面。远处有野猫在叫,叫几声停一停。

他看着窗外。

等那个人来。

那天晚上,陆辞没来。

陈屿坐在窗台上,坐到凌晨三点。

月亮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夜风越来越凉,吹得他手脚都冷了。他把手揣进兜里,缩了缩肩膀,继续看着那根落水管。

水管一直安安静静的。

只有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一点轻微的金属声响。

但不是他等的那个声音。

他站起来,关上窗,躺回床上。

看着天花板。

那道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屋顶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看着那道白线,看到天亮。

第二天晚上,陆辞还是没来。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陈屿每天晚上坐在窗台上等。

等到手脚冰凉,等到月亮落下去,等到天边泛起灰白色。

那个人一直没有来。

他不知道他去哪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等。

他只知道,每天晚上,他还是会坐在那里。

第六天晚上。

陈屿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

橘子是前几天买的,一直没吃。他就放在窗台上,每天晚上看着它。

他看着那个橘子,忽然想起陆辞上次来的时候,从他手里抢橘子吃的样子。

“你的比较甜。”那个人说,理直气壮。

陈屿的嘴角动了动。

他把橘子放回窗台上。

继续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夜风比前几天小了一点,但还是凉。远处那只野猫今晚没叫,不知道去哪了。

他看着那根落水管。

看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又要等到天亮。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

很细。

是水管被攀爬的声音。

陈屿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有动。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那根水管。

一只手扒上了窗沿。

然后是另一只。

然后是那张脸。

陆辞从窗台下面冒出来,和他对上目光。

月光底下,那张脸有点憔悴。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也有点乱,像是几天没好好打理过。

他看着陈屿,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痞里痞气的笑。是一种……陈屿说不上来。

有点像累。

有点像松了一口气。

有点像——“我回来了”。

“等很久了?”他问。

陈屿看着他,没说话。

陆辞翻进来,落进房间。

他站定,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屿。

陈屿也看着他。

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

陆辞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陈屿面前,站定。

离得很近。

近到陈屿能闻见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薄荷糖的凉意,混着一点夜风和别的什么。还有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

陈屿看着他。

“你这几天去哪了?”他问。

声音很轻。

比他想象的要轻。

陆辞没有马上回答。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陈屿。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但是很亮。亮得像是装着一整个月亮。

他忽然伸出手。

那只手落在陈屿脸上,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你哭了?”他问。

陈屿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辞。

“没有。”他说。

陆辞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了。是陈屿熟悉的那个笑——懒洋洋的,痞里痞气的,带着点“我又赢了”的意思。

“耳朵红了。”他说。

陈屿的耳朵更红了。

他把他的手拍开,转身走回窗台边,坐下。

看着窗外。

陆辞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窗台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陆辞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过来。

草莓味的。

陈屿低头看着那根糖,没接。

“这几天,”陆辞说,“老头病危。”

陈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陆辞。

陆辞看着窗外,语气很淡。

“住院,抢救,下病危通知。我在医院待了五天,没出来过。”他顿了顿,“今天刚脱离危险。”

陈屿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辞的侧脸。

月光底下,那张脸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看见他的手指攥着那根棒棒糖,攥得很紧。

陈屿伸出手,从他手里拿过那根糖。

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兜里。

“你吃了吗?”他问。

陆辞转过头看他。

陈屿没有看他,继续看着窗外。

“这几天,”陈屿说,“在医院。”

陆辞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关心我?”他问。

陈屿没理他。

陆辞笑出了声。

他把手伸进陈屿的兜里,摸出那个橘子。

“这是什么?”他问。

陈屿转过头,看着他手里的橘子。

“橘子。”他说。

“我知道是橘子,”陆辞说,“你放在窗台上干什么?”

陈屿没说话。

陆辞看着他。

忽然,他的嘴角弯起来。

“不会是给我留的吧?”他问。

陈屿的耳朵又红了。

他把橘子抢回来,开始剥皮。

“不是。”他说。

陆辞看着他剥橘子,眼睛里带着笑。

橘子剥好了。

陈屿撕下一瓣,放进嘴里。

甜的。

他又撕下一瓣,递给陆辞。

陆辞看着那瓣橘子,又看看陈屿。

然后他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把那瓣橘子咬进嘴里。

陈屿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的指尖碰到了陆辞的嘴唇。

温的。

软的。

他飞快地把手收回去。

陆辞嚼着橘子,看着他。

“甜的。”他说。

陈屿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但他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窗台上,把那一个橘子分着吃了。

一人一半。

陆辞又从兜里掏出几根棒棒糖,塞进陈屿手里。

“这几天的量,”他说,“补上。”

陈屿低头看着那些糖。

草莓味的,橘子味的,葡萄味的。

他把它们一颗一颗放进兜里。

兜里鼓鼓囊囊的。

他把手揣进去,摸着那些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涨起来。

很暖。

很满。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陆辞走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站在窗台上,回过头。

陈屿站在窗边,看着他。

“明天还来。”陆辞说。

陈屿点点头。

陆辞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很轻。

很快。

然后他翻出去,顺着那根落水管往下爬。

陈屿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落在地上。

陆辞抬起头,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进晨光里。

陈屿站在那里,很久。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着那些棒棒糖。

一颗,两颗,三颗。

他数着。

数着数着,嘴角就弯起来了。

那天下午,陈屿下楼倒水的时候,在楼梯上碰见了陈舟。

陈舟正往上走,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陈屿侧身,让他先过。

陈舟走过他身边,忽然停下来。

“哥。”他说。

陈屿看着他。

陈舟没有看他,看着楼梯扶手。

“那个周建国的事,”他说,“我听说了。”

陈屿没说话。

陈舟顿了顿。

“爸那个人,就那样,”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说完他就上楼了,没再回头。

陈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下楼,倒水。

水是凉的。

他喝完,把杯子放回厨房。

上楼的时候,经过陈舟房间,他停了一下。

门关着。

里面传来游戏的声音。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走到窗边,在窗台上坐下来。

窗外是下午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对面的阳台上。那些被子还在,红的绿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

草莓味的。

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被子,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今天晚上,那个人会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