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涵意识到程莳好像有一点儿不高兴了。
其实她今天想自己过来送花的本意也并不是说一定要见到她,就只是想单纯地过来看看,看一看程莳的工作环境,看一看程莳平时生活的地方。
当然,如果可以,能见程莳是最好的,不过看不到也不要紧。
她知道程莳现在应该也不会特别想见她,不然也不会自从那次分开之后,一次都没有再跟她联系过。
所以当她想把花放在前台就准备离开时,那么巧,一个小姑娘就喊住了她。
“你是来找程医生的吧?”蒋涵看着小姑娘冲着自己说,“我知道她在哪,可以领你过去。”
蒋涵理智上劝说自己应该拒绝。毕竟现在是她的工作时间,若是自己此时此刻去见她,难保她不会对其产生更厌恶的情绪。
但本能上却又实在没办法拒绝。
那可是程莳啊,能见程莳一面对如今的她来说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那感觉就好像是一个日思夜想了很久的香喷喷甜滋滋的小面包,此时此刻正扒了包装袋**裸地摊放在已经饿了好几天肚子的自己身上。
人之常情,她也实在没办法克制住自己不同意。
见一面吧,哪怕一面就好。
于是蒋涵就这样哄着自己跟她走了。
去的路还并不算远,蒋涵一路打量张望,最后视线又落在了杜笙声的身上。
不怪她,杜笙声长得实在是出挑的俊俏,属于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能望见的存在,并且还是那种一旦让人看见了就让人挪不开眼的存在。
只不过不是她喜欢的类型,甚至可以说是和程莳完全相反的类型。
蒋涵看了她一会儿,她身上明明穿着病号服,可精神状态就让她感觉到与常人无异。
这极大的矛盾和反差让蒋涵不禁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实在没忍住,开口问道:“你也是程医生的病人吗?”
杜笙声应了一声,蒋涵点点头,然后就听杜笙声顺着自己的话问:
“那你呢?”杜笙声开门见山道,“你是程医生的追求者吗?”
她话说得直白,丝毫不留余地,且那感觉就好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自然平和,搞得蒋涵被生生噎了一下:“啊……不……不是。”
她看到杜笙声点点头,以为问到这里就结束了,于是刚想松一口气,就听见对面继续追问:“那是什么?”
蒋涵觉得现在说什么都不太好,只得苦笑一声。
“你要非这么说的话,我应该算她女朋友吧。”
杜笙声脚步一顿,拐了个弯然后指着前面一扇门说:“到了。”
她推开门,紧接着就自己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蒋涵。
蒋涵甚至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杜笙声给推了出去,看到程莳的那一瞬间,脸就像是被手里拿着的那束玫瑰花炙烤了一番,烘得外焦里嫩,白里透红。
袁媛站起身从她们身侧走过,离开之时杜笙声还特别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袁医生也在这啊。”
袁媛尴尬地笑笑:“嘿嘿对,我来找小程医生拿个东西这就走……”
程莳看看她,又看看身后站着的杜笙声。
杜笙声跟袁媛打完招呼之后,又挥挥手示意程莳:“好像也没我什么事儿了,这位姐姐我已经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
她离开后还贴心地把房间门给关上了。
门被阖上的那一瞬间,屋内的温度骤然降落到了冰点。
程莳盯着蒋涵看了半晌,身子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然后把手里握着的笔往桌上一扔:“你来干什么?”
“我……不是……”蒋涵知道程莳这个反应是已经有点生气了,忙摆手解释道,“我就是想过来送个花,并不是想……”
“我让你送了?”程莳说,“我之前跟没跟你说过,不需要。”
蒋涵抿了抿嘴,握在手里的花仿佛一下子就蔫了下来,连同她整个人一样。
“我不管你今天过来是为什么,干什么,还是找什么的,”程莳打断她,“结果就是,你现在已经打扰到我的工作了。”
蒋涵的脸好像煮熟的虾子,涨着脸,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我只是……”
“蒋涵。”程莳唤她,摘下了眼镜,闭着眼,用拇指和食指尖轻轻捏着自己的鼻梁,“我这几天听这句话已经听得够多了,我不想再听了。”
蒋涵乖乖地闭了嘴:“那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我是看在咱俩之间有着三年的感情才没有拿你怎么样的,但这不代表我就没有脾气。”程莳说,“公事公办,私事私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把所谓的私事带到工作中来,这些你都不知道吗?”
