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说的真好听。”杜笙声冷笑一声，“我能出这个医院吗？”
“你自己一个人不能。”程莳说，“但是我带着兴许能。”
杜笙声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突然就放了光。
她们收拾穿戴好就下去了，临走时孙静还叫住了她们：“等一下，你们……”
“静姐。”程莳将手轻轻地放在杜笙声的肩膀上，“我就带她去楼下吃个饭。”
孙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杜笙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末了，终是没有再说些别的，千叮万嘱也都化作了一句：“那你们可注意安全。”
程莳笑着应，说会的。
二人就这样顺理成章地下了楼。
那家馆子不算豪华，不算大，甚至还有点儿闷，有点儿挤。彼时的杜笙声站在门头前，沉默地盯着这家苍蝇小馆。
程莳往前走了两步，进屋了，发现杜笙声还站在原地愣着。
“怎么不进来？”程莳撩了一把帘子冲着门外的杜笙声道，“外面怪冷的。”
杜笙声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然后低着头进去了。
二人找了个靠窗边的位置坐下，老板娘熟练地招呼着她们，看样子和程莳很熟。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哦对了这个不要放辣椒，上次吃着太辣了。”程莳的手指在那本厚厚的菜单书上指指点点，一直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才抬起头问杜笙声，同时将菜单推到了她面前，“你看看还要吃什么？”
杜笙声盯着看那本似乎被很多人翻烂了的油光锃亮的菜单，一时间出了神。
半晌，只见她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谢：“你看着点吧，我这个人没什么讲究。”
程莳笑着将菜谱递给老板娘，又吩咐她尽快再换一壶热水。老板娘应了一声就退下来，没一会儿就让一个小姑娘给上了一壶热茶。
杜笙声抬起眼看看程莳，欲言又止道：“你经常来这吃？”
“对，这家店营业到可晚了。”程莳点点头，“有时候加班加得晚了，回去又没饭吃，就会坐下来点两个菜犒劳一下辛苦一天的自己。”
店内空间不算太大，往左望去，只见几个袖子撸到天上去的光头大叔正涨红了脸，兴致昂扬地碰着酒杯，高谈阔论地大声吐槽着自己的上司和家里的婆娘。
她只觉得有点反胃，眉头微皱，又将头瞥到了右边，几个大妈正唾沫星子横飞地谈论着谁家的儿子又偷了谁家的媳妇，张家的狗又吃了李家的鸡。
“……”杜笙声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把头转了回来，悄么声地打量着对面坐着的人。
还是这个比较养眼。
程莳见她最后又把目光转向了自己，温和且礼貌地冲她笑了笑。
菜全都上齐了，两个人，五菜一汤，菜量还都不小。杜笙声看着面前这一堆菜肴没忍住感叹道：“这也太多了，咱俩人吃不完吧？”
“你就先吃着吧，尝尝她们家的，看对不对你的胃口。”
程莳正准备将她一套餐具拿过来烫了，却见这边的杜笙声早已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看着程莳的架势一时间愣住了：“你在干嘛？”
“你怎么吃上了都。”程莳扶额苦笑，“我还寻思给你烫个餐具再吃，干净卫生些。”
杜笙声摆摆手：“差不多行了，哪有那么些穷讲究。”
程莳看着杜笙声的模样，确实是不像什么很在意的样子，这会儿的功夫她已经吃了差不多快一碗了。
“好吃哎。”杜笙声一边说着，一边又没忍住舀了第二碗，“真的好吃哎。”
程莳看着杜笙声风卷残云地吃完了面前这一碗，忙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勺。
杜笙声咀嚼的瞬间，看到了程莳那因努力够她的碗而露出的半截手腕。
纤细，白皙。
好像轻轻一捏就会捏断。
杜笙声抬着眼皮，目光从手腕转移到了她的脸上，看着她忙来忙去自己也没吃上几口，索性自己也不吃了，只是支着手肘撑着脑袋瞧她。
程莳注意到杜笙声静静投过来的目光，问：“怎么了？”
“这么会照顾人。”杜笙声轻声道，“被谁调教出来的？”
程莳一愣，笑着说：“什么跟什么都。”
杜笙声挑了眉看着她：“不是吗？被今天上午过来的那个姐姐调教的吧？”
程莳笑着摇摇头，放了勺看着杜笙声：“所以你满意了吗？”
杜笙声挑眉，但她从来都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不太满意。”
“这还不满意？”
“我还以为你挺满意的呢。”程莳掰着手指头数，“掐着点守在那看着人家每天什么时候到，然后再装作路过的好心人把她领进我办公室。”
程莳说到这，笑了一下，看着她：“我还以为，你该挺满意的呢。”
小心思被拆穿了，但杜笙声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反倒是顺着她的话乘胜追击：“听你这语气，好像是觉得我破坏了你们的甜甜蜜蜜啊？怎么着了，还是你就是享受着这种被人追的过程？嫌我搞砸了？”
程莳摇摇头笑了笑：“什么跟什么都。”
杜笙声那双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向人时，总让人生出点儿不寒而栗。
“那是什么？”
程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忖片刻，才叹了口气：“都不是。”
“就算没有你我跟她也成不了了。”
这句话倒是说到了杜笙声的心坎上。
只见杜笙声点点头，一边嚼着嘴里的饭，一边顺带舀了一勺鱼肉，带着汤，一同倒在了程莳的碗里。
“那你和她谈了多久？”
程莳嘴里的「三年」刚说出口，就哇地一声差点儿吐出来。