蒋涵杵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来二去也只能憋出一句对不起。
“咱俩已经结束了。”程莳睁了眼,眼中的疲惫却仍旧还在,“这句话我也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给我送那些费钱又费力的花,我不需要。”
蒋涵瞪大了眼,手里的那束玫瑰花落在了地上。
她满脑子都是程莳的那一句:咱俩已经结束了,我不需要。
“对不起。”蒋涵这一声几乎声泪俱下,“我只是……太想你了。”
程莳看着蒋涵长叹了一口气,见她眼里闪烁着的晶莹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来,掉在地上。
但程莳此刻只觉得很神奇。
她先前看到蒋涵哭,看到蒋涵难受,看到蒋涵这副惹人怜的模样,心中总是会涌现出很复杂的情感,这些情感中有心疼,有垂怜,有不舍,有悲伤。
但现在这些情感却统统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唯一一种之前甚至从来都不曾涌现出的情绪。
那就是厌烦。
程莳现在看着她,只觉得无比厌烦。
·
蒋涵走后,程莳又在办公室里兀自坐了一会儿,发现怎么着也进不了状态了。
发给张教授的项目审题也被打回来了,末尾处还被批上了一行红色的小字批注:来我办公室一趟。
“你这审题不行啊,完全不行啊,你是不是不想好好发展往上走了?”张教授将她那word上下翻了翻,然后视线从电脑屏幕转移到她的脸上,“我先前跟你说的那个你怎么不知道考虑一下呢,那个项目发展很有前景啊。”
程莳问:“哪个项目?”
张教授眯着眼,想了半天:“就,就那个,心里药物干预对肢体语言的影响,包括一些出乎意料的行为啊,自杀啊,这些都是。”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程莳的呼吸渐渐加重了,一口气憋住又吐出来,说了声:“抱歉。”
“抱歉,张教授,我对这些不太感兴趣。”
张教授叹了口气。
“本身你的情况就特殊,尽管你的履历再怎么优秀,再怎么丰富,没有本科毕业证就是没有,社会有时候就认那一张纸。”张教授语重心长道,“你以同等学力报考当地的研究生已经算不容易,我也确实是看在你成绩优秀,办事认真的情况下才带你进医院提前适应,你要还像之前那样任性的话,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你。”
程莳没说话,只是饱含歉意地看着他笑。
她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总会习惯性地露出那张标志又无辜的笑脸,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无论对方再怎么生气再怎么无语,看到这副笑也都会怒气渐渐平息。
“哎,罢了,你自己好好掂量着吧。”张教授叹了口气,“你要是就求个稳妥,在这小医院里干个一辈子也行,只是就这样庸庸碌碌下去,以后可能也没什么大的出息。算了,你自己掂量着吧,只要你自己以后别后悔就行。”
程莳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说谢谢张教授。
门被开了一个小缝,小护士从门外探出头来,看着屋内的张振平和程莳:“张医生,小程医生有人找。”
张教授挥挥手,说:“去忙吧。”
程莳跟着小护士出了办公室,小护士看着她,像是很急:“三号病房的找。”
“三号?”
小护士看着她,整个人都有些呆愣,忙提醒她:“就是杜总的女儿。”
程莳此刻方才觉得整个人如梦初醒,应了声:“好的,那我这就过去看一下。”
程莳往前走着,却又被身后的小护士叫住。
她有些纳闷,回头看她:“怎么?”
“小程医生。”小护士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然后指了指她的后面,“那边没路了,应该往这边走。”
程莳扭过头,又看向前面,确实尽头是一堵墙。
“哦,好的,抱歉。”程莳笑笑,“最近事情太多,我给搞忘了。”
·
程莳推开病房门时,杜笙声正倚靠在床头,后背垫了两个枕头,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放松。
杜笙声哼了一声,说:“你来了。”
程莳走到杜笙声身边,看着她问:“哪里不舒服?”
杜笙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头。”
“头?”程莳拿手摸了摸她的脑门,又碰了碰自己的,“这也不热啊,不发烧,你是觉得头疼吗还是发热?”
杜笙声说:“都有。”
程莳用手摁住了她的脑袋,从太阳穴位置移动到后脑,每移动一步就问一句:“那么具体是哪里疼呢?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杜笙声说:“都疼。”
程莳一顿,看着杜笙声。
杜笙声也仰头看着程莳,就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眼睛放着让人难以忽视的光。
程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了手。
“这就超出我的职业范畴了,我没办法给出准确的诊断,你还是去照个CT吧。”程莳淡淡地说,“照CT的刘医生我还挺熟的,我让她给你早日安排上去,免得夜长梦多,疼死了可怎么好。”
杜笙声摇摇头说:“不用。”
“不用?”程莳比划道,“你这都从太阳穴跨过脑桥疼到后脑骨了,还是早点去做一个核磁共振看看情况吧,早发现早治疗,不要讳疾忌医。”
杜笙声“啊”了一声:“这么严重啊?那要做手术吗?”
“很可能会。”程莳冲着她的脑袋比划了一下,“但你这情况估计要截肢了,脖子以上一刀切。”
杜笙声没绷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程莳看着杜笙声笑,自己也跟着笑了笑。
二人之间的距离好像一下子近了很多。
笑完之后,空气中仿佛都带了些舒爽的畅意。
杜笙声甚至笑得有些微微咳嗽,程莳顺着她的背轻轻地拍了拍,然后坐在了床边:“笑够了?”
杜笙声敛了笑,点了点头。
程莳问:“现在心里舒坦了吧?”
杜笙声挑眉看着程莳:“这话应该是我来问你吧?”
“我挺好的啊。”
“那我也挺好的。”
程莳笑了:“你能不好吗?想知道的你也都知道了,该装的病也都装了,还能有什么不舒坦的。”
还有什么不舒坦的?
杜笙声歪着头想了想,过了好半天才认真地回答道:“还真有。”
“嗯?”
程莳一时没反应过来,扭过头来看,只见杜笙声两眼放光,就好像一匹踽踽独行走了很久的饿狼猛然在丛林中看见了一只猎物。
她突然就觉得有些难受,甚至还有点儿浑身不自在。
“我没想到,”杜笙声顿了顿,“你也是女同。”
程莳的瞳孔微微放大。
杜笙声是个什么样的人,来了这么些个日子,她也都差不多摸透了。
她知道这个孩子说话直白不拐弯抹角,但也没曾想到竟能直到这个程度。
尤其这句话的信息量还并不算小。
而杜笙声看着她,像是很期待她的反应。
其实就连杜笙声自己都不太清楚这样堂而皇之地将自己的性取向展现给她的目的是什么,似乎是在刻意地彰显展示着什么,也似是想要迫切地得到什么评价或是肯定。
更或许,只是想单纯地看看她的反应。
但程莳的反应却让她很失望。
程莳没有讶然,没有震撼,没有安慰,更没有志同道合的喜悦。
她的表情简直堪称淡漠了——起码在杜笙声看来是这样。
与其说她到底有什么反应,不如说她干脆什么反应都没有。
只见程莳点了点头,没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最后只是把话锋扭转,随口换了个话题:“肚子饿了吗?要不要吃饭?”
杜笙声一时有些无语。
病房内空气暗流涌动,霎时间变得冰冷。
杜笙声只觉得很气,但又没什么办法,最后气不过,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把大半身子扭过来,背对着程莳。
问而不答已是答了,程莳就没有再多问,也没再强求,只是替她掖好了被角,一直等她收拾好快要走出房间门口时,才终于听到了杜笙声闷闷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端传来。
“我想吃清蒸鲈鱼。”
声音不大,且很生硬,似是还带了几分莫名其妙的赌气和试探。
程莳握着门把的手一顿,似乎真是在认真思考:“医院食堂没有清蒸鲈鱼。”
杜笙声还是说:“可我就想吃这个。”
程莳沉默片刻,松了手,站在原地静默良久,然后转回身去,把杜笙声从床上拍了起来。
杜笙声故作不耐烦地转过头来:“干什么?”
“你不是说想吃清蒸鲈鱼吗?”程莳笑着眨眨眼,“咱们去吃。”
“去哪吃?”杜笙声冷言道,“你不是说医院没有吗?”
“医院没有那咱们出去吃。”程莳笑着,“我知道有一家做清蒸鲈鱼的特别好吃,你想不想去试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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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厌烦