杜笙声丝毫没夸张，程莳是吐了，真的要吐了，刚开始还是有意冲着下面的垃圾桶，后来干脆就直接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抱着门口的那棵大树就开始干呕。
杜笙声：……？？？
她简直都要震惊了，这句话冲击力这么大的吗？
“喂。”杜笙声起身，撩起帘子走出去，“你没事吧？”
程莳背对着她冲她摆摆手，又撑着树干垂着头站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来说：“抱歉，我没事。”
杜笙声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嘴角。
这顿饭吃成这样也没什么再继续吃下去的必要了，双方的兴致都被打断，付款的时候是杜笙声抢着付的，程莳没争得过她，就索性随她去了。
“你这小孩。”付完款后，程莳笑着打量着她，“一面跟家里人闹得那么厉害，一面花起她们的钱来又这么痛快，你妈也就是惯着你才没把你的卡停了吧。”
杜笙声沉默地走在了她身侧，说是小孩，但其实她长得比程莳还要略微高上一点：“我没花她的钱。”
“嗯？”程莳的嗓子还是哑的，“没花家里的钱？你自己挣啊？”
“嗯。”杜笙声应了一声，把脖子缩进了羽绒服里，活像一只蔫了吧唧的鸵鸟，“她们早把我卡停了。”
“我从十四岁那年，就没朝家里伸手要过零用钱了。”
十四岁那年，也正是她挣脱牢笼，任所有幻想都被打破的那一年。
杜笙声没再往下说，程莳也就没再接着问。
“那你很棒了。”程莳揉着杜笙声的脑袋，“比我当时厉害多了，我一直到现在也只是堪堪养活自己。”
杜笙声闻言，偏过头看她：“你现在二十几了来着？”
“五。”
“那是够菜的。”
“……”
短暂诙谐的谈话过后，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良久，是杜笙声先开口：“抱歉啊。”
“啊？”程莳问，“抱歉什么？”
“我……我不知道提到那个姐姐对你反应这么大。”杜笙声神情有几分复杂，看向她的目光都带了点儿同情和怜悯，“她这是得伤你有多深啊？这都能叫应激反应了吧？”
程莳陡然停下了脚步，杜笙声一时没刹住车，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来看着她。
程莳这边已经笑弯了腰。
“哎哟，不是……”程莳笑着，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说你这个小孩儿天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是单纯吃不了鱼肉，鱼肉！你当时给我舀那一大勺，都没来得及阻止你。好家伙，那味冲的，所以我才没绷住直接吐了。”
杜笙声：……
“你不爱吃那家啊？”杜笙声感觉到自己好像受到了欺骗，“那你还跟我说那家的鱼好吃？”
“我是经常去这家，但我不吃鱼肉啊，我不吃任何海产品。”程莳笑够了，直起身，掐着腰来看着她，“不过那家鲈鱼是真的挺有名的，袁媛挺爱吃的，所以我这才寻思领你去，没骗你。”
杜笙声嘴角抽了抽，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个理由：“那你为什么不吃海鲜？过敏啊？”
“嗯，有点儿。”程莳又往前走了两步，搭上了话，“更多的是不爱吃，闻不了那股味儿。”
程莳和杜笙声就这样并排往前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医院大门口，临近住院部了，抬眼一瞧，杜笙声才猛然停住了脚步。
程莳看见她停了，自己也跟着不自觉地停下来，顺着她的视线往前望，看见了一个留着干练短发，打扮的低调却很奢华的女人。
她看起来很年轻，却又很老成，单纯从行为神态以及穿衣打扮的风格来推测，应该是和杜小婷差不多大的。
随着女人的一步步走近，杜笙声的脸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杜笙声刚过来的时候，办理住院手续的那个上午程莳没在，所以也就并没来得及见过阎妍。
程莳想不通她是谁，只是见着杜笙声的反应觉得有些奇怪。
好像猫科动物弓起背，全身上下的毛都竖起来，摆出攻击的姿态——这种状态她只在杜笙声刚过来的那几天时见到过。
到底是朝夕相处了这么些天，她对她的脾性也大概摸了个通透：若是遇上不让她满意的人或事，她会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要么就是破口大骂地一脚踹开。
但不管怎么样也绝不会像现在这么拧巴，这也正是程莳认为的奇怪之处。
然而程莳的专业素养也相当的高，她忍住了心下的好奇与疑惑，笑着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握住了那个女人的手。
“小程医生吧。”女人笑着，“我是阎妍，笙声的阿姨，想来看看笙声。”
程莳笑着点点头，一把揽过立在原地不动的人，推搡着往前走了几步。杜笙声的脸上看起来并不情愿，但推起来却又毫不费力。
看来也是想聊的。
“我刚带笙声出去吃了个饭，”程莳笑着领着她俩进了楼，“外面风大，你们进去聊吧，我那边还有点事，得先过去处理一下。”
阎妍没有拦她，只是冲她点点头：“那麻烦了，小程医生。”
程莳笑着说不麻烦。
“那等你忙完我们再具体聊聊笙声的情况。”
程莳笑着应和了。
离开之时，她的目光掠过杜笙声，只见她神色淡然，宛若没瞧见一般，又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事，眉宇之间都透露出一股淡淡的不耐烦。
她站在了阎妍旁边，却和她隔着有好几米的距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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